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婉兒的福氣?！编嵤锟嘈α艘幌?，小小的公主，談得上什么保護(hù)？也罷，至少女兒現(xiàn)在過得也算開心。

    宋玉察言觀色，感到她似乎揣著心事，心思一轉(zhuǎn)，便即明白過來，咬了咬下唇，鄭重地說道：“鄭娘子，你放心，我會用性命保護(hù)婉兒的安危?！?br/>
    “太平——！”上官婉兒渾身一震，目瞪口呆的望著她的側(cè)臉，那半邊臉龐還掛著堅(jiān)定不移的表情，直打進(jìn)自己心里去，幾疑是自己方才聽錯漏了。

    “婉兒，你出去，讓娘跟公主說幾句話?！编嵤镎Z氣溫柔，卻不容反駁，上官婉兒呆了一呆，萬分不情愿的起身低頭推門出屋，又回身將門關(guān)上。

    “鄭娘子，您要跟我說什么？”宋玉看著她出去關(guān)門，有點(diǎn)后悔自己方才的大言，生怕十三娘瞧出了什么來。

    “公主，婉兒能得你愛護(hù)實(shí)在是她前世修來的福氣，奴婢有一事想要求公主?！编嵤镒亩硕苏?，沒有對天家的畏懼，也沒有對天家的敬意，淡漠得仿佛她是個局外人，可這句話卻說得似委曲求全般。

    “您說。”宋玉心里打了個突兀，暗思以一個母親的角度，會提出什么樣的要求，隱隱察覺到她會提什么。

    鄭十三娘咬住下唇，片刻后才抬頭道：“奴婢想求公主收了婉兒，讓她將來跟著你?！?br/>
    宋玉一愣，很快醒悟到她指的是什么，心里不由翻涌起一陣難過，頗為感同身受的道：“鄭娘子，不是我不想，可惜這由不得我做主?！编嵤锏囊馑季褪窍胍駜喝肓俗约旱拈T，將來跟這她一起離開大明宮。

    “我知道這是過分的要求，可是公主，您那般疼愛婉兒，就請理解我的心情。宮廷險惡，根本就容不下她那樣純真的女孩子?！?br/>
    “鄭娘子，你可是擔(dān)心婉兒知道你們上官家是我娘害死的？”宋玉不是沒有經(jīng)過思考，當(dāng)鄭十三娘方才提出要求時，她就猜到了她的心思，她害怕婉兒知道了家仇，更不愿婉兒去侍奉仇人武則天。

    “公主！”鄭十三娘駭然失色，哪里想得到小公主竟會曉得此事，慌張的望向緊閉的房門，耳邊卻聽到了來自公主的輕笑。

    “婉兒不會偷聽的。”

    鄭十三娘訝然回頭，這才發(fā)覺眼前的小公主竟然比自己更了解自家女兒，或者說更相信自己的女兒。但見小公主年紀(jì)輕輕，正襟端坐，目不斜視的看住自己，渾身上下隱隱發(fā)散著一股沉斂的威儀，那眼神里篤定和自信的光彩，像極了一個人，令她心頭狂跳數(shù)下。

    “我并沒有對婉兒提過一個字，我希望她將來能夠跟著公主，純潔快樂，無憂無慮。而她若是獲知了真相，一旦嫉惡如仇，忤逆了天后，那可真是在劫難逃了?！编嵤镎遄昧季茫@才開口說出這難言的苦衷，那場血腥的殺戮是她親身經(jīng)歷，這么多年，能忘則忘，這輩子都不要再沾上它了。

    “那么鄭娘子為何允許婉兒去內(nèi)學(xué)館讀書呢？難道就不是希望她將來有出頭之日嗎？”宋玉微微蹙眉，委實(shí)難以理解她心里頭的想法。

    鄭十三娘苦笑著說道：“不瞞公主，奴婢沒有想到僅僅是內(nèi)學(xué)館的學(xué)習(xí)，竟讓婉兒有了非分的妄想。心比天高，命比紙薄，多么殘酷？”

    “可是事情已經(jīng)鑄成了，后悔也沒有用。鄭娘子，我聽我娘說過，她從來沒有過像婉兒這樣聰明的女孩子，她還說婉兒是含著稱量出生的孩子，將來一定不是普通人家的女子。”這話武則天從未跟自己講過，但宋玉認(rèn)為，武則天大約也是很認(rèn)同的，如此拿出來，不過是為了擋住鄭十三娘的話。

    宋玉有點(diǎn)愁苦，不是因?yàn)樽约悍讲庞檬裁葱悦鼡?dān)保，讓鄭十三娘把自個兒給拉上了吧？不然怎么會無端端的跟個沒權(quán)沒勢的小公主說這些？

    “正是因?yàn)槿绱?，奴婢更希望婉兒能夠離開皇宮?！?br/>
    宋玉琢磨良久，恍然明白到這個鄭十三娘是因十幾年的奴婢生活，早就磨沒了她眉眼處剛強(qiáng)堅(jiān)韌的心性。她已經(jīng)不再欲望不再夢想也不再期冀什么可能會發(fā)生在她和她女兒身上的奇跡。

    “你這是在逃避?！彼斡袢绱艘幌?，便脫口而出。她太了解這種逃避了，就如同自己前世里的退縮一模一樣。宋玉意識到不能跟鄭十三娘繞彎子，不能用小女孩子的口氣跟她談話，她是婉兒的娘親，婉兒重情義，孝順，必會對娘親的話惟命是從，那可就壞了。

