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華明鶴叫來了華敏之，要她去找市越劇團的陳叔叔取回被借走的南戲老劇本，順便去超市買些納豆，奶奶愛吃納豆。

    “還有蕎麥面、味增、生魚片……”華老太太列了一張小清單。

    “好，那我去問月仙姨，看她有沒有什么要帶的?！?br/>
    “要去市里啊，那我和你一起去得了?！焙孪煞词纸忾_圍裙要去換鞋，卻被華明鶴叫住了。

    “你留在家，我待會兒有事要你辦。”

    “啊——這樣?。磕俏也蝗?。蠻蠻開車小心啊，最近修路呢，山路不好開?！?br/>
    “好。”華敏之勾起鑰匙往外走。

    “讓郁城送你去?！比A明鶴叫住她。

    他？

    “山路不好開，你國內(nèi)的駕照才沒拿多久。”

    “可是……”

    “家里有事，待會兒你二爺爺、林伯伯、陸伯伯，還有老鎮(zhèn)長他們都要過來?！?br/>
    聽爺爺?shù)囊馑际且ч_郁城。盡管心里不情不愿，但她還是同意了。

    一路上不時看見有工人在測量、施工，不少樹被連根挖起扔在一旁。遇到幾個勞作的老農(nóng)扛著鋤頭沿著馬路慢悠悠地走，山中盡是些碎田，種著些花菜和蘿卜。昨晚上的郁城莫名其妙，華敏之此時一點兒也不想理他。好在他也識趣，只專注地開著車，不多言語。

    車子停在文化廣場，兩人下了車，朝紫金環(huán)球大樓走去。說是環(huán)球大樓，其實已經(jīng)是上個世紀末的建筑了，和京都的高樓大廈比起來落后很多。

    梁州越劇團在九樓，十樓還有一個中型演出廳。這會兒，演員和導(dǎo)演們正在排演新劇。和樂彩排還沒開始，廳里亂糟糟的，演員們有的還在吃早飯，有些戲份重的已經(jīng)在上妝走臺，臺上幾個工作人員正在置景放道具。幾個調(diào)音師在調(diào)麥，樂師們和配唱在咿咿呀呀磨合著。

    他們在后排默默等著。忽然，從門后跌過來一個老人。估計是一路太急了，瓷磚地板上的紅毯又破得不像樣，她沒踩穩(wěn)，滑了一跤，跪在地上，顏料和畫筆灑了一地。

    “小心！”華敏之連忙去扶她起來，郁城也跟過去幫著撿東西。

    “老婆婆！”

    來的不是別人，正是那天在香積寺遇到的老人，她還是跟在廟里一樣，穿著灰撲撲的衣裳，臉上是佛陀般的仁慈與寬厚。

    “啊？是你——你們？”

    郁城也感到吃驚，世界上竟然會有這么巧的事。

    華敏之扶老婆婆坐下，“老婆婆，您怎么會在這里？”

    “我是這里的道具師。”老人一邊揉腿一邊說。她看看華敏之，又看看旁邊的郁城，香積寺的情景歷歷在目，又驚又喜，這是什么緣分？

    “你們？”

    “我們？”

    二人面面相覷，不知如何回答。

    “潘老師，快點，這里就等著你呢！”還好，舞美負責人替他們解了圍。老人連忙收拾好袋子和他們道別，從側(cè)門蹣跚進入后臺。

    這一聲喊把陳有聲的注意力也吸引了過來，他匆匆跑過來。

    “是敏之啊，來了多久了？我也沒看見。這位是？”

    “這是郁城，我?guī)麃硎袌D書館找一些古籍資料。”

    “我是高老師的學(xué)生?！庇舫侵鲃由斐鍪?。

    “哦——是高一良的學(xué)生?！标愑新朁c頭和他握手。他再次打量郁城，心想，不愧是高一良啊，帶的學(xué)生都是這樣的闊綽少爺，出身同門，你高一良這個窮小子，命可真不賴?。?br/>
    “吶，東西在我辦公室里，我給你去拿。你們坐在前面去等一等?？磿簯颍瑒e急?！?br/>
    突然來了兩個神仙般的男女，好幾個工作人員都忍不住往這邊看。這兩人倒是默契，一坐下就掏出了手機，低頭各管各。

