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瀲意看向梅妃，梅妃長得極是美，與紀(jì)嫣然是不一樣的美，紀(jì)嫣然的美有些孱弱嬌柔，而梅妃的美則是傲氣溫婉。梅妃微微笑著，眼角有細小的紋路，卻平添了一種風(fēng)情，瀲意看著她道：“娘娘，瀲歌是來辭行的?！?br/>
梅妃的笑容僵住，緩而又是笑道：“可是覺得我照顧不周？也是，你回去了，肯定還是你母親照顧的仔細?！?br/>
瀲意忙否認道：“不是的，娘娘照顧瀲歌極其盡力，瀲歌都記在心里，不敢忘記?！庇忠ба拦蛳陆又溃骸盀嚫璨徊?，不配嫁給寧親王。”
梅妃神情一頓，俯身要扶起瀲意，道：“這是怎么了孩子，你快快起來！”
“不！”瀲意低垂著頭，纖細的頸項暴露在外，她堅持道：“勞煩娘娘告訴寧親王，瀲歌是貪生怕死之人，不想和他同生死共患難。”
“你這······”梅妃雙眉微蹙，輕嘆一聲道：“瀲歌，我雖和你接觸的不多，但我相信你的為人，這些話別說宸兒不信，我也是不信的?！?br/>
瀲意握緊手，指甲掐進掌心，卻不及心上十分之一的痛，她道：“無論娘娘信與不信，池瀲歌就是這樣的人?！?br/>
梅妃看一眼她，狠下心腸轉(zhuǎn)身背對她道：“這些話我是不會和宸兒說的，要說你自己和他說吧！”
瀲意低垂著頭，聲音清晰平靜：“這幾日叨擾娘娘了，瀲歌在此謝過娘娘?！闭f罷，以額觸地，向梅妃謝恩。
春蘭在一旁看著，忙上前攔住瀲意，語重心長道：“池姑娘這又是何苦呢！你這樣不是教娘娘也傷心么！”
梅妃冷然道：“我傷什么心，我只是為我那傻兒子不值?！庇謷咭谎鄞禾m，道：“你別攔著她，她既不愿意當(dāng)我兒媳婦，那就讓她磕頭謝恩?！?br/>
春蘭知曉梅妃這是氣話，無奈地看一眼瀲意，低聲道：“池姑娘，我不知道你到底怎么了，但是娘娘和王爺娘娘是真心對你好。你不知道，那天王爺抱著你來有多焦急，我從沒見過王爺那樣慌張過······”
“春蘭！”梅妃打斷春蘭道：“你和她說這些有用么？”晴光從窗縫間漏了進來，照在梅妃美麗的面上，卻照不走她眼底的那一抹哀傷。
春蘭起身，退到一側(cè)，低低道：“是。”
殿中青幔搖曳，香煙化作灰燼，如雪般堆積在熏爐內(nèi)，瀲意三拜完后，便頭也不回的走了。
春蘭看著輕搖的簾幔歸于平靜，低聲道：“娘娘，池姑娘已經(jīng)走了?！?br/>
梅妃閉一閉眼，一行清淚順著她柔和的臉頰滑下，半晌她才啟唇道：“我又何嘗不知她的苦心?！?br/>
瀲意出宮后并沒有回池府而是回了在水一方，一來是怕紀(jì)嫣然擔(dān)心，二來她想一個人靜一靜，三來她也好長時間沒回在水一方了看一看了。
她一回去，姑娘們就圍了過來，還是婉嫣和綠漪心細，發(fā)現(xiàn)她心事重重，便遣走姑娘們，留她獨自一人在屋里。
瀲意也只呆了半個時辰就出去了，因為目的已經(jīng)達到，事情已經(jīng)做成，那就沒什么傷心不傷心，她應(yīng)該高興才對。
她出了后院進前院營業(yè)廳，樓內(nèi)歌舞升平，余音繞梁，冬日的太陽歸隱的較早，此時已是夕陽漫天，她在一樓靠窗戶的位置看見了一個穿紅衣的少女。少女側(cè)對著她，夕陽的余暉落在少女姣好的面上，卻襯得她神情寂寥，像是不愿西沉的落日。
白璃一杯復(fù)一杯的飲著酒，雙頰酡紅如晚霞，連身邊什么時候站了人都不知道。瀲意在她對面坐下，沖柜臺道：“再來一壺酒清冽?！?br/>
白璃這才抬眸，卻見瀲意坐在她對面，愣了一下，笑道：“你也很傷心吧？”