    “我不同意你的話。說實(shí)在的，之前我的宮里面需要尚儀，你可知我有多想婉兒能做我的尚儀，將來可以跟我出宮，可以跟我永遠(yuǎn)在一起?！币姷洁嵤镅凵兊皿@訝萬分，宋玉也干脆咬牙說道：“我喜歡她，是真的很喜歡，就像你愛她一樣，可我對她，不是你這樣的。你知道的，婉兒她是那么的聰明，她現(xiàn)在在幫我娘批讀奏章，或許不久之后，她還會替我娘執(zhí)掌誥命，她是應(yīng)該站在最頂端的那個人，真正的去應(yīng)驗(yàn)她出生時的那個祥瑞。她跟著我，將來出了宮也許是安全的，可她的夢想，她的理想，就永遠(yuǎn)都實(shí)現(xiàn)不了了?！?br/>
    “你不能因?yàn)槟愕哪笎?，而扼殺婉兒的未來，遲早有一天，婉兒會埋怨你，埋怨我，會恨我們的。她從此折斷了翅膀，不會再飛，而那僅僅是為了滿足你一個作為母親的安全感，那樣值得嗎？我……我不能因?yàn)樽约旱乃叫模屗龤г诹宋业氖掷?，那樣，我一輩子都不可能原諒自己?！?br/>
    “何況，我娘不會讓婉兒做我的尚儀，她早已經(jīng)決定要婉兒去她的身邊，若我執(zhí)意而為，那必將跟我母親沖突。不是我害怕，只是那不值得，你以為我娘會忘了她跟你們上官家的仇恨？可她待婉兒很好，好到了有時候都讓我羨慕，那是為什么呢？因?yàn)槲夷锸钦嫘膶?shí)意想要打動婉兒，讓她將來有一天知道家族仇恨之后，可以念及這些好，放棄仇恨，留在她的身邊。對不對？”宋玉說著說著，竟是哭了起來，是的，她相信武則天是這樣的想法，可她卻有些恨，莫名的恨……

    “鄭娘子，我只是個公主，我什么都沒有，我沒有辦法保護(hù)婉兒，只有我娘，才可以成全婉兒的理想，同時也可以保護(hù)得了她。婉兒若是知道了真相，就讓婉兒自己去選擇吧。”宋玉緊緊拽著拳頭，死死的摁在桌案上，想起自己方才說的那番話，心頭萬般難過無奈，難受得扼著心眼子，自己什么都不是，拿什么保護(hù)婉兒？除了命，只怕是再沒有了。

    鄭十三娘聽得臉色數(shù)變，幾乎以為自己是聽錯了，吶吶半晌，忽然問道：“你，你，你是公主嗎？”

    “是，我是，我是公主。”宋玉不覺失笑，果然是自己的言詞太不像個十幾歲的孩子了，也不怪鄭十三娘覺得聽岔了。

    “我是太平公主，我叫……李令月?！彼斡裾恼獾恼f道，目色突現(xiàn)凜然。

    “公主……”

    “你可以喚我太平?！?br/>
    “這……太平。”鄭十三娘驚愕半晌，終還是如此喚她，“婉兒能有你的愛護(hù)，是她前世修來的?！?br/>
    宋玉苦笑一下，那是她欠她的，前世她沒能守住婉兒托付的江山，這一世怎能去毀了婉兒將要打造的天下？聽了她的言語和態(tài)度，宋玉知道她是聽進(jìn)去了，即便不認(rèn)同卻也接受了。

    “鄭娘子，你放心，我會拼了性命去守護(hù)她的。”

    再出來時，宋玉長舒了口氣，仿佛壓抑了許久的不甘和郁悶全都抒發(fā)了出來般，低頭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雙手，即然沒有，那就讓它有吧？有到真正可以憑借自己的力量去守護(hù)婉兒一生一世。

    晃目看見一個嬌怯的人影立在遠(yuǎn)處，宋玉靜靜地望著，緊蹙著眉頭卻在嘴邊舒展了笑意，迎了上去。

    上官婉兒不知道她和自己娘親聊了些什么，聊了這么久，卻也沒有多想其他，只是耳邊反復(fù)徘徊著出來前太平說的那句用性命保護(hù)自己的話。眼瞧著她走近前來，月光下朦朧的身影，太平似乎成熟了，不再是那個整日里只懂撒嬌任性的小公主。

    “婉兒，快進(jìn)去跟你娘親再說說話兒，我在這里等你?！彼斡駡?zhí)起她的手說著，又放開來。

    上官婉兒不由自主的揚(yáng)起了笑意，卻是問道：“我娘跟你都說什么了？”

    “她關(guān)心你，想知道你在宮里面生活如何，我都說了，好讓她放心?！?br/>
    “真的沒說別的嗎？”上官婉兒一臉探究，深知太平只在自己面前說好話的習(xí)慣，自是不信。

    “還能跟我說什么？”宋玉故作茫然的撓了撓頭，知道她是在試探，忽然促狹的低語道：“反正我沒跟你娘說我伺候你月事的事兒?！?br/>
    上官婉兒臉色蹭的一紅，羞惱的瞪住她，狠狠一跺腳，似乎還不解氣，直在她小腿上輕踹了一腳，撇了她轉(zhuǎn)頭又去找鄭十三娘了。

    宋玉咧開嘴捂著被踹了的地方，哈哈哈哈得大笑起來，風(fēng)中傳來上官婉兒啟門前的嬌斥：“活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