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山里的清晨,天光比外面亮得要遲。
蘇離是被屋頂積覆白雪的窗戶給照醒的,她目光發(fā)直地睜了會眼,才意識過來自己是在哪兒。
想她昨天這會還在自家床上,一天時間像是穿越進了山里。
她揉了揉額頭,腦中閃過幾個片段,憶起昨晚喝了點酒不太舒服,后來被人攙扶上來又去洗了澡,中途停了電,然后她因為怕黑就直接回房睡覺了,之后似乎也沒醒來過。
蘇離滿足地伸展四肢,難得不用急著趕早高峰去事務所,她舒服地賴了會床,直到聽見敲門聲響起。
蘇離第一反應是凌曜,雖然她自己也不清楚為什么會想到他。
但實際上站在門口的是小刀。
小刀又叩了幾下,問:“離姐,你起了嗎?”
蘇離打了聲哈欠坐起身,回應:“起來了?!?br/>
小刀似乎起得很早,聲音里充滿精神氣,說:“早餐給你放門口了,你記得趕緊吃啊。”
蘇離聽這話,穿衣的動作迅速加快,走到門邊問:“你們都吃過了嗎?”
小刀:“啊,一小時前就吃了。”
蘇離穿了件外套開門,不由皺眉:“那你怎么不早叫我?”
小刀抓抓腦袋,迎面感受到一股被所有人拋棄的不滿,笑笑:“這不你還在睡嘛,又沒什么事,不忍心叫醒你?!?br/>
蘇離抿了抿唇,低頭看了眼早餐,一杯牛奶加一盤手工餃,正冒著熱乎的香味,頓時郁悶掃空。
她將早餐端起來,問:“起這么早幫忙做早飯了?”
小刀搖頭:“早飯都是周嬸準備的,我跟著哥幾個去院子鏟雪了,剛忙活完上來呢?!?br/>
蘇離看了眼邊上陽臺外,雪似乎已經(jīng)停了,卻也不見陽光出來。
她想起昨晚的事,隨口問了句:“昨天什么時候來電的?”
小刀想了想說:“你不知道嗎?也就三十分鐘差不多吧?!?br/>
三十分鐘,那自己應該早就睡了。
“后來呢?我睡了以后你們又做什么了?”
小刀摸摸脖子:“也沒什么,就曜哥把電線給修好了,然后大家都上樓休息睡覺了。”
蘇離點點頭,聽著這聲曜哥不禁失笑,她的跟班什么時候拜了別人做小弟。
蘇離轉身準備回屋,又聽小刀想起什么說:“對了,好像昨天曜哥有什么事要找你,但是你已經(jīng)睡了,說叫你沒反應?!?br/>
蘇離停頓,疑惑:“他有什么事找我?”
小刀心說你問我我問誰呀,搖了搖頭:“不知道啊。”
蘇離不聊這事了,再次回頭看小刀,見他胸前掛著只相機,指了指問:“干嘛去?”
“哦,我去拍點山里雪景,這么美不拍可惜了。”
蘇離點頭應允:“行啊,別給我走遠,待會兒還得叫你?!?br/>
“誒?!?br/>
蘇離回了屋,快速收拾了房間,找著昨天換下的衣物時,心里有點疑惑。
她昨天放的不是這個位置啊,像是隨手一扔,扔到了右邊椅子上,可椅子又偏偏是在左邊……
一時間記得有點錯亂,估計是睡太久腦子糊涂了,她使勁拍了拍腦門,轉身出門去洗漱醒臉。
屋子前院門口,凌曜跟姜進一人掃完一邊雪地,后者正準備收工進屋,回頭見凌曜站在原地,眺望著山間某處方向。
“看啥呢?”姜進走近問。
凌曜側了側頭,低聲說:“昨天老徐給我打電話了。”
姜進知道老徐是誰,經(jīng)常跟他們救援隊聯(lián)絡的民警,平時有事沒事都會來通個信,共同維護山區(qū)內的治安。
姜進聽凌曜這口氣,警覺事情不樂觀,問:“說什么了?”
“昨天山下帶槍那家伙的三個同伙,都是搶劫逃命過來的,很有可能從西南方向開車混進山里了,估計手上也有槍?!?br/>
姜進吸了口涼氣,愁道:“那怎么整?這么多山路呢,又下著雪?!?br/>
凌曜分析說:“躲得了一時,躲不到過年。他們就算搶了幾個億,也得有命花,肯定會想盡辦法逃出去?,F(xiàn)在警力已經(jīng)包圍幾個關鍵的出山口,待會咱們也去一趟看看。”
姜進稍存戒心:“可你不說他們有家伙嗎?”
凌曜反問:“他們有家伙,難道我們就不能有?”
姜進斟酌了下,還是有點退卻:“這太冒險了,警察有武裝,他們自己也能抓到?!?br/>
凌曜沉了沉氣,說:“你說得對,但是這次情況不一樣,搶劫犯要是在昨天雪下大前就進了山里,第一步肯定是將車找個不顯眼的地方棄了,然后想盡辦法喬裝找路出去,如果實在出不去,他們還可以找個退路,把搶來的贓物找個隱蔽的地方埋了?!?br/>
姜進擰眉思忖了下,想到一個重要的點,說:“那他們要是在晚上就埋了,這下了一夜的雪,接下去的搜尋工作難度不是更大嗎?”
凌曜點了點頭,說:“但現(xiàn)在贓物不是主要,抓人才是首要?!?br/>
姜進嘆氣說:“這又是持槍又是搶劫,中間還綁人,抓到了該直接斃了吧?!?br/>
凌曜收了鏟子,轉身往院內走,說:“持槍搶劫最少十年有期,他們這情況,要是接下去跟警察拼出命來,也直接玩完了?!?br/>
姜進跟著他也不久了,每回都能聽他說出點門道來,追上去問:“你怎么那么清楚?”
