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撲中文)余飛昨天晚上在佛海邊上打的那個人,她認識。不但認識,還認識很多年。
這個人是倪麟的戲迷——或者不應(yīng)該叫戲迷。因為他和一般的戲迷不一樣,他迷戀的不僅僅是倪麟的戲,還瘋狂地迷戀倪麟這個人,對倪麟有一種狂熱到扭曲和變態(tài)的感情。
如今的梨園行,乾旦已經(jīng)不多,唱得好的乾旦更是屈指可數(shù)。
倪舸所開創(chuàng)的“倪派”,最擅長的就是旦行。倪麟旦、青衣、刀馬旦都能唱,而把這幾個旦角行當融合到一起,唱、念、做、打并重的“衫”,他表演起來則堪稱京城一絕。
正因為如此,倪麟的鐵桿戲迷很多。然而林子大了,什么鳥都有,這么多鐵桿戲迷中,總有那么一兩個奇怪到可怕的人。
這個人自稱叫“劉軍”,大概的發(fā)音是這樣,這還是有一次繕燈艇的師傅們把他捉住,扭送進了警察局,他才在警察的盤問下含糊不清地說出來的。
警察找不到他的身份證,也查不出他的住處和真實身份,只能把他當做認知有障礙的流浪人員進行處理。過了不久,他又回來了。
這個人是個跟蹤狂,倪麟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還極其喜歡偷拍倪麟。他曾經(jīng)有一個博客,放的全都是倪麟的照片。這個博客記錄的全都是他的日記,然而他日記中的每一部分,都有倪麟的存在。他瘋狂地幻想著和倪麟一起的日常生活,甚至生兒育女。字里行間,透露著他對倪麟強烈至極的獨占欲,他甚至寫過,“倪麟要是和誰結(jié)婚,我就殺了誰!”
余飛曾經(jīng)讀完過他的博客,讀得毛骨悚然。但因為他沒有做過任何足以進局子的事,繕燈艇也拿他沒有辦法。
十二歲拿了少兒京劇大賽金獎之后,余飛的身骨已經(jīng)拔了起來。師父心愛她的才能,便讓她小小年紀就開始和倪麟搭戲。那時候倪麟還在學(xué)習(xí)和排練《鎖麟囊》,飾演大小姐薛湘靈。這出戲的難度極大,倪麟苦練了數(shù)年,才開始登臺去演。余飛演其中的一個老生配角,和倪麟有一場對手戲。登臺時余飛才十四歲,雖然戲份不多,卻演出了靈氣來。
也正是從那時候開始,她第一次遭到了劉軍的攻擊。第三次演出時,她就被劉軍砸了一大包糞便。
或許是因為她被劉軍發(fā)現(xiàn)了是個女孩。
倪麟演的是旦行,和他有較多對手戲的基本上都是男性,這些男演員就從來沒有遭到過劉軍的襲擊。
可她偏偏就是繕燈艇中唯一一個坤生。
余飛不是那種很乖的人。誰欺負她,只要她問心無愧,就一定不會忍氣吞聲,更何況劉軍這種變態(tài)?
劉軍被禁止進入繕燈艇,但只要有倪麟的戲,他就會在繕燈艇外面徘徊。
從那時候起,余飛就秘密展開了一場“打夜狗”的行動。她糾集起繕燈艇里的小弟子,專門在倪麟的戲散場之前去找劉軍,找到之后就把他摁在胡同角落里暴打一頓。
這一招確實奏效,劉軍出現(xiàn)在繕燈艇的次數(shù)確實少了許多。但余飛也因此受到了艇主的重罰——只是她不在乎挨那么十幾幾十鞭子,反正有恕機嘛。
回北京后,余飛聽蘭亭說,她不在,劉軍又故態(tài)復(fù)萌了。
她沒有回繕燈艇去看倪麟的想法,她甚至都發(fā)過誓不要再見倪麟一面。但或許就是性格里的那么一點叛逆和執(zhí)拗,也或許是心底里的那么一點不肯認輸和不甘心,她想要把“守護”這一件事做到底。
她每天晚上都會去區(qū)圖書館去準備研究生考試。圖書館離佛海走路十分鐘的路程。每晚圖書館閉館之后,她走路到佛海,一般恰好就是繕燈艇散場的時間。如果有倪麟的戲,她就會重點找一找劉軍有沒有藏在那里,如果在,她就把他趕到走為止。再然后,她坐夜班公交回家。
有時候她會覺得,她苦戀倪麟的那十來年,也是和劉軍打得難解難分的十來年。她和劉軍,甚至都說不清楚誰更執(zhí)著。也不知道在倪麟心中,她是不是和那個變態(tài)的劉軍一樣,糾纏不清,讓他煩惱。
恕機拿的那一個引磬,在佛家叢林中是龍耳天目,誦經(jīng)禮佛時敲響,用于警醒有情,驚悟眾生。只是余飛挨了那一小鐵枹,心中沖出來的卻是六個字:
臭和尚,你不懂!
