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寧宮因著太后的滿腔怒火而闔宮驚惶不安。即便慧貴妃是太后的親侄女，進了正殿也只被允許跪在一斛銀水珍珠簾外回話，不許踏進內(nèi)室半步。

    陪著跪在一邊的，還有一直隨侍太后的黃貴人，和匆匆聞訊而來的寧妃。

    我跪在慧貴妃身后，偷偷抬眼掃過黃氏，只見她氣定神閑，一副事不關(guān)己的漠然姿態(tài)，只是順應(yīng)著規(guī)矩跪在側(cè)旁，安靜得彷如立在墻角的那座三足十二盞鎏金鳳尾宮燈。

    許久不見，她的樣貌并無一絲改變。

    與慧貴妃并肩稍次跪立的寧妃神色坦然，面對太后震怒應(yīng)對得滴水不漏：“臣妾有失，確實不知薛更衣有孕之事?！彼龐甥惖拿纨嬌蟿澾^一襲痛心：“臣妾也是失去過孩子的人，怎還會將失子之痛加諸他人如此狠心？臣妾暫理六宮諸事未能面面俱到，是臣妾疏漏，還請?zhí)笾纬兼獰o能之罪。”

    “既然自認(rèn)無能，如何管理六宮！”太后怒氣沖沖的聲音自簾后傳來：“慧貴妃，你呢？忝居高位卻毫無作為！你這個貴妃當(dāng)真無用！”

    “太后教訓(xùn)的是！”慧貴妃連連俯首認(rèn)錯：“都是臣妾的不是，求太后千萬莫要氣壞了身子！”她目中含了淚光，哀求道：“方才甘露殿宮女莫忘替嘉貴人到永春宮傳話，臣妾逼問一番才知道此事緣由?！币е齑?，她面上不勝痛惜：“太后容稟，薛更衣乃是戴罪之人，所生孩兒只會讓天家蒙羞?；噬闲膽烟煜?，思慮周全，必是于萬難之中才出此策。臣妾乍聞此事，雖也惋惜，但更替皇上難過。畢竟后宮又添新人，皇室昌盛指日可待，可是皇上，皇上——”她羽睫輕顫，落下一連串的晶瑩淚珠：“臣妾心疼皇上，也求太后體恤皇上，畢竟母子連心，皇上若有不舍，太后又怎能安心呢？”

    內(nèi)室凜然一靜，片刻后只聽得里內(nèi)緩緩流出一句：“甘露殿宮女莫忘？人可帶來了？”

    太后聲若沉鐘，渾厚有力，卻驚得我?guī)子麖牡厣蠌椞?。與我同樣驚駭?shù)膮s是跪在一旁的寧妃。雖然面上詫異一閃而過，我卻能想見她袖在紫玉蘭金絲大袍下的雙手已然顫不能持物。

    慧貴妃雙目垂淚，嘴角卻挑著一絲冷笑——方才寧妃一句“如此狠心”已然將自己拉下高枝，她幾句話又輕易將我塑成了賣主棄義的愚蠢奴才——不不不，我就是蠢！回想方才永春宮種種，她在大庭廣眾之下同我說話，一字一句沒有提到冷宮與薛氏半分，偏偏是我自作聰明，入了她的套！

    “奴婢莫忘在此?！辈坏貌粦?yīng)這一聲，就連自己都能聽見語氣含著莫大的恐懼。

    內(nèi)室稍頓，太后的聲音似是不堪疲累：“你們都回去吧，哀家累了?！鄙院笥值溃骸澳粝?，哀家有話問她。”

    慧貴妃帶頭行禮告退。臨出門前耳邊隱隱飄來寧妃一句柔柔之音：“貴妃姐姐耳聰目明，妹妹自愧不如?！?br/>
    說罷，她秋水雙眸往我身上著力一看，目光中欲語還休。

    我心中一凜，卻已明白大半——只怕方才的話不止太后一人聽在耳中，能進慈寧宮內(nèi)室之人，世上能有幾個？

    果然，待得堂上之人走了個干凈后，內(nèi)室方才傳來太后和緩冷淡的聲音：“這么說，薛氏小產(chǎn)的時候，你在旁邊？”

    我跪在慈寧宮的鳳池灑金蓮花地磚上，望著隱隱錯動的珍珠玉簾，心內(nèi)一片觸骨的冰冷：“回太后的話，正是?！?br/>
    “她可說了什么不曾？”

    眼前浮出那張蒼白至沒有血色的清麗面孔，和次第開出大片猩紅花朵的衣裙，我的聲音有制止不住顫抖：“薛小主并未說什么，只讓奴婢替她向皇上謝恩?！?br/>
    簾子里的人重重嘆出一口惋惜濁氣：“誒——”太后渾濁的聲音緩緩響起：“可惜了這么個明白人——”語中似還有下句，卻生生隱忍不愿再說。

    我秉著呼吸，聽她歷經(jīng)滄桑的聲音不帶一絲憐憫，三言兩語簡要吩咐我的下場：“即是皇上的吩咐，哀家也不難為你。只是辦完了差事怎的又去了永春宮亂嚼舌根，只這一條便不配在御前侍候——疏影，把她送去暴室處理吧?！?br/>
    珠簾嘩然錯動，一個年級頗大的老嬤嬤快步走出來，輕聲對我說了句：“走吧?！?br/>
    我咬著牙，在鳳池灑金蓮花地磚重重磕出一個響頭，道聲：“奴婢謝恩?！逼鹕眍^也不回得跟在那嬤嬤身后走出慈寧宮。