凌曜懶得給解釋:“你也持槍,你不看看法?”
“我那是獵/槍,有合法持槍證的。”姜進替自己辯解,“再說你不也有嗎?”
凌曜淡笑,兩人有一搭沒一搭的進屋。
抬眼間,三樓露天平臺上有人影閃過。
此時,蘇離已經(jīng)吃完早飯,自覺地下樓找水池洗盤子。
這一餐吃得有點飽,尤其是那杯牛奶,蘇離平時不常喝,但又覺得不能浪費,勉強著喝完,結果就是撐到打嗝了。
她覺得自己應該借助運動來消化,走到后院見小劍一個人在劈柴,木柴被一分為二,落到地上咣咣響。
她走過去問:“需要幫忙嗎?”
小劍回頭見是蘇離,搖頭憨笑:“不用了姐。”
蘇離皺眉:“你也叫我姐?”
小劍不知道自己哪兒回答錯了,小心地解釋說:“我跟小刀同齡,跟著他叫你姐沒錯吧?!?br/>
蘇離頓時沒得爭了,舒展眉頭:“嗯。”
現(xiàn)在這年頭,畢了業(yè)工作以后,好勝心總想讓自己在更年輕的人身上尋找對比,不管是年齡還是閱歷或者是優(yōu)越感,但其實最惆悵的不過是離開象牙塔沒幾年,而那段時光已經(jīng)回不去了。
她不免失落地嘆了口氣,回過神來跟小劍找話問:“你是哪里人?怎么來救援隊的?”
小劍提斧用力下劈,一邊說:“我家就在另一個山頭,我從小是被我叔帶大的,出去也找不好什么工作,幾個月前正好看見他們救人,也就過來加入了。”
蘇離聯(lián)想起周嬸先前說的,問:“那你來的時候,凌曜跟姜進都已經(jīng)在了?”
“嗯,不過凌隊要來得更早些?!?br/>
蘇離問:“多早?”
小劍想了想說:“大概快一年吧,也說不準,你可以自己問他?!?br/>
蘇離又問:“你們隊長多大了?”
“二十九。”
“二十九……”蘇離跟著念了一遍,又試探說,“這年紀結婚了吧?”
小劍像是聽到了玩笑:“哪能啊,我們平時都待在山上,下山的次數(shù)不多。除了自駕游客往來都沒人,開十幾分鐘的路才能找到下一個村落,更不用說見女的了,凌隊還是單身?!?br/>
“這樣啊?!碧K離點了點頭,繼續(xù)問,“你呢,沒考慮過結婚嗎?”
小劍被問到這,臉上浮現(xiàn)出害羞色,拿起斧子低頭繼續(xù)砍:“有考慮,但哪有那么容易找姑娘。”
蘇離換了個話題:“接下去的人生呢?一直待在這兒,無私奉獻地救援別人,不安排個人計劃?”
換成蘇離,她覺得能偶爾嘗試卻難以堅持。
小劍淡笑說:“也說不到什么無私,我們待這兒組了隊就要救人,不能掛著頭銜做空事啊?!?br/>
蘇離在這話中感受到一股力量,談起話來便有種打破砂鍋問到底的采訪精神:“沒想過出去自由點嗎?這兒看著對你們來說挺枯燥的。”
小劍倒沒怎么細想,說:“救援隊是在這兒掛名,其實我們來來去去也自由,哪天不干就不干了,再說這山里也不止咱們一個隊。但是凌隊跟姜哥在這,我也不離開。”
蘇離看著這小伙,劈柴的勁大,信念倒也很堅定。
她結束這話題不談了,站在邊上看著他上下?lián)]斧。
過了會兒,她覺得無聊,問:“我能試試嗎?”
小劍停下來看她:“?。俊?br/>
蘇離指了指他手上:“我來試試劈柴?!?br/>
小劍有些為難:“你真要試?這可是有點危險的?!?br/>
蘇離已經(jīng)脫了外套擼起袖子,走上前去接斧頭,說:“給我?!?br/>
小劍只能遞給了她,自己走到一邊。
蘇離提前準備了勁去接,沒想到到了手上還真有點分量,她雙手握住斧柄,知道這樣省力,斧尖對準支起的木柴面來回點了幾下,然后用力砍下去。
結果方向不對,劈歪了,木柴被帶倒在地。
蘇離有點沒面子,枉她還蓄了好久的力。
她重新將木柴立起,擺好動作準備再來一次。
但還沒等劈下去,一道吐槽聲從身后砸來。
“姿勢不對,手臂也太僵硬,留著這力氣適合去砍人?!?br/>
蘇離舉著斧頭頓在空中,回頭去瞧說風涼話的人,果真如她所料,對方正邁著悠閑的步子朝自己走來。
蘇離覺得手中的斧頭在蠢蠢欲動。
她暫時忍住了,虛心求教:“那怎樣才算正確姿勢呢?”
凌曜走到她身邊,很有經(jīng)驗地親自指導,準確握到了她的手肘處,將原來繃直的手臂微微彎曲,又拍了下她小臂上的肌肉說:“放松點,一點力氣就夠了,看準橫切面一刀下去?!?br/>
蘇離突然間明白剛才為什么失敗了,她的力收得太緊了,過猶不及,反而忘了這件事其實很簡單。
她想明白后釋放了點力氣,很自然地舉起斧頭垂落下去,木柴瞬間分成兩塊。
蘇離吐了口氣,嘴角露出成功的笑,不過癮的又繼續(xù)劈了幾塊。
凌曜在一邊瞅著,某個時候攔住她:“行了,再劈下去可以串羊肉做牙簽了。”
蘇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