    郁城實實在在地瀏覽新聞，華敏之的手雖撥拉著屏幕，眼神卻留在舞臺上。梁州市越劇團在復(fù)排一出經(jīng)典老戲——《梁山伯與祝英臺》。臺上ab組幾位主演，化了妝穿上戲服，正在合樂。這些演員看起來都是剛從戲校畢業(yè)的大學(xué)生，唱腔和身段都有些稚嫩，但勝在青春洋溢，描眉點唇，云肩水袖，單從舞臺效果上來說，非常吸睛。舞臺上的制景也很細膩?，F(xiàn)在的好多戲曲舞美都過分追求精巧出奇，真馬真房子，統(tǒng)統(tǒng)搬上臺，漸變色的水袖阿寶色的戲服，滿頭珠翠滿臺珠光寶氣，就連演叫花子的演員身上穿的百衲衣都是用綢子做的。不是令人眼花繚亂，就是讓人大跌眼鏡。

    但梁州越劇團的舞美卻很簡約大氣，就拿這第二幕的草橋結(jié)拜來說吧，遠山黛影，皆是淡青水墨，偶有一抹煙綠，清風醉人。臺上只在中間靠后放一張兩尺來高、六尺多長的梯狀木箱，上面飾以立體的流紋、藤翠、夾雜著野花幾朵，權(quán)當郊外的草橋。

    兩個扮演梁山伯的小生表現(xiàn)不錯，嗓音圓潤，頗有韻味，尤其是a組的那一位，身高扮相和唱腔都十分出眾，看得出來是個好苗子。而另外兩個女扮男裝的祝英臺，卻偏偏卡在了這場重頭戲上。

    話說在祝英臺的苦苦懇求下，祝員外終于答應(yīng)了女兒，允許她女扮男裝去杭城讀書。她在興沖沖前往萬松書院的路上遇見了同樣去求學(xué)的梁山伯。兩個人一見如故，互相心生好感，當即在草亭下結(jié)拜為兄弟。

    這場戲的難點在于，花旦既要表現(xiàn)出祝英臺作為女性的柔美和羞澀，又要有女扮男裝的肆意和活潑。尤其是經(jīng)典唱段“我家有個小九妹”，整體的唱做要求都比較高。

    副導(dǎo)演在臺上指導(dǎo)了半天，兩個年輕的小姑娘的不是太嬌媚就是太僵硬，節(jié)奏把握得不太穩(wěn)，幾遍過后，氣息也弱了，除了還在調(diào)上，流派的韻味所剩無幾。

    副導(dǎo)演急地撓腦瓜子，眼看大后天就要初演，一個小姑娘忍不住抹眼淚，抽抽噎噎，再也演不下去了。

    “休息十五分鐘！稍后繼續(xù)！”副導(dǎo)演拿著話筒喊了一聲。

    這才是青春啊。華敏之看著臺上的女孩，心里不禁有些羨慕。她從小就喜歡戲曲，江南的越調(diào)，只要是聽過的，不出三遍，她都能差不多哼唱出來。無論是劇團里的陳叔叔，還是家里的月仙姨，都夸她唱腔純正，音色清亮，就是和戲校里的人比，也是數(shù)一數(shù)二的。小時候，她每個周末都會去護臺宮看老師傅們排戲，漸漸地，師傅看她來得勤，人又聰明，便拉上她和年紀輕的女徒弟們一起學(xué)唱念做打，因此也留下一些基本功。后來這事兒被爺爺知道了，雖說未明面制止，但她看得出來，爺爺是覺得唱戲這一行有些下作的。中間有那么一兩年年，她就去得少了些。

    還記得上小學(xué)的時候，護臺宮里還是很熱鬧的。那時候，鎮(zhèn)子里的戲班子還是靠宗族養(yǎng)著。每到周末照例要演兩場大戲。周六演老戲，《紅樓夢》《梁?！贰肚樘健贰侗逃耵ⅰ贰渡衬踝印贰睹消惥贰短撇Ⅻc秋香》……這些文戲就不用說了，就連《雙槍陸文龍》、《追魚》、《穆桂英掛帥》這些武戲，也是常演常新。周天呢，響應(yīng)政府的號召，是要演新戲的。什么是新戲呢？有些是現(xiàn)代戲，大學(xué)生村官啊，扶貧干部啊，農(nóng)村企業(yè)家啊這些的。還有些講革命事跡折子戲。她記得鎮(zhèn)里的丁醫(yī)生就曾被當作典型人物表揚過，關(guān)于他的事跡被排成了新戲演了好久，丁醫(yī)生死活不肯來看，最后還是他妻子和林家的幾個同輩人把他架到了護臺宮按在了座位上，羞得他面紅耳赤。華敏之站在正對著舞臺的二樓過道里，趴在是窗臺上看得一清二楚，一場戲整整一個半小時，丁醫(yī)生的頭一直沒有抬起來。