忙有人送了酒和碗筷過來，瀲意執(zhí)起酒壺，給自己倒了一杯，笑道：“不，我不傷心，因為我做了我想做的事情?！?br/>
“你真不傷心么？”白璃看著她，“為什么我卻那么傷心呢？難道你不愛宸哥哥？”
瀲意淺啜一口酒，神情淡淡，反問道：“我什么時候說過我愛他么？”
白璃呵呵一笑，眸中閃過一抹憂傷，“你不愛宸哥哥，宸哥哥卻愛你，我愛他，他卻不愛我?！闭f著，白璃忽然抓住瀲意的手，凄慘一笑，“你說這是為什么？”
瀲意停下手中動作，這世上為什么的事情太多了，就好比地球為什么繞著太陽轉(zhuǎn)，有些問題是永遠沒有答案，鉆牛角尖只能自我神傷。她道：“你馬上就要嫁給摩耶王子了，就不要再去想什么宸哥哥了?！?br/>
白璃看向瀲意，目中有恨意，冷笑道：“池瀲歌，你真狠心，虧得宸哥哥那樣對你好?！?br/>
瀲意垂首看一眼白瓷杯中清澈的酒水，微一挑眉，“他對我好那是他的事情，我又沒有強求?！?br/>
白璃忽然抽回手，又是端起面前的杯子，一飲而盡，神色悲惋的像是瀕臨凋謝的水仙，卻是笑道：“宸哥哥對我的情意哪怕是有對你的一分好，我都心滿意足了。”
瀲意垂首不去看她，平聲道：“他對你真的挺好的?！?br/>
“那也只是兄妹情分?！卑琢Я⒓捶瘩g道，目光幽幽，像是起了漣漪的湖面，“可我不需要，我有哥哥，我不需要再多一個兄長?！?br/>
夕陽已是消失不見，天色黑了下來，瀲意看一眼窗外月色，“那你想怎樣？”
白璃楚楚一笑，“我想怎樣？我又能怎樣？”她說著，眼睛卻是看著瀲意，低低道：“阿瀲姐姐，在這世上我最羨慕的人就是你了，因為只有你，才能牽動宸哥哥的喜怒哀樂，因為宸哥哥只喜歡你。”
瀲意輕輕一笑，心底又若有如無的痛了起來，她壓下那股疼痛，喝了一口酒，冷靜道：“那又怎樣，我又不喜歡他?！?br/>
“你真殘忍，你怎么忍心說出這樣的話？虧得宸哥哥那樣喜歡你。”白璃冷聲嘲諷道。
瀲意放下酒杯，道：“感情這樣的事情是要兩廂情愿的，他單方面的喜歡只會讓我覺得痛苦?！?br/>
“你的痛苦，卻是我畢生都渴望不來的?！卑琢犃?，笑了笑。
瀲意在心底低嘆一聲，這世上最痛苦的事情莫過于自己愛的不愛自己，而明明相愛的卻又不能在一起。她勸慰白璃道：“摩耶王子也是一表人才，況且對你也是極是喜愛?！?br/>
白璃聞言，哈哈一笑，說道：“阿瀲姐姐，你方才還說‘感情這樣的事情是要兩廂情愿的，他單方面的喜歡只會讓我覺得痛苦?！撬南矚g，我就不會痛苦么？”
瀲意被問得啞口無言，低聲道：“你這樣說摩耶王子聽了想必會傷心的?！?br/>
“傷心？”白璃挑眉，紅唇一張一合，卻是字字珠璣，“宸哥哥不傷心么？阿瀲姐姐，你今天是怎么了？怎么盡說錯話讓我拿把柄？”
“沒怎么，倒是你，我看了你喝了不少了。”瀲意硬是迎上白璃探視的目光，直直回視過去。
樓內(nèi)已經(jīng)掌了燈，窗外卻開始飄起大雪，雪花紛紛揚揚而落，漫天肆灑，白璃看著那雪，卻倏然向瀲意璀璨一笑，問道：“阿瀲姐姐，你要不要聽一聽我和宸哥哥的故事?！?br/>
瀲意笑道：“你說，我聽?！?br/>
少女的面上洋溢起幸福的笑容，陷入了往事的情懷中。她是從十二歲那年喜歡他的，確切的說是景帝二十七年十一月初一的晚上，那天也下著大雪。她從宮宴上偷偷逃出，遇見了出來透氣的他。
夜色靜謐，雪花密密而下，天上卻有一輪皎月，明亮清潔，不像是初一的月亮，反倒像十五的，那樣圓，那樣亮。那是她第一次在雪夜看見月亮，以前從沒見過，她一時不禁有些興奮，想起書上所寫的踏雪尋梅，踏雪訪友這樣美好的事情來。
