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婧懷揣著這個顧慮，考慮了三天。

    第四天，尹迦丞出現(xiàn)在她辦公室外面的走廊，不知是從哪里來的，手里還捧著一束花。

    周檀從外邊進(jìn)來，推開門，放進(jìn)來一陣涼風(fēng)。

    笑著說：“尹醫(yī)生來了，在走廊等著你下班呢，我看他手里拿著花，以為是玫瑰，結(jié)果你猜是什么花？”

    鐘婧笑著站起來去看窗外，果然立著一根木頭。

    “茉莉？”她隔得遠(yuǎn)看不真切，但其實不用看，他們每一次他都會包一束茉莉。

    周檀笑：“茉莉花的花語是忠貞和尊敬，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是來我們醫(yī)院拜訪哪個教授的呢?！?br/>
    說著看了眼墻上的鐘，“到點了，你快出去吧，人家都在風(fēng)里站了半天了。”

    鐘婧想的還是周檀前面那句。

    茉莉花的花語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知道她最愛的花是茉莉，于是次次都送茉莉。

    一個忙碌到常常連自己的生活都疏于打理的人，卻還能記得每次見面送她一束她最喜歡的花，這也很浪漫，不是嗎？

    他們?yōu)閿?shù)不多的約會中，他都是紳士且細(xì)心的那一個，節(jié)日禮物和偶爾的關(guān)心他總能把握好度，最主要的是……他情緒穩(wěn)定、總是對她和顏悅色。

    這其實并不容易做到。

    鐘婧想起那天左修文說的話“尹迦丞他首先是一名醫(yī)生，然后才會是你的丈夫，如果你打算和他結(jié)婚，你要考慮清楚你是否能接受在他心里永遠(yuǎn)被排在患者后面。”

    左修文記得很清楚：“我記得我們醫(yī)院去年年會的時候做年度總結(jié)，他是他們神經(jīng)外科當(dāng)仁不讓的勞模，一年里，他出門診的天數(shù)就占了102天，其中有五天，他門診結(jié)束都在十點以后，他的臨床經(jīng)驗，就連許多副主任醫(yī)生都差他甚遠(yuǎn)，在他們科室四十幾個主治醫(yī)生里面，他的手術(shù)參與率也是最高的，不論是主刀還是副刀，只要有手術(shù)排期，他從來不會找借口推諉。這樣一個人，他的全部心思都投身在醫(yī)療事業(yè)上了，能分給家庭的余熱，你覺得還能有多少呢？”

    “鐘醫(yī)生，你真的想清楚了要嫁給一個這樣的人嗎？”

    這一刻，鐘婧覺得自己是愿意的。

    收拾了桌面，鐘婧拎著包下班，醫(yī)院走廊里除了兩個經(jīng)過的病人家屬，只剩尹迦丞孤零零靠在墻邊的身影。

    鐘婧蹦跶著走過去，伸手接花，問他：“今天怎么下班這么早？”

    尹迦丞臉上沒有什么表情，自然地牽起她的手，答：“今天西院幾個主任過來坐診，普通門診掛號少?！?br/>
    然后問她：“這幾天很忙嗎？”

    鐘婧搖頭：“不算忙?！?br/>
    “那你怎么沒看見我發(fā)的微信呢？”

    尹迦丞問的這一句，語氣里沒有一絲的抱怨，卻讓鐘婧有幾分內(nèi)疚。

    他什么時候給她發(fā)過消息她竟然毫無印象？

    于是連忙打開微信查看，并未見到有未讀消息，一時間茫然，停下來說：“你能再給我發(fā)個消息嗎？我好像……找不到你的微信了?！?br/>
    尹迦丞也停下來，從口袋里摸出手機給她發(fā)了個“?！?br/>
    鐘婧的手機瞬間收到提示，她點了點未讀的小紅點，微信界面自動往下拉到最新一條未讀消息，臉色逐漸黑下來。

    抿了抿唇，終究是無奈開口：“尹迦丞。”

    “嗯?！?br/>
    “你什么時候換的這微信頭像啊，誰家好人頭像用一個回形針??？我刷到的時候還以為是哪個工廠推銷的，差點就拉黑了！”

    尹迦丞突然滿臉無辜地看著她，一本正經(jīng)道：“不是你讓我換頭像的嗎？”

