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宣判后,離軒將眾官員留下來,細解改判的理由和如何正確理解秦律關于禁止私斗的立法原意。
讓“民勇于公戰(zhàn),怯于私斗”是秦律禁止民間私斗的立法目的,公戰(zhàn)乃為國而戰(zhàn),私斗乃泄個人私憤或者為個人利益而斗,兩者不是規(guī)模上的區(qū)別,而是行為起因上的區(qū)別。獎賞公戰(zhàn)、懲罰私斗,有利于鼓勵民眾為國而戰(zhàn)和維護社會治安。若能禁絕以種種理由進行的私斗,則民間秩序必然大好。
因此,在法律上,私斗不講理由,只要是為個人利益或者個人情緒而起,則均應進行懲處。二男子相斗,看似因婦人不守節(jié),其實只是二人的私心私利作祟,若不懲處,什么樣的私斗沒有客觀理由呢?殺人犯還有其殺人的理由呢,是否因為他有理由就不懲處了?
各官員心中敬服,但有官員提出,婦人不守節(jié)乃是事實,為何對淫婦之行不予懲處?
“秦律無淫婦一說!”離軒直接對此進行答復,“婦人之行,并不為律法所禁,故其行為不應為律法所懲。私相約斗,乃二人各自行為,婦人未參與,也不知悉,故與婦人本無關系,《法律答問》于此明確答曰‘勿論’?!?br/>
至于其中包涵的關中與中原的文化道德差異,則不是一時之間能夠理清的,甚至不是此時的離軒所能理清的,離軒只要讓他們正確理解律法規(guī)定就行了。
秦律對婦女在各類案件中的地位問題,以問答的形式進行了厘定,比如婦女不知情下用了丈夫盜來的錢財,并不與丈夫同罪;丈夫有罪沒收財產(chǎn),屬于妻子的私有物品,可以繼續(xù)保留而不必收繳;丈夫盜竊后隱瞞盜竊數(shù)額,妻子以所知曉的數(shù)額論罪……既體現(xiàn)了罪刑法定的特點,也體現(xiàn)了罪刑相適的一面。
離軒結合邯鄲郡發(fā)生的相關案例,對類似案件進行舉一反三的解說,讓各級官員明晰了涉及的法理。隨后,吩咐南門榀將這幾個案例的處置報廷尉,相信會成為指導全境相關案件處理的判例。
在離軒將大堂變成課堂的時候,朱家和屠勝打了招呼就出門了。棘蒲縣城他還是第一次來,作為以游俠為最高理想的朱家來說,當然要好好逛逛。只要是走過的地方,都要品味一下這里的獨特風情。離軒太忙,不可能陪他出來,一方大員,出個門也不方便,前呼后擁一大幫子人,離軒就算不喜也不能免俗。
從縣衙街出來,進入繁華的鼓樓街,在一家鉿鉻面攤上,點了一碗此地素有盛名的鉿鉻面,坐下慢慢品嘗。
突然,朱家感覺被一雙眼睛給盯住了,側著看去,卻見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直直地盯著自己身上的一個地方,順著那雙大眼睛移動到自己身上,不禁啞然失笑。
那雙眼睛看著自己的長劍目不轉睛。一個游俠,如果被一個陌生人緊緊盯住自己的劍,恐怕早已暴起,因為這是明顯的挑釁行為。
但這雙眼睛的主人,是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男孩子天生崇俠尚武,朱家的劍傳自大墨者,為大墨者年輕時游俠江湖時的名劍,經(jīng)百年風雨,已經(jīng)有了缺損。大墨者尋到鑄劍名師進行修復,使其既有古劍之厚重滄桑,又有新劍之堅韌銳利。更別說劍鞘裝具精美,雕刻生動入神了。此劍名為巨闕,正是歐冶子為越王勾踐所鑄,后輾轉落到大墨者手中。
這雙眼睛讓朱家想起了自己遇到大墨者的那個時刻。說起來,朱家就是在這個小男孩現(xiàn)在的年齡,被自己腰上的這柄劍給“拐”走的。
“哎,小子,看上這把劍了?”朱家笑吟吟地朝小男孩道。
小男孩一驚,向朱家膽怯地掃了一眼,收回目光,看向自己腳趾頭。小男孩衣著襤褸,但全身從上到下干干凈凈,光著腳丫子,眼睛卻甚是有神,肚子咕咕直叫,顯是餓了。
朱家來了興趣,勾手道:“肚子餓了嗎?過來,叔叔請你吃面。”
男孩咽了咽口水,有些意動,但還是搖了搖頭,清晰的童音回道:“謝謝叔叔,娘親說過,不可隨意接受他人施舍,要靠自己的雙手吃飽肚子,才是男子漢之所當然?!?br/>
朱家笑了笑,沒有再言語??孔约旱碾p手就能吃飽飯嗎?在關中沒什么問題,在外面這些亂地,那可未必。不過,給孩子一點念想,激勵他積極向上,這是好事。既然孩子不接受,朱家也就不提了,這世上受苦的人多了,雖然朱家此時也挺欣賞這個小男孩,但也沒必要有圣母情結。
繼續(xù)吃面,那孩子偶爾還是會看向那把劍,但瞬間又趕緊將眼神移開。朱家心下暗笑,也不點破。
吃完面站起身來,向老板付了錢,負手繼續(xù)在街上晃蕩。
“叔叔,有賊!”朱家聽到叫聲,一個男子從身旁若無其事地走過。男子剛才看到朱家付錢,似乎錢袋里有不少貨,便跟了上來。不過,他才剛剛伸手,就被小男孩叫破,便裝作無事走開了。
“叔叔,你怎么不抓他?他剛才偷你的錢!”男孩甚是不解。
朱家低下身子,在小男孩臉上輕輕揉了一下,微笑道:“下一次提醒別人時,要抓住時機,否則沒有證據(jù),是沒辦法抓壞人的?!边B朱家自己大概都沒想到,如果是在數(shù)年前,自己認定了賊人,哪里還需要證據(jù),即使不送官,至少也會暴打一頓。而如今卻非常自然地要尋找證據(jù)了,少了些快意,多了點理性,大概是被離軒那小子給帶壞的。
小男孩似懂非懂,但還是點了點頭,隨即向一條小巷子走去。
朱家繼續(xù)往前,但卻用余光盯住那名男子。果然,那男子與街邊兩人悄悄耳語,三人便跟進了小巷子。
“小雜種,多嘴多舌,老子幫你爹教訓教訓你!”男子追上小男孩,看看四周沒人,惡狠狠地咒罵道,同時伸手便向小男孩抓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