她提著八角玲瓏宮燈一路沿著月色，穿過太和門，貞順門，儀德門······永巷那樣寂靜，遠處廣平殿的絲竹聲都聽不見，唯有她輕悄的腳步聲，雪花輕輕從面上飄過，輕而涼，她心中極是雀躍，絲毫不覺得害怕，不覺得冷。
還未踏進御花園，她遠遠地就聽見了清越的笛音和馥郁的梅香，怕驚動那吹笛之人，她悄悄走了進去。院中其它樹木皆被白雪復(fù)裹，因是初冬，唯有幾樹臘梅逆寒而綻，枯瘦的樹干被白雪壓住，馨黃的花朵一半被遮住一半露在外邊，極是冷艷動人。
她探手分開幾枝梅花，幽香便竄進鼻翼，終于看見了那吹笛之人。他一襲白衣勝雪，唇前橫著一支玉笛，遙立在望春亭中。
大雪紛飛，隔著雪簾子，卻聽得笛音清脆不絕，圓潤清亮，似是一張無形的網(wǎng)，籠罩住整座御花園，亦是輕輕的纏住她的心。
笛音起起落落，像是珠玉輕敲，叮咚有致，又像是蝴蝶戲花，旖旎美好，最終又歸于平靜像雪花落地，悄無聲息。
白璃站了許久，鞋襪已經(jīng)被染濕，紅色裙角亦是染了雪跡，她提著燈籠向前走了幾步，隔著幾丈距離，抬起烏沉沉的眸子向亭中看去，不想那人已是含笑看向自己。風(fēng)雪中，明月下，他笑的那樣淺淡溫潤，像是春風(fēng)回旋，融化了冰天雪地，又像是日月光華，明輝普照大地。與身俱來的清貴高華氣質(zhì)，更像是謫仙下凡，不染一絲塵埃。少女的心在那一瞬間失衡，時光剎那永恒，一剎間已是地老天荒。
白璃眨了下眼，又輕盈雪花落在她纖長的羽睫上，她驚喜卻又羞澀道：“宸哥哥是你呀！”
言瀟宸點點頭，笑道：“你怎么偷偷逃出來了？”
他站在亭中玉階上，她站在亭外玉階下，她仰視著他，笑道：“你不也是偷偷逃出來了么？”
言瀟宸看一眼玉階下紅衣白瓷似的小女娃，笑道：“我是出來透透氣?！?br/>
白璃菱唇一撅，神氣道：“我也是出來透透氣的?！庇挚匆谎垩詾t宸手中握著的玉笛，問道：“宸哥哥，你方才吹得是什么曲子？”
言瀟宸淡淡一笑，道：“你這么小，說了你也未必知道，是《相見歡》?！?br/>
白璃聞言，卻是一揚眉，笑道：“是說兩個人相見很高興么？”
言瀟宸自是知曉她不知道，但聽她如此解釋亦是含笑點頭：“是的?！?br/>
白璃看著他唇角優(yōu)雅的弧度，和眉眼間溫雅閑適的笑意，突然脫口贊道：“宸哥哥，你笑起來的樣子真好看?！?br/>
“是么？”言瀟宸笑的更深了，眸底的浮光像是月華浮動。
白璃不住點頭，“是的。像天上的神仙。”
言瀟宸忍俊不禁，又問：“你見過神仙么？”
白璃搖搖頭，有些沮喪，“沒有，但是今天晚上的宸哥哥就是神仙?！毙」媚镄τ目粗詾t宸，湛黑的眸子晶亮如曜石。
言瀟宸笑了笑，看她站在風(fēng)雪中，又問：“你不冷么？還不快回去?！?br/>
白璃想了想自己出來的時間確實太長了，再不回去，姑姑和爹爹肯定著急了，便說：“你和我一起回去吧！我們可以作伴的?！闭f著揚了揚自己手里的宮燈，“我還有燈哦，這樣我們就都能看見了?！?br/>
言瀟宸看著小姑娘洋洋得意的可愛樣子，不忍拒絕她，走了下來道：“好吧！”
言瀟宸人高腿長，走的自是比白璃要快，大雪仍在下，他披著雪襲，時不時回頭看一眼身后的白璃。白璃提著燈籠，看言瀟宸又離自己遠了一些，急道：“宸哥哥，你等等我?！闭f著，加快了步子，但是雪天路滑，她又穿著緞底繡鞋，腳下一滑，正閉眼驚呼時卻覺得腕上一緊，預(yù)期的疼痛并沒有到來，她睜眼，看見言瀟宸正微笑看著她。
十二歲的小姑娘，那一瞬臉卻紅了，站好身子，低頭道：“謝謝宸哥哥。”
言瀟宸唇角漫出一縷淡笑，揉一揉白璃的腦袋，“走路小心些。”
白璃點點頭，心如小鹿亂撞，握住燈籠的那只手緊了緊。言瀟宸以為她是嚇到，低頭不語，遂牽住她的手，道：“好吧！我牽著你走，這樣應(yīng)該就不會摔倒了?！?br/>