    鐘婧：“……”

    想起他之前那個全白的頭像。

    早知道就多花兩分鐘給他挑一張了。

    鐘婧十分無語地點開和這個回形針頭像的對話框，往上去翻他發(fā)過來的被她完全無視掉的那些消息。

    【鐘婧，今天我父母約見阿姨實屬唐突，我也是剛剛才知道的?！?br/>
    【訂婚的事情你好好考慮看看，有什么要求都可以和我提?！?br/>
    【“上善若水”撤回了一條信息】

    鐘婧閉眼深呼吸了一口，叫他：“尹迦丞。”

    后者“嗯”了一聲，說：“你在這里等我，我去把車開過來。”

    鐘婧自己有一輛小甲殼蟲代步車，年紀(jì)略大，這兩天放在4S店保養(yǎng)，上班換成地鐵，通勤將近一個小時，是開車花費時間的兩倍，這才兩天就已經(jīng)開始煎熬。

    上了尹迦丞的車，隨意一瞥就看見他平放在中央扶手盒上還亮著的手機，他沒有用防窺膜，鐘婧一眼就看見他微信列表下一堆紅色未讀消息，而她的頭像赫然顯現(xiàn)在最前面。

    她竟然是他的微信置頂。

    鐘婧繼續(xù)上車前的那個話題，問他：“你在你們醫(yī)院是老干部人設(shè)？”

    尹迦丞專心開車，“什么意思？”

    “你看你的微信昵稱、頭像，還有你的車內(nèi)飾，我爸都比你時尚。”

    “太花里胡哨，給教授和年輕醫(yī)生們的印象都會不好?！币蓉┙忉?，眼神指了指手機：“你如果看著不習(xí)慣的話，可以幫我換一個。”

    鐘婧搖了搖頭：“算了，不破壞你在他們心目中的形象了，老干部……也挺好?！?br/>
    尹迦丞耐心道：“回形針寓意很好啊，圈圈圓圓，把好運都固定下來，又是日常生活中必不可少的東西，很重要?！?br/>
    鐘婧點頭，平靜把他的會話框置頂。

    又把他的備注改成他的名字。

    感情里講究平等，鐘婧一直這樣認(rèn)為。

    這樣，管他頭像換成什么，下次她總不會再把他發(fā)過來的消息當(dāng)成是垃圾信息屏蔽了。

    半小時的車程不算短暫，鐘婧連上車載音箱點開自己的歌單，播放最近聽過的列表，才想起來問他：“你最后撤回了什么？”

    “沒什么?！睂Ψ降ㄩ_車，慶幸自己當(dāng)時撤回得快。

    不敢想象，如果她現(xiàn)在看到那條消息，他會有多社死。

    尹迦丞心里很難平靜下來，于她而言只是一場尋常相親，卻不知他為了那一天做了多少準(zhǔn)備。

    他心里有許多問題想要問她，但現(xiàn)在不是時候。

    表明心跡不是目的，娶她回家才是。

    -

    車子快開到目的地，鐘婧才意識到他這是要送她回家，疑惑：“怎么不是去約會？”

    尹迦丞轉(zhuǎn)動方向盤駛?cè)胝?，“你想約會？”

    然后面露難色道：“今天時間上恐怕不行，明天吧，明天我們家過來提親，吃完午飯我們有半天的時間可以約會。”

    鐘婧呆住，“明天？提親？”

    “可以嗎？”他輕聲問她，心里雖然沒有把握，但還是想逼她一把。

    這不瘟不火的戀愛，談來談去連約會的時間都緊緊巴巴，倒真不如遂了父母的心愿先把婚事敲定下來，結(jié)了婚以后再朝夕相處慢慢培（勾）養(yǎng)（引）感（老）情（婆），總好過夜長夢多。

    只未曾料到，鐘婧居然饒有興趣地看著他，問了他一句：“尹迦丞，你一個月工資多少？”

    他如實說：“去年加上年底的獎金和各種津貼，綜合收入是四十多?！?br/>
    “鐘婧，我工作這幾年存了一些錢，一部分做了定投，目前回報還算客觀，另外一部分存在銀行里，車貸房貸都沒有，我父母退休金也都很高，將來養(yǎng)老沒有壓力。單位附近的房子是我爸媽早些年買的，三室兩廳不算小，目前戶主是我一個人的名字，如果我們結(jié)婚的話我會把你的名字加上去。”