    可那些新戲她現(xiàn)在一個也記不得了。老戲的唱詞，無論是學(xué)沒學(xué)過的，倒還是記個八九不離十。畢竟到了她上初二的時候，戲班子忽然地就撐不住了。老一輩的演員，一眨眼歲月如梭，四十歲時皮膚松了，嗓子倒了。先是扮相不美了，再是身材也走樣了，接著是唱的也不清亮了。最最關(guān)鍵的是，掙得也沒以前多了。沒有人再愿意學(xué)戲了。剛?cè)霊虬嗟哪菚海齻円詾檫€能在望里鎮(zhèn)尋個鐵飯碗，一輩子吃公家的用公家的，也是朝九晚五地上班下班。白天不用在太陽底下干活兒，晚上回家舒舒服服地睡下，一張臉一天到晚都是白白凈凈的，在舞臺上聚光燈下一亮相，那是多么光彩多么美麗啊！有些條件好的，慢慢地在師傅的教習下也成了十里八鄉(xiāng)有名的“角兒”。

    那時候的護臺宮也沒有修整地像現(xiàn)在這么規(guī)矩，場地足有如今的三倍，那做起戲來才叫熱鬧吶！一到周六下午，十里八鄉(xiāng)的村民都趕著好幾里路過來看林妹妹和寶哥哥，看許仙和白娘子……到了夜里九點多種，戲散了，這些人又結(jié)伴而歸，那是多么喜慶與壯觀的場面呀！這么說吧，通往望里鎮(zhèn)的這條大馬路，原本就是這些看戲人踩出來呀！可惜若干年后，寬闊的馬路修起來了，那些散落在大山里星羅棋布的小村莊，卻永遠地消失了。

    市里也有人來挖“角兒”，但人家一點兒也沒想去的意思。她們都聽說了，去了市里要離開親人不說，三十歲以前還不能戀愛不能結(jié)婚，怕耽誤演繹事業(yè)呢。還有，市劇團里的臺柱子是要扛票房的，舞臺出了差錯還要扣工資……總而言之，還是望里鎮(zhèn)好，山好水好，在這里活得叫人舒服，踏實！

    華敏之還記得，有一個和她一起學(xué)習的大姐姐，比她大六歲，后來成了臺柱子。可當她懷里的娃娃能下地亂跑的時候，她卻懊悔莫及了。先是戲班子里的做雜活兒的人，慢慢都跑光了。不是去外市做工了，就是去京都、北關(guān)跑生意去了。這些人原本都是村里好吃懶做投機取巧的一伙兒，在戲班里得過且過混口飯吃。唱大戲時上躥下跳搬東西掛幕布出份勞力，原本是她們眼里可有可無的“龍?zhí)住?。可一場戲里若是沒有了龍?zhí)?，那又怎么撐得起來呢？那也就缺胳膊短腿，不是個完整的人兒了。

    班主先是讓配角兒們幫著做雜活兒，后來，演小廝的，丫鬟的，蚌精夜叉的，也都紛紛不干了。他們素日里在班里地位要低些，和那些打雜的也混得熟些，此時消息竟比別人更靈通。眼看著這群人也跟著下海了，戲班里的后輩青黃不接，有時候連熱鬧一些的大戲也開不了鑼。

    這些人戴表戴金鏈子回鄉(xiāng)探親的時候，那個姐姐和他丈夫大吵了一架，第二年，他們把不滿兩歲的孩子留給父母，也北上打工去了。今年清明，她看見過那個孩子，四歲了，還穿著開襠褲，光著腳坐在門檻上玩手機。也不知她父母怎樣了。

