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這么多年，現在終于可以吃飽飯了！老天也真是會幫忙,同樣的人同樣的地,大集體的時候就是產不出糧食。包干到戶才一年，就風調雨順，今年收獲的糧食估計是往年的五六倍不止，除了完成上交給國家的任務之外，明年應該不需要吃救濟糧了！”二先生面露喜色道，“……今年的洋芋挖出來一個比一個大，包谷棒棒長得粗又長，嘖嘖嘖……”

    “那個美國洋包谷太難吃了。要不是無可奈何，誰愿意吃返銷糧！”三小子插言道，“早點包干到戶，茹云就不會死了！……”三小子說的“美國洋包谷”，顆粒細長微黃，沒有本地產的黃包谷香甜，其實鄉(xiāng)親們誰也不知道是哪里產的。

    茹云是村西茹家老大，五天前在家里被害。嚴明并不知道詳情。

    “唉,作孽呀！虎毒還不食子呢,咋就下得了這毒手,把兒子殺了呢!又不是養(yǎng)只小雞小貓,養(yǎng)到二十多歲容易嗎？!打死不如放生呢。我六十多歲了，從沒有聽過這天底下，平民百姓家會發(fā)生這樣的事情。這是茹家的不幸,也是茶花箐的不幸！”二先生嘆息不已，“……這人吶,什么都不怕,就怕遭混事,遭橫禍!”

    茹云的母親沒了，只有父親茹常和弟弟茹飛父子仨居住在村西兩間破敗的土坯房里。

    “公安局的來調查，大隊干部都說“黑煞神”是為民除害，我們也幫“黑煞神”說好話哩。大隊干部就讓我們摁手印保他，有好幾十個人摁了。聽說丟棄茹云尸體的“響塘”很深，沒有人敢下去，連尸首都沒有拿起來就結案了。聽說“黑煞神”不久也就要放出來了！”平時總是讀錯字，說話又很不實在的“白大先生”嚴甫眉飛色舞唾沫四濺，仿佛在敘述他家的小貓第一次捉住耗子那么有趣。

    嚴甫所說的“響塘”，其實是天然形成深不見底的坑。從坑口往里扔石頭，只能聽見下落的石頭不斷撞擊坑壁發(fā)出的甕聲，經久不停。這個“響塘”離村子一公里多，從沒有人下去過。

    “造孽呀，可憐他媽死早了。如果他媽還在，就不會有這樣的事情了！”秀珍二嬸眼睛紅紅的說道。

    “‘黑煞神’奸得狠，他一個人承擔。聽茹飛說，茹云被‘黑煞神’砍了一刀后，放下碗筷，返身站起來與‘黑煞神’搏斗，被茹飛用馬車撬棍砸了兩下，茹云才倒下……”二先生家老大老二也搶著描述好像他們親眼所見,“……‘黑煞神’投案后，承認是他一個人干的。公安的問茹飛，茹飛說他當時被嚇呆了，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沒有看見?！谏飞瘛窍氡Ｗ∷男鹤?。反正是他殺了自己的兒子，公安也沒有查得太細?！?br/>
    茹云和嚴明同歲，是小學初中同學。對事關茹云的事聽得很仔細。

    “黑煞神”長得牛高馬大，眼似銅鈴，鍋鐵似的臉上沿著雙頰至下頜布滿兩寸長的胡須，好似“黑旋風”李逵在世?！昂谏飞瘛睆男∈荣€，茹云娘攢幾個雞蛋，喂幾只雞賣的零錢也常常被他拿去輸掉，把家里折騰得叮當窮，連針頭線腦都買不起。在茹云十五歲的時候，茹云娘患哮喘病不治而亡，正在上初二的茹云無奈輟學回家，到處浪蕩，養(yǎng)成好吃懶做，在村里小偷小摸的習慣。今年鬧春荒時，上面給了八十斤“美國包谷”救濟，“黑煞神”讓茹云、茹飛去公社糧管所背糧，被茹云賣掉換回二十斤大米。

    當天晚上吃著用救濟糧換回的大米飯，“黑煞神”邊吃邊教訓茹云，“你媽的,幾斤米吃完，看你這個雜種又咋整！……”茹云負氣對弟弟說：“茹飛，趕緊吃，多吃點，好做個飽死鬼！……”

    也是合當有事，茹云“……做個飽死鬼”這句話雖無弒父意，“黑煞神”卻起了殺子心。

    “黑煞神”見茹云口出惡言，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從砧板上取下菜刀,向正在低頭吃飯的茹云后腦勺狠狠劈下,之后,不慌不忙,將昏迷的茹云拖至門外公路大橋上推下,然后下至干河床上,將茹云頭下腳上倒扛著，沿著“農業(yè)學大寨”時期改造的石壩扛行至千米外，丟進“響塘”里,爾后,慢慢向大隊部走去投案……

    這樣不可思議的事發(fā)生在村里,嚴明曾長久地感到莫名的悲哀，揮之不去。無論如何，茹云罪不致死，他的父親怎么能夠怎么忍心殺害他！茹云是好吃懶做，會小偷小摸，難道“黑煞神”就不懶？他盡了做父親的責任沒有？更奇怪的是,一些已為人父為人子的人也認為“黑煞神”是“為民除害！”

    “茹家遭此橫禍，不僅僅是幾斤救濟糧的問題。這樣的家庭，說奇怪也不奇怪。現在關不關“黑煞神”，判不判刑已經沒有多少意義，反正是家破人亡了……”嚴明接口道。

    “沒有天理，沒有人倫了！唉……”二先生嘆息道，“時候不早了，今晚不唱了。小三明天要起早去讀書，你們都睡覺去吧！我跟嚴明再坐坐?！?br/>
    骨肉相殘，是因為饑荒惹的禍嗎？嚴明沒有想明白。

    后來，沒有人倫的茹家茹飛出去打工了。十八年后，在家獨居已經七十九歲的“黑煞神”上山拾柴禾，無疾終于村西半山腰。三天后，村民們發(fā)現后通知茹飛回來收殮埋葬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