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是這時,一個小童稚嫩的嗓音在塘邊吱哇亂叫的傳過來:“娘,娘,天上下紅雨,地下結南瓜了哩。”
洗衣的村婦尚未理清情況,見他沒頭沒尾,便嗔怪:“什么結南瓜?”
小童這才激動的答道:“娘,是那塊地,那塊啥都長不出來的地,它長苗了,小舒叔讓咱們都過去看哩!”
小童話說得奶聲奶氣的,但咬字清楚得很,全然被其他村婦聽了個明白。
咕咚——
村婦們手上的棒槌都掉到了塘里。
她們皆是雙目駭然,滿面不可置信,濕手一抹裙,就從塘邊站了起來:“幺兒,你說的是真話?”
小童連連點頭,跟搗鼓草藥似的,說:“小舒叔是這么說的,他說童狗無欺!”
是童叟無欺!
隔著一堵墻的沈谷堆身體巨震,一早泡好的茶水因為手抖灑了一地。
那張亂牙外翻的老臉上,出現(xiàn)了近乎陰沉的神色,兩片蓄著胡茬的雙唇,也在劇烈抖動。
沈舒真把那地兒給治了?
怎么可能?!
他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病秧子,能曉得什么種田之道。
不行,他得看看去。
甫一開門,沈谷堆就看見漿衣的村婦們抱著木盆急匆匆往外走,扎著羊角辮的小童跑得賊快,笑嘻嘻的在前頭帶路。
沈谷堆陰著臉,快步跟上了他們。
待沈谷堆到時,荒地里已經(jīng)聚集了不少村民,儼然都是被沈舒叫過來驗收成果的,圍著荒地一角密密麻麻站了一圈。
村民們將里面的情況堵得嚴嚴實實,沈谷堆費力撥開人群,才看見這半分大的地已和荒地其他地方劃開了界限,灰黃的干土已經(jīng)變成了灰黑交雜之色,在那隱約若現(xiàn)的苗坑中,翠綠的苗苗按序列整齊栽種著,看著十分柔嫩。
村民們一派熱火朝天的討論:
“舒娃,這地兒你是怎么捯飭的,怎么就真能種出東西了?”
“舒娃,也教教我們唄?”
“看來真是大同村長天上保佑,保佑他兒子開了竅了!”
……
卷著寬袖倍顯干練的沈舒立在人群中但笑不語神秘兮兮,清俊白皙的面容使他別于眾人,頗有幾分鶴立雞群的氣韻。
唯一的知情者劉敬和險些沒忍住現(xiàn)場掬淚,向村民們訴說自己這幾天的痛苦遭遇——
這十日,沈舒就沒停下過使喚他,不是讓他去塘里挖淤泥,就是讓他去村口撿牛糞。
他還自制了什么有機肥溶液,用淘米水、爛菜葉、干草、蚯蚓、香蕉皮……等一股腦混合在一起,讓他鼓搗攪拌。
每每攪拌一次,那難聞的氣味溢出,他都會惡心到反胃。
他原是想撂挑子不干偷偷逃到縣城去的,偏生沈舒每次回得及時,還哄他:“加油敬和哥,你是我見過的最偉岸的男人?!?br/>
只怨沈舒生得太好看,一雙含情目笑意款款,實在令人難以抵抗;再加之,他仔細與他陳說當不上村長的利害,他只好捏著鼻子繼續(xù)干。
于是最終,塘里掏出來的淤泥混合了沙質土、牛糞和有機溶液灑在了荒地上。
到選苗時,沈舒說:“結塊硬土多為堿性土,種南瓜吧?!?br/>
遂種了南瓜。
如今有了成果,村民們也該依諾推選沈舒為村長。
“各位叔嬸伯公,你們先別急,想想咱們之前說好的,舒舒治好了荒地,就該當村長?!?br/>
“等舒舒當上了村長,我親自把舒舒治地的方法教給大家?!?br/>
話落,方才還吵吵囔囔的村民們一下子沉寂了下來,齊齊望向沈舒。
平梁村三百年來從未有過如此年輕的村長。
隔壁幾個村亦是。
不可否認沈舒年輕、俊美、機靈……但他們不知道他們是否在做對的選擇。
猶豫中,沈舒朗潤清淺的聲音不徐不疾響起:“各位叔嬸伯公,我知道我沈舒此前未對平梁村做出什么貢獻,你們還對我心存顧慮。我也懂大家在想什么,我今年不過十九,年輕、孱弱、閱歷淺,只讀了兩本書,種地這方面還不及村里老人懂得多?!?br/>
“但我可以向大家保證,以后有我舒娃子一口飯吃,就會有鄉(xiāng)親們一口湯喝,我會竭盡我的一生,讓鄉(xiāng)親們吃得飽穿得暖有錢花,我會對得起我爹的在天之靈,會對得起列祖列宗!”
“請鄉(xiāng)親們相信我好嗎?”
這……
村民們面面相覷。
他們不是信不過沈舒的人品,是覺得他太年輕,性情難免會浮躁,當了村長指不定會出什么事兒。
對于未知的東西,人們總是充滿不確定。
忽然,一道年輕粗噶的嗓音從眾人身側傳了過來:“我同意小舒當村長!”