    華敏之輕叩手指跟著調(diào)子邊打節(jié)拍，邊想著這些往事，不自覺就哼唱了出來。

    “久別重逢梁山伯，倒叫我又是歡喜又傷悲。喜的是今日得以重相會，悲的是美滿姻緣兩拆開……”

    軟糯的低語從身旁斷斷續(xù)續(xù)傳來，郁城側(cè)頭，看見華敏之正偏著頭，目光暗淡，跟著外放伴奏在哼唱。這歌聲很是哀愁。

    他忍不住側(cè)耳傾聽。越劇是南方劇種，京都還是以京劇和昆曲為主流，有些詞他聽不大懂。郁城對戲曲從來不感興趣，他真正感興趣地是身旁的這個人。印象里她對什么都是淡淡的，甚至帶著點哀怨。而現(xiàn)在的她，似乎是多情的，濃郁的，豐富的。他放下手機，看得入了神。

    “敏之，六本，你看看，沒有哪里壞了吧。”

    華敏之連忙起身接過劇本，只用手掌輕輕一撫，“沒有，都很好?！?br/>
    “老師身體還好吧，回去代我問好。最近排戲也沒來得及去看看老師，煩你代我問聲安。等過一段時間首演成功了，我再去拜訪?！?br/>
    “爺爺和奶奶都很好，您有空一定來。”華敏之和陳有聲寒暄了幾句，正打算說要走，舞臺上卻鬧了起來。

    “陳導(dǎo)，陳導(dǎo)！你快來一下！”

    “又怎么了！”陳有聲不耐煩地喊。他做了個手勢，讓指揮停了音樂，小跑上了舞臺。他脾氣有點暴躁。

    臺上的人群自動散開，留下一個哭得梨花帶雨的小姑娘。

    “陳，陳老師，我，我覺得，我，我不適合這個角色，我，我老唱不好，總是拖別人后腿?！毙」媚镆贿叧槠贿呎f。

    陳有聲的腮幫子鼓了起來，他盡量忍住自己的怒氣。

    “怎么能打退堂鼓呢！唱不好咱們就多練，這么多老師和同學(xué)在這里陪你呢，其他人都還沒抱怨一句呢，你怎么先哭上了？你這時候放棄了才是真正拖了大家后腿！知道嗎？來來來，大伙兒都停一停，歇會兒，起來活動活動。你們，勸勸她。”

    “別哭了涵涵，我們陪你，沒事的?！?br/>
    “別急，你一定可以的。”

    “妝都哭花了?！?br/>
    “有什么問題，錢老師，龔老師都在這兒呢，多問多溝通。咱們一遍不行就來兩遍，兩遍不行就來三遍。一個字一個字地摳，一個動作一個動作地調(diào)整。你要記住，咱們是戲校出來的，以后要靠這行吃飯的，這是藝術(shù)，也是吃飯的家伙，明白我的意思嗎？這就是你的生命，命能輕易說不要就不要嗎？給她倒杯水，溫的，別拿冰水。我看你啊，是有進步的。臺步不錯的，水袖也比上個月好多了的，起腔也穩(wěn)了，你啊，能反思自己的不足,這一點很好，但也要看到自己進步的，優(yōu)秀的地方，啊。風扇別對著這邊吹，嗓子怕劈叉呢，往那邊移點兒……”

    演出廳里只開了一個空調(diào)，舞臺上的燈光齊刷刷一打，就有些熱。陳有聲嘴上安慰著，內(nèi)心更加煩躁，這一批戲校出來的苗子稂莠不齊，老生老旦最好，各流派小生倒不錯，凈丑湊合，可惜單單挑不出幾個出彩的花旦。眼看團里的臺柱子個個風華老去，今年團里著重培養(yǎng)新人。好不容易雞蛋里挑骨頭選了ab兩組花旦，一個還勉強湊合，另外一個怎么教也教不好，倒也不是真笨得要命，只是戲曲這個行業(yè)啊，總歸來說，要看祖師爺賞不賞飯吃。

    有天賦的，往臺上一站，她就是一個角兒。

    陳有聲摳摳眉毛讓自己冷靜下來。到底是要臨時再換角，還是直接砍掉一組，是要保人還是保劇，他必須深思熟慮。正當他急地團團轉(zhuǎn)的時候，華敏之和郁城還站在原地等他。陳有聲略尷尬，不好意思地跑下臺，走到一半，他的腦袋瞬間一靈光——要說祖師爺賞飯吃的，眼前不就有一位！

