一個月后,先王陛下的葬禮在白銀橡樹城隆重舉行。
奧勒姆王國的能工巧匠用最快的速度在厄斯克山脈南麓修建了一座美麗的陵寢,用以寄托他們對這位偉大君王的哀思。
艾洛林大陸上的許多國家都派遣使臣出席了葬禮,浩浩蕩蕩的送行隊伍簇擁著瑪赫斯的石棺,從都城出發(fā),將他送到了整座厄斯克山脈中風景最秀麗的地方。從這里向下望去,能看到整座都城的全貌,還有延伸向遠方的平原。
先王故去新王繼位,王權的傳承不過是歷史的光影中一塊微小的碎片。當瑪赫斯長眠于他所熱愛的國度,橡樹城的臣民已經開始著手準備艾登的加冕典禮。
天色逐漸轉白,平原上的景物在淡淡的霧氣中顯露出模糊的輪廓,棉絮狀的薄云碎裂著漂浮在微亮的天空中,它們迎著東方的天際,將自己鍍上了一圈銀色的亮邊。
橡樹城城郊的樹林中,兩輛馬車靜靜地停在那里,細小的露水掛滿了車身,幾匹矯健的駿馬正在低頭尋覓著剛剛冒頭的嫩草,它們的周圍一片安靜。
其中一個車廂里面,肉山一樣的男人正在四下打量著這輛馬車華貴的內飾,從他的表情來看,似乎對此很感興趣?!按笕?,您可真會享受,看來我也要把自己那輛寒酸的馬車好好收拾一下了?!彼闹硐潞駥嵉钠べ|座椅說道。
對面的老者表情有些玩味,他沒想到會在這樣一個特殊的日子,在自己離開都城的清晨,遇到一位和自己雖然相識,但卻沒有什么交集的客人?!柏斦俅笕耍鷮3淘诼愤叺任?,不會就為了和我討論馬車吧?”老者絕不相信對方會毫無緣由地找上自己。
“恕我直言,蒙托埃公爵大人,您真的要這么匆忙地返回千流城么?今天可是個大日子?!笨屏钟行┛上У卣f道。
蒙托埃輕笑了一下,將目光投向窗外?!半y道我還要去目睹他的加冕儀式么?有盧佩替我參加就夠了?!彼D頭看著科林,“您覺得我還在乎那些風言風語么?”
“嘿,我的大人,有些時候還是需要在乎一下的,”科林建議道,他的目光閃爍著,“畢竟,有些流言還是對您的聲譽有所影響的,不是么?”
老者微瞇著眼睛,他在等待著財政官接下來的話語?!安恢滥囊馑际??……”
“大人,您的親衛(wèi)長,諾拉比男爵大人似乎已經消失了一段時間呢……”
蒙托埃瞳孔一縮,他十分清楚,自從諾拉比從河灣鎮(zhèn)傳回消息,他便失蹤了整整一個月,這一切絕非偶然?!芭??難道財政官大人能告訴我他在哪?”
“很遺憾,大人,恐怕我也幫不了您,”科林無奈地搖了搖頭,“但是我在河灣鎮(zhèn)聽到了一個可怕的計劃,而且,撿到了一枚有趣的東西?!?br/>
說著,科林從口袋里拿出一枚金色的徽章,上面清晰地刻著交叉在一起的三把長劍,以及環(huán)繞著它們的綬帶。
“的確是個有趣的東西……”蒙托埃冷冷地看著科林,他已經認出這就是諾拉比隨身攜帶的鸕鶿親衛(wèi)團團長徽章。毫無疑問,他的親衛(wèi)長十有八九已經成了一具冰冷的尸體,甚至此時正沉在峻河的河底。
“我的大人,流言有些時候最好消散在萌芽之時,”科林將徽章放在老者的身旁,“即便曾經有人聽說,但是以后絕對無人知曉,您說是么?”