*
這天文殊院接待了一群前來問道求法的企業(yè)家,其中有幾個企業(yè)家和文殊院的方丈大師關(guān)系很好,方丈便專門給他們在講經(jīng)堂開堂講課。恕機要在講經(jīng)堂中維持秩序,便不能陪余飛用素齋。余飛獨自回家,走出大雄寶殿時,忽然聽見背后有人叫了她一聲:
“余飛?!?br/>
除了恕機偶爾會開玩笑似的叫她一聲“余飛妹妹”,她已經(jīng)很久很久沒有聽到過有人叫她這個名字。
她回頭,看見了一個熟人。
這個人四十多歲,一身得體的西裝,身材保養(yǎng)極好,風(fēng)度翩翩。他眼眶很深,上嘴唇極薄,鼻梁挺,帶一點西方人的長相。他拖著一個鋁合金的箱子,看著是出差過來的。
這個人姓樓,大家都叫他樓先生。余飛認得他,是因為他給繕燈艇捐過數(shù)額不小的一筆錢。
從劉軍事件之后,余飛便不再以卸妝之后的真面目示人,也幾乎不和戲迷交流。認得出她就是余飛的戲迷屈指可數(shù),樓先生算是一個。
她對樓先生的印象不差。她不清楚樓先生的真實身份,但知道他是個很有背景的人物,見識淵博,交游甚廣。樓先生其實也是嶺南一帶人,和余飛說話時,常用白話,余飛覺得親切。
樓先生為人親和,喜愛聽戲、收藏。每次來北京,都會到繕燈艇看余飛的一場戲。戲落幕,到后臺看余飛卸妝,和她聊聊這一場戲。偶爾看出余飛情緒低落時,也會好言相慰,加以鼓勵。
余飛覺得,要是戲迷都像樓先生這樣,那便也不錯。
“聽說你從繕燈艇走了?”樓先生邀余飛出去吃飯,余飛答應(yīng)了。
“嗯,犯了艇規(guī)?!庇囡w含糊地回答。
“之前微信上問你,你也沒回復(fù)。”
“當時心情不好,所以誰問都沒回復(fù)?!庇囡w道了個歉,樓先生也沒怎么介意。佛海外面有一家素食館,清雅樸淡,兩人在里面找了個位置。
菜上來,樓先生簡單問了下余飛的近況,余飛告訴他自己明天就要考戲曲學(xué)院的研究生,樓先生便把她贊賞了一番。
“你十六歲的時候我第一次聽你唱戲,就知道你遲早會成角兒。”樓先生說,“現(xiàn)在就算被趕出了繕燈艇,你還在往前走,我果然沒有看錯人?!?br/>
余飛笑笑,給樓先生斟了一杯酒。酒是店家自釀的清酒,用細炭煮過,香氣醇厚溫軟,入口驅(qū)寒。兩人碰了一杯,各自飲盡。
樓先生問:“余飛能喝多少酒?”
余飛想,此前她唯一一次喝酒,便是在“筏”,結(jié)果喝得都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便道:“不怎么能喝,喝多了斷片?!?br/>
樓先生笑著說:“你看起來不像不能喝酒的人?!钡蜎]有再給她斟酒,讓她多吃菜。
樓先生說:“你既然出了繕燈艇,那就不算倪派的人了,找一些其他的師父也是應(yīng)該的。我認識一些京劇名家,以后可以介紹給你,你現(xiàn)在哪個劇團都不靠也是不行,我讓他們推薦一些演出機會給你?!?br/>
余飛躊躇了一下,還是說:“我離開繕燈艇的時候發(fā)了個誓,三年不得粉墨登場。如果能考上研究生的話,我還是先在學(xué)校里練著吧。”
樓先生用筷子頭沾著酒,在桌子上寫了十個字:
好風(fēng)憑借力,送我上青云。
“明白這句話的意思嗎?”
“京劇也是一門藝術(shù)。做藝術(shù)的人,都需要一個推手,不然酒香也怕巷子深,你說是不是?過去你還有繕燈艇,現(xiàn)在你什么都沒有,沒有好風(fēng)借力,你怎么往上走?”
余飛抿著唇,沉默不言。
樓先生又笑,自己給自己斟一杯酒,些微的白氣伴著醇香從酒盅的小口中蒸騰出來。
“不逼你,你還年輕,先琢磨琢磨這句話。”
余飛慢慢了吃了一口素肉。
樓先生自己飲盡了杯中酒,把旁邊的箱子拖了過來。他坐在椅子上彎下腰,雙手按開了箱子那一雙設(shè)計精密的鎖扣。
余飛以為他要拿什么東西,誰知道那鋁框行李箱的蓋子彈開,里面竟然不是行李。
黃色的軟襯上,擱著一個長形的紫檀木盒,包漿和潤,品相精美,雕刻著梨園始祖李隆基男扮女裝演一出《長命西河女》的傳說故事,這木盒本身就是一件藝術(shù)品。
樓先生說:“我剛從香港參加佳士得的秋拍回來,拍到了一樣?xùn)|西。我留著沒用,想送給你。”
他從行李箱中取出一雙手套,打開了紫檀木盒。盒子中,赫然躺著一條京劇盔頭上的翎子。
這翎子看起來已經(jīng)很老,但依然完整,顏色依稀看得出殘存的鮮亮。
“女老生唱得最好的,百年不過一個孟小冬。1949年,解放前夕,孟小冬隨杜月笙移居香港。杜月笙去世時,親口叮囑過親朋好友,讓他們照顧好孟小冬,千萬不要再讓她唱戲。人們以為,孟小冬聽從了杜月笙的這句話,晚年就只是賭馬、打麻將,再也沒有到任何票房里頭唱戲。但她其實私底下給一個票友唱過一次,這條翎子,就是她當時用過的。保存這條翎子的是孟小冬的晚年好友,好友的繼承人今年去世,這條翎子才流到了佳士得手里。佳士得做了高價擔保,絕對真實?!?br/>
樓先生把彎曲的翎子拿了出來,一拿出來,顫巍巍的,登時挺直,仿佛一如昔年的精神奕奕,神采耀人。
他將翎子遞給余飛:
“你要做‘冬皇’?!必垞渲形?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