白璃的頭卻埋的更低，恨不能垂到胸口，嚴(yán)冷的冬天，手心里卻沁出了些汗意來，他的手溫?zé)?，她的手微涼，觸在一起正好。
他們并肩而行，出了御花園，她回頭看去，卻見雪地里兩行腳印，一大一小，但漸漸卻被雪花蓋住，最終消失不見。
“你知道么？”少女低下頭，輕輕一笑，神情仍見那日的羞澀，“從那天晚上起，我就開始喜歡宸哥哥了?！彼龔?fù)又抬頭看向瀲意，聲音輕柔如窗外的雪，“你知道喜歡一個人是什么感覺么？就是會時刻關(guān)心他的一舉一動，他的一顰一蹙都牽動著我的喜怒哀樂，那是一件痛苦而又快樂的事情?！闭f著，又是低低一笑，道：“你沒有喜歡的人肯定不知道其中的酸甜苦辣?！?br/>
瀲意握住杯子的素手僵了僵，牽起唇角，笑道：“我確實不知道?！?br/>
大雪漸漸轉(zhuǎn)成小雪，白璃的聲音低了下去，她道：“這樣的事情我卻愿意一生沉醉其中，但是現(xiàn)在，老天真殘忍，我連這個夢也要破碎了?！彼劢怯袦I滑出，晶瑩剔透，卻是笑著道：“可是我卻很高興，我嫁到了漠北，不僅能救出姑姑，也是能幫到宸哥哥的，我會讓摩耶王子和燕國永結(jié)為好，力挺宸哥哥將來當(dāng)皇帝?！卑琢χ攘艘豢诰?，那酒又醇又烈，入口卻極是清香潤喉，“宸哥哥雖然不說，但我卻知道他是想當(dāng)皇帝的，而且還想當(dāng)個好皇帝，如果宸哥哥將來當(dāng)了皇帝，肯定是天底下最優(yōu)秀的皇帝，因為他是那樣好?！?br/>
瀲意雖然一直知曉白璃喜歡言瀟宸，卻從不知道已經(jīng)喜歡到了這樣的程度。愛一個人很難，放棄心愛的人更難。喜歡一個人，最偉大之處就是成全，不因他的不喜而憤恨，極盡所能的為他去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顯然，白璃已經(jīng)做到了。因為愛，所以棄。瀲意笑了笑，看著白璃衷心道：“你也很好，摩耶能娶到你這樣的女孩子也是一大幸事?！?br/>
白璃輕嘆一口氣，喝下最后一杯酒，道：“是幸，也是不幸?！闭f著站了起來，沖白璃道：“天色太晚了，我要回去了?！?br/>
瀲意也跟著站了起來，雖見她沒有醉態(tài)，可仍是喝了不少，提議道：“要不你在這里歇下吧！”
白璃搖搖頭，笑道：“不用了，我能回去?！闭f著，忽然握住瀲意的手，“阿瀲姐姐，今天和你說了這些我很高興，以后有機會我還想和你聊天，你愿意聽么？”
白璃的眸子幽幽如水，瀲滟如波，極是真誠的看著她，瀲意道：“如果你愿意和我說，我當(dāng)然愿意傾聽?！?br/>
白璃點點頭，想起什么似的，叮囑瀲意道：“宸哥哥是真心喜歡你，我希望你能成全他。”
她只身離去，瀲意忙遣人從后跟著，以防不測。
樓內(nèi)還是熱鬧喧嘩，她心中卻是一片平靜，白璃可以為他遠嫁漠北，那么她成全他的心愿只是微不足道的事情。
瀲意一向自認聰慧，然而那回她卻猜錯了，直到某年某月的某一天，她再和白璃相談，才知她今晚的成全是讓她陪伴言瀟宸左右，不離不棄，而不是她所理解的，她離開，他娶烏日娜，睥睨天下。
人生，總是有許多事情，看得見開始，預(yù)得到過程，卻最終猜不到結(jié)局。同樣的字面，她的所指，和她的所想?yún)s截然不同，也不知是幸還是不幸。
－－－－－－題外話－－－－－－
謝謝大家的支持，我會好好寫文的！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