眾人轉目一望,才發(fā)現(xiàn)說話之人是村子里的外來戶張鐵牛。
張鐵牛一家子是幾十年前才搬到平梁村里來的,當時他們從黔州逃難至此,十分凄慘落魄,是沈舒的爺爺同意收留了他們。
彼時,沈舒的父親沈大同還不是村長,沈舒的爺爺剛上任滿十年整,考慮著當下正值農(nóng)忙,就讓張家人幫著村民們一起干活,張家就此扎了根。
至今,張家的地位與村民們的地位已別無二致,且家里有村里的姑娘為媳,說話也是有份量得緊。
見張家現(xiàn)任頂梁柱張鐵牛信誓旦旦的支持沈舒,村民們皺了皺眉,眼珠子一轉,很快就想通了其中關節(jié)。
當年,張家在村里落地生根,沈舒的爺爺見他們沒有土地栽種,就劃了一塊閑地給他們。
這塊閑地正是沈舒治理的這塊荒地,但這塊地早年還能種出東西,經(jīng)過一場大旱卻不能了,張家只好自嘆倒霉。
這些年,本不富裕的張家是越來越窮,越來越窮,全靠張鐵牛上山打獵,才能勉強養(yǎng)活一家子。
如今,沈舒幫張家治好了地,恩情大過天,不怪他會為沈舒說話。
張鐵牛穿著褐色短打,一身蠻肉結實,臂膀也粗壯得很。
他說話的語氣十分堅定,嗓音高得好像洪鐘一樣:“你們看我做什么?難道我說得不對?小舒跟九叔公打賭的時候,你們可是一聲不吭屬默認了的,如今他把地治好了,你們又想反悔?真是這樣,那可別怪我鐵牛說話難聽,大同公頭七剛過,魂兒還沒過奈何橋呢,你們就這么欺負他兒子?”
村里有人聽不下去了,頓時囔囔著回嘴道:“張鐵牛你怎么說話呢,誰說我們想欺負小舒了?我們只是……”
只是想再考慮一下罷了。
張鐵?;⒛恳槐?,拍了下手,大聲道:“那好哇,既然大家都不反悔,那從今個兒起小舒就是村長!”
沈舒亦是被張鐵牛的行為一驚,片刻反應過來,白皙的面容上綻放出一抹淺淺的笑意……張鐵牛可真是個大好人吶!
眼見張鐵牛愿意為沈舒出頭,沈谷堆陰沉著臉,走出一步,道:“鐵牛后生,你聽我一言?!?br/>
村民們又整齊劃一的把目光投向了沈谷堆,想聽聽他有什么說法——
沈谷堆余光瞟向了沈舒,里面暗藏著令人不易發(fā)覺的惡意:“之前是我同舒娃打的賭,這個賭約我認,我也認可舒娃當村長,但……我代表不了其他人。”
“鐵牛你也是一樣,雖然舒娃治好了你家的地,但你總得為村里其他人考慮,他們愿不愿意讓小舒當村長,是他們的事,你別跟著瞎摻合。”
張鐵牛不是完全不知人情世故,相反極其清楚村里老人在村里的地位,聽沈谷堆說他愿意支持沈舒當村長,立馬借此給沈舒拉票:“大家伙你們聽,九叔公都認可了小舒,你們還猶豫什么,咱們就選小舒做村長準沒錯。”
“咱們村攏共就那么兩個人念過書,小舒是其中之一,再怎么著也比咱們這些只知道埋頭耕地的人強些?!?br/>
村民們聞言心說,這倒是,不讓沈舒當村長,換個老人也未必就能造福他們。
好歹沈舒還讀過書呢,讀書的人總是要明事理一些,且沈舒孤身一人,不會因為跟旁人有親緣關系就偏幫別人。
這么想,沈舒無疑是不錯的村長人選……
沈舒適時踏出了一步,態(tài)度和煦道:“請大家給我一個機會!”
行、行吧。
頓時,接二連三的有人表態(tài):“那就讓小舒當村長吧,反正咱們平梁村就這么些人,挑來挑去也挑不到合適的了?!?br/>
“對對對。”
“我看也成?!?br/>
……
沈谷堆萬萬沒想到村民們的耳根子都這么軟。
他還想著他們興許會為了自己的私心,將這件事阻撓下來,卻是忘了村民們想當村長歸想當村長,但大多沒有優(yōu)勢,又無人支持,沈舒一出頭,立馬就歇了心思。
反正自己也當不上,那換誰當不是當呢?
所以,這事兒就是如此痛痛快快順理成章。
想到自己覬覦多年的村長之位與自己失之交臂,沈谷堆眼底的惡毒幾乎溢出,猶如毒蛇吐出猩紅的信子。他惡狠狠看向沈舒,眼睛發(fā)紅似能吞人。
沈舒卻朝他頷首一笑,令人如沐春風道:“九叔公,多謝您疼愛小舒支持小舒,小舒都記在心里了。”
沈谷堆忍不住又重重剜了他一眼,方才氣憤甩手離去。
沈舒立在原處微笑心想,約莫沈谷堆咽不下這口氣,過兩天就會像原著里那樣動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