    身后簾內(nèi)再無一絲動靜。

    那嬤嬤年級雖大，走起路來卻是腳下生風(fēng)，步伐邁得又快又穩(wěn)。我一路跟在她身后到了暴室門外，竟也小跑出一身薄薄的熱汗。

    待她站穩(wěn)了腳，這才轉(zhuǎn)過身正正經(jīng)經(jīng)打量了我一下，奇道：“看你年紀(jì)不大，卻頗有幾分膽色。以往宮女聽到‘暴室’二字腳都軟了，你倒是不哭不鬧，一路老老實實跟著過來?！?br/>
    我心中苦笑，即便哭鬧求饒又有何用，這件事情擺明了要有人受過。慧貴妃這一招連消帶打，寧妃是否就此失寵我不敢肯定，但能確定是的，太后這口氣，勢必要出在我的身上了。

    思及此口中泛苦，眼見暴室的門緩緩打開，里內(nèi)陰風(fēng)整整，原本的一鼓作氣已然卸去五分，心中還是害怕，忍不住問道：“疏影嬤嬤，太后要怎么發(fā)落我？”

    那老嬤嬤招手示意暴室里兩個粗壯的宮女一左一右架起我，這才緩緩道：“現(xiàn)在知道怕了？”稀疏的眉毛微微上揚：“宮女在主子面前搬弄是非，通常都是直接打死。太后心善，留你一命，只取你的舌頭罷了?！闭f罷，立眉對那兩個宮女命令道：“可聽清了嗎？聽清楚了就帶進去吧！”

    那二人應(yīng)了聲是，便合力將我拖進門去。方才聽疏影嬤嬤說什么“取了舌頭”時，我已然兩腳發(fā)軟，如今被她們狠力一拉，連哼都來不及，就被他們拖進一間斗室，緊緊困在長凳之上。

    粗糙的繩索累得我喘不過氣來，驚恐萬狀下聲音都在發(fā)抖：“你們要做什么！我是御前的人，你也敢！”

    “姑娘別亂動，小心劃傷了你的小臉！”一人桀桀冷笑，另一人取過一柄形狀怪異的彎口小刀在我面前比劃：“放心，一下就好了，不疼——”

    “你們——”我極力躲避著那把薄如柳葉的刀片，萬般無奈下高聲道：“我是皇上親手抱進甘露殿的宮女，你們今日傷我，就不怕來日皇上怪罪！”

    話一出口，二人更是笑得樂不可支：“姑娘，你怕是不知道吧，咱們這里還伺候過皇上親手抱上龍床的主子呢！你且放心，這一刀下去，保管你在皇上面前，什么都說不出來！”

    另一人冷冷道：“姑娘不去想自己犯的事情，事到頭上卻來怨恨我們？這舌頭還是去了的好，省得以后連命都賠上了，少不得又要厭恨他人！”

    她二人你一言我一語奚落打趣，我張口結(jié)舌，驚惶懼怕間只覺得一只大手捏住了下巴，下意識一甩頭狠狠咬住，任憑巴掌雨點似的落在頭上臉上，就是不愿松口。

    被咬的人痛呼出聲，空著的一只手在我頭上著力拍打半天仍不得脫，心中發(fā)起狠來，劈手奪過那柄短刀，沖著我的臉狠狠劃去。

    眼前銀光劃過，我絕望的閉上雙眼等待劇痛來臨，忽聽暗室門外傳來一聲高亢尖利的呵斥：“住手——！”

    趙明德徒弟小張公公彎著腰扶著門框大口喘著氣，大約是跑得急了，一口氣沒有接上來，憋的臉堂通紅。狠吸了一口氣，這才伶俐說道：“傳皇上口諭，宮女莫忘囚禁暴室，不得動刑！——你們還呆著干什么，還不放人！”

    乍驚乍喜之下，我吐出口中一片血肉，兩眼一翻便暈了過去。

    醒時，發(fā)現(xiàn)自己躺在暴室一間小小的牢房之內(nèi)，身下鋪著的稻草已然發(fā)霉，和著墻角邊的恭桶一起，散發(fā)著刺鼻難聞的異味。

    牢房昏暗潮濕，唯有一間小小天窗可見天日。仰頭便可見到一方明媚的光線照進來。眼看著日升月落，惶惶已經(jīng)過去了三日。但想起初來時種種，依舊心中后怕，經(jīng)常不知不覺便能摸到臉上兩道淚水無聲流淌。

    終于挨到一日，暴室的女官送來一碗發(fā)餿的稀飯，滿是橫肉的面上不帶一絲起伏，粗聲喝道：“醒了起來吃飯！”

    她身后破例跟著個身形窈窕的女子，見狀兩道秀眉一蹙，卻是陪笑道：“多謝姑姑。正是飯點，這點子心意給姑姑加菜。”說著將一包散碎銀子塞到那宮女手中。

    那宮女輕輕掂量，霎時笑得滿面開花：“姑娘慢聊，奴婢先走了，有什么吩咐叫一聲便可。”說罷自覺自愿的轉(zhuǎn)身快步離去。

    那女子眼見她走得遠(yuǎn)了，這才回過頭來沖我微微一笑。我顧不得自己形容狼狽，只撲過去，不盡心酸的喚了一聲：

    “羅衣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