    “敏之，你看剛才演的怎么樣？”

    “陳叔叔，我是行外人，不懂的?！?br/>
    “欸！別謙虛，你看過的戲曲理論可不比我少?。∧愕某ξ沂且娮R過的，怎么說自己是行外人呢？給陳叔叔一個面子，提幾個意見。就把自己當觀眾，說真話?！?br/>
    這話來得突然，華敏之不能不說，又不能說重了。可她哪里知道，陳有聲并不是想要她說，而是想要她唱。

    “吶，也不為難你，你給我們示范一段“小九妹“，讓孩子們學(xué)一學(xué)?！?br/>
    周圍的有些人都在暗暗觀察著副團長和這兩位客人的對話?，F(xiàn)在放出這么重的一句，更讓大家好奇——這個年輕的姑娘到底是什么來頭？

    “陳叔叔，我很久沒唱了?！?br/>
    “你剛才不是還跟著哼嗎？”郁城說。

    華敏之轉(zhuǎn)頭瞪了眼郁城，不說話會死是嗎！

    “我也想聽你唱幾句。”

    還說！華敏之的內(nèi)心已經(jīng)有了怒火。

    我也想我也想！周圍的吃瓜群眾一時間非常感激這位大帥哥。

    “來，到這來，琴師準備，小九妹！”陳有聲遞給她話筒。

    “我?guī)湍隳脮?。?br/>
    華敏之想把話筒砸郁城頭上。

    盡管她一直保持平和，但郁城從她的眼神里已經(jīng)感受到惱怒。這才像一個活生生的女人嘛，她平時都太平靜太無趣了。他偏偏要逗逗她。

    這個人還是香積寺里那個嚴肅正經(jīng)的大老板，是那個在大觀家里溫文爾雅的好男人嗎？要是在國外，要是身邊沒有人，華敏之早就抬腳踢他了。

    無可奈何地接過話筒，調(diào)試了音，周圍安靜了下來。舞臺上那個哭個不停的姑娘也朝這邊看過來。她不扭捏，這份自信還是有的。

    “仁兄有所不知?！眳觥獏鰠觯哒{(diào)腔起。

    “我家有個小九妹，，聰明伶俐人欽佩。描龍繡鳳稱能手，琴棋書畫件件會。我此番杭城求名師，九妹一心想同來。我以為男兒固須經(jīng)書讀，女孩兒讀書也應(yīng)該。只怪我爹爹太固執(zhí)，終于留下小九妹?！?br/>
    尖團音規(guī)規(guī)矩矩，真假嗓切換自如，花腔華麗婉轉(zhuǎn)。起調(diào)、落調(diào)、拖腔，既活潑稚嫩，又昂揚明亮，不足百字的唱段，像唱出了一個百花爭艷的大花園。看得出來她沒有全放開。但正是這一份緊張，恰恰符合了人物面對異性時的羞澀和撒謊的慌張。

    周圍嘩啦啦響起一片掌聲，有幾個人高聲喝起了彩。舞臺上的小演員們都驚呆了。她們大多從小接觸戲曲，不乏世家出身。在戲校接受了四五年的專業(yè)訓(xùn)練，除了老前輩們，還從來沒見過這么厲害的高手，而且她還這么年輕！一時間，羨慕與危機感重重襲來。

    “你啊，不唱戲可惜了?！标愑新暥迥_深深地嘆息。

    華敏之朝臺上淺淺鞠了一躬，“這是我練得最多的一段，后面的就不會了。”

    陳有聲笑著搖搖頭，“你啊你??！”

    幾乎所有人都牢牢記住了眼前這位神人。甚至在后來，還有幾個領(lǐng)導(dǎo)想讓陳有聲去把華敏之招到劇團里，陳有聲啥都不說，只報一個華明龍的名字，就把對方嚇退了。

    彈琵琶的師傅想讓她再來一段，陳有聲使了個眼色制止了。天外的彩云是追逐不到的，不如就讓她隨風飄走吧。

    “為什么要撒謊？”前腳剛跨出演播廳，郁城便幽幽地問。

    華敏之抬腳再他腳踝上輕踢了一腳，白了他一眼，“就你話多?！?br/>
    郁城一挑眉，心里覺得很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