蒙托埃把玩著那枚徽章,輕輕點著頭,旋即露出一抹親切的微笑。“您說的沒錯,大人,那些無聊的流言就讓它到此為止吧,”老人將徽章收入口袋,“河灣鎮(zhèn)是個不錯的地方,財政官大人應該會對它未來三年的稅收感到滿意?!?br/>
“多謝您的慷慨,大人?!笨屏治⑽⒐讼律?。
蒙托埃擺了擺手,笑著說道:“您太客氣了,身為御前財政大臣,總要有一輛配得上身份的座駕,不是么?”
“哈,大人,您真是說到了我的心里?!笨屏峙牧伺氖?,顯然已經完成了此行的目的,“那我就不再打擾了,祝您一路順風,我的大人?!?br/>
“借您的吉言,財政官大人?!泵赏邪6Y貌地回禮道。
科林扭動著自己寬大的身軀登上了另一輛馬車,很快,在漸行漸遠的車輪聲中返回了都城。
寂靜的車廂內,蒙托??|了下自己的銀發(fā),略帶笑意的臉上似乎并沒有受到剛才事情的影響?!白甙??!彼麑嚪蚍愿赖?,然后探出車廂向著白銀橡樹城的方向深深地看了一眼,關上了車窗,“瑪赫斯,你將我綁在身邊三十年。為了給你的兒子找一個好幫手,你終于把我放出來了。可惜,歲月帶走了你的生命,卻讓我學會了隱忍。在厄斯克山上看著吧,看看最終誰會笑到最后……”
馬車的速度漸漸加快,消失在了路的盡頭。
……
失敗者退出戰(zhàn)場,勝利者加冕為王。那高高在上的,閃耀著潔白光輝的橡樹宮,此時正進行這一場莊嚴的典禮。
除了代替父親參加加冕典禮的盧佩,奧勒姆王國的高級貴族們聚集在這里,甚至包括其他六省鮮為露面的行省公爵。王國的封臣們分列在君王廳兩側,中間的空地上,艾登單膝跪在那里,直面著不遠處的王座。華貴的暗紅色天鵝絨披風繡著交錯的金線,從他的肩頭垂下,整齊地鋪在身后的地面上,乳白色的棉質高領緊身衣上釘著雪亮的金鈕扣,一把修長的,嵌滿了寶石的鋼劍掛在他的腰間。
秩序教廷教宗卡斯羅尼手捧著一張古老的經卷,站在他的身旁,低沉威嚴的聲音回蕩在君王廳中。
“以秩序之神索繆的名義,艾登?提維拉?康德巴赫,你是否愿意在此宣誓?”
“我愿意。”
“你是否宣誓并承諾,管理奧勒姆王國諸省,并保護所有臣民的財產,生命,以及他們應當享有的權益?”
“我宣誓并承諾如此執(zhí)行?!?br/>
“你是否宣誓并承諾,以你的權力,維護王國的威嚴,正義,以及憐憫?”
“我宣誓并承諾如此執(zhí)行。”
“你是否宣誓并承諾,以你的權力,永遠忠誠于秩序之神的光輝,并最大限度地傳播他的福音?”