    鐘婧被他相識以來最長的這一段話說笑了，抿著唇看他，打趣：“你說的這么坦白，也不怕我是個撈女？”

    尹迦丞唇角掠過一抹不易察覺的自嘲，從扶手盒里給她拿出來一瓶無糖的可樂，放到她手里然后借著她的力幫她擰開，說：“你如果想撈，從高中那會兒開始就有很多更好的機會了吧？畢竟當(dāng)年班級里喜歡你的男生那么多，其中不乏有錢人家的富二代，十五個人里面總能挑出來一兩個吧，哪里輪得上我。”

    “是吧？我們當(dāng)年的班花?！彼y得調(diào)侃她一句，神情少有的放松。

    沒想到他居然還記得這個梗，鐘婧有些羞臊，咕嚕嚕喝下去兩大口涼水，瞪他：“都是她們瞎傳的，指不定是誰搞的惡作劇呢。”

    尹迦丞笑，想起當(dāng)年鐘婧這個“班花”頭銜的由來。

    那是2005年的初秋，國慶假期將將結(jié)束，那時候還沒有“雙十一”和“雙十二”，只有“雙十”，那天是鐘婧的生日。

    高中時鐘婧住校，吃完早飯進(jìn)教室準(zhǔn)備上早自習(xí)的功夫，就見她的座位旁邊圍滿了人，鐘婧第一反應(yīng)還以為是同桌徐妙然怎么了呢，擠了好半天才擠進(jìn)人堆里，入目就是她課桌下散落一地的禮物。

    徐妙然已經(jīng)早早地幫鐘婧數(shù)過，整整十五個生日禮物，包裝各異，大小也不同，皆沒有署名。

    徐妙然滿眼羨慕和看熱鬧的表情，篤定：“婧婧，這高一才剛過去，班上還有好些同學(xué)是分科后剛轉(zhuǎn)過來的呢，三十個男生里面居然有十五個都暗戀你，你真是咱們班當(dāng)之無愧的班花了呀。”

    鐘婧一頭霧水，尷尬地?fù)炱鸬厣弦粋€又一個生日禮物。

    心中五味雜陳。

    人生活到十五歲，那是鐘婧第一次收到生日禮物。

    鐘雅茹女士在懷孕八個多月的時候意外發(fā)現(xiàn)馮漢清出軌的事兒，一個人氣勢洶洶挺著孕肚去酒店捉奸，結(jié)果動了胎氣早產(chǎn)，母女倆在鬼門關(guān)前走了驚險一遭。

    鐘雅茹女中豪杰，自此視男人如糞土，出了月子便和馮漢清換了離婚證，從此做起單親母親，獨立又自強。

    只唯獨一點，那天親眼目睹馮漢清出軌的畫面太過刺眼，鐘雅茹惡心極了那一天。

    因此，鐘婧從來不過生日。

    那天是鐘婧生平第一次收到生日禮物，她小心翼翼拾起來塞進(jìn)抽屜，抽屜里放不下的剩余幾個，鐘婧在課間時都放回了宿舍。

    尷尬是面對一眾同學(xué)的，四下無人時，鐘婧看著那些很難相信是男孩子送的禮物，心里卻是從未有過的溫暖。

    鐘婧大概知道送禮物的人是誰。

    因為她的秘密，只有一個人知道。

    時隔十五年，鐘婧終于找到機會為當(dāng)年的自己申辯，她撥了撥頸前的頭發(fā)，撩至身后，說：“當(dāng)年那是個誤會?！?br/>
    “誤會……你指的是什么？”

    鐘婧側(cè)身看向尹迦丞，雖只有一瞬，但還是與他對視了一眼，意外看見他因為緊張而抿住的唇。

    鐘婧突然覺得有趣，從前為數(shù)不多的幾次見面，尹迦丞總是一副正經(jīng)嚴(yán)肅的表情，雖體貼紳士挑不出一點錯處來，但總覺得少了些什么。

    少了些生氣。

    像個被寫好程序的機器人，總是在扮演一個完美男友的角色。

    現(xiàn)下竟然會緊張，鐘婧頓覺有趣。

    明知不是卻故意問他：“尹迦丞，好好的你緊張什么？難不成……你也是其中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