“我宣誓并承諾如此執(zhí)行,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br/>
卡斯羅尼合上經卷,在艾登的額頭上輕輕觸碰了一下。在封臣們的注視中,未來的國王站起身,沿著紅色的地毯,緩緩走向紅毯盡頭的王座。
艾登將雙手搭在王座的扶手上,端坐在那里,教宗大人從旁邊侍者的托盤上捧起一頂金黃色的,鑲嵌著五顏六色寶石的王冠。
王冠在艾登的頭頂停了停,然后慢慢地戴在了他的頭上。
“天佑吾王!天佑吾王!天佑吾王!……”在一片宣誓效忠的呼聲中,艷麗繽紛的花瓣從空中落下,低沉悠揚的鐘聲響徹整座白銀橡樹城。人們歡呼著,慶祝著,將宮門前的秩序廣場變成了一座歡樂的海洋,巨大的聲浪震撼著厄斯克山上壯麗的雪頂,追趕著平原上早春的微風,那聲音越傳越遠,宣告著奧勒姆王國迎來了新的國王。
盛大的宴會一直持續(xù)到天幕上綴滿明亮的星辰,橡樹宮中,盛裝出席的貴族們開懷暢飲,滿溢著美酒的水晶杯在明亮的廳堂中反射出誘人的光暈,還有那碰撞瞬間迸發(fā)出的清脆聲響。
在宮廷樂師手里流淌出的音符中,男人們有意無意地炫耀著自己的英俊與強健,女人們淺笑著揚起美麗的紅唇,散發(fā)著身上的高貴與優(yōu)雅。不知道今天的宴會之后,又會流傳出多少
引人入迷的風流韻事。
西里安早早地稱故離席了,對于這位不拘言笑的新任御前首相,他的離開并沒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或者說,這位大人離開之后眾人反而玩得更加盡興。
厄斯克山上的夜風很涼,西里安下意識地緊了緊自己的斗篷。從橡樹宮出來之后,他沒有返回官邸,而是帶著親衛(wèi)來到了瑪赫斯長眠的陵寢。
石質的長明火盆中跳動著橘色的火光,西里安看著先王陛下的雕像有些出神。他從口袋中掏出一封信,那是返回都城的王國戍衛(wèi)軍指揮官坦德拉伯爵大人給他的私信。
“西里安,很遺憾,這里有兩個不幸的消息需要通知你。
隨軍首席書記官莫里斯?哈克大人在他的書房里被人割開了喉嚨,當他的仆人發(fā)現(xiàn)時,他已經渾身僵硬地死去了好久。
還有那兩個被秩序圣堂騎士團團長烏普蘭送到監(jiān)獄里的雜碎,好像是叫杜馬爾和查當什么的吧,他們在同一天毒發(fā)身亡了。
見鬼,西里安,這里面一定有所聯(lián)系,不過想要查到水落石出,恐怕不會那么簡單。
你自己小心些,主神在上,那些御前大臣可都不是什么好東西。
如果有其他事情,你知道在哪能找到我。”
西里安默默地看完信,嘆了口氣,然后將信紙揉成了一團,扔到了火盆里。很快,在一圈淺藍色的火苗中燒成了灰燼。
“到此為止吧……”西里安心中想著,轉身走出了墓室。
無論是誰干的,蒙托埃,或者多尼斯,或者其他什么人,甚至是,艾登……這些都不重要了。
……
千里之外的薩丁行省邊境,那場慘烈的大戰(zhàn)已經過去了一個多月。留在這里的,除了令幸存者難以回首的夢魘,還有那無人打掃的叛軍尸骸。
腐敗的氣息彌漫在這里,盤旋在天空的禿鷲和游蕩的野狗把這個死人場當成了覓食的樂園,死者的尊嚴在此刻不過是個蒼白的笑話。
一個漆黑的身影從無聲中出現(xiàn),他弓著背,拄著一根枯老的法杖,將自己的身形隱藏在深灰色斗篷中。
他緩慢地走著,受到驚嚇的野狗對于這個陌生的來客非常不滿,它們齜著掛滿腐肉的牙齒,發(fā)出低沉的咆哮,血紅色的瞳孔盯著這個身影,好像下一刻就要撲上去,將其撕成碎片。
身邊的敵意似乎并沒有影響到他,猙獰的野狗們卻退縮著,讓出了一條道路,然后狼狽地逃走了。
在一個尸體堆面前,他停下了腳步,然后從懷里掏出了一塊細長的晶石,那枚晶石在他手中散發(fā)出一絲絲翻騰著的灰敗氣息。
古老晦澀的音節(jié)從他口中吟唱出來,他的聲音時高時低,越來越高亢有力,那枚晶石仿佛被喚醒著,發(fā)出耀眼的光芒。
他低頭看著晶石,低語著蒼老的呢喃?!懊\稍有偏差,但,死亡僅是開始?!?br/>
第一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