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月掛在當(dāng)空，荒漠高高低低，遠(yuǎn)處時不時傳來一聲聲狼嚎聲，馬掌落在沙地上，留下一瞬的印記，隨后便被風(fēng)吹散。周岳樂一刻也不敢松懈，死死盯住手中的地圖，生怕認(rèn)錯了路。沙漠中行走，沒有任何可參照的地標(biāo)，而且沙漠會隨風(fēng)遷移，唯一能幫他們辯別方向的，只有天上的星辰和古河道，若失陷于此，絕沒有任何生還的可能。

    清月在馬背上吞下藥，胸口的隱疼似乎好了些，可胳膊卻怎么也抬不起來了。沙漠，是野狼都不敢踏入的境地，想到這，清月慢慢放下心來，他們絕不會遭到野狼的襲擊。領(lǐng)頭的周岳樂時而低頭，時而抬頭，萬分小心。本來周家堡的那倆位，打死也不放周岳樂，她也準(zhǔn)備另想辦法，可周岳樂還是翻墻出來幫她。鐵流也嚷嚷著來幫她，她搖頭，鐵流此次傷的也蠻重的，區(qū)區(qū)幾天時間，不足以讓他恢復(fù)到能隨她穿越沙漠。此時，已月上中天，不知周家堡那兩位是否已發(fā)現(xiàn)他們的寶貝孫子已出逃，是否已殺到將軍府，找自己要人；是否望向西關(guān)，聲淚俱下的詛咒自己……

    得到西北大營慘敗的消息，清月馬上詢問報(bào)信的人，那人哭的稀里嘩啦，說先鋒官帶一千人護(hù)送他們小隊(duì)三十人沖出重圍，砍殺到最后，就他一人逃了出來，其他人全都陣亡了。那人一跪在地上就給他們磕頭，求陜甘這邊發(fā)兵快去解圍，六萬大軍全在糧庫死守，只盼陜甘軍隊(duì)來解救。

    但王毅手下的幾個副將都力勸她，目前救西北大營是來不及了，應(yīng)該馬上調(diào)動川軍入陜甘，守住陜甘是當(dāng)務(wù)之急。一開始，清月不是沒考慮過他們的建議，從情勢上來看，自己若調(diào)動陜甘守軍去解圍，阿拉布坦就可能偷襲空城，奪取陜甘總督府，占領(lǐng)糧道，掐住西北大營命脈；又或者在中途截殺援軍，在天時地利都不占的情況下，用五萬人馬，去與二十萬精銳人馬拼命——況且赫果里自己戰(zhàn)敗，由他一人自行承擔(dān)，若陜甘門戶失手，才跟這幾位副將有關(guān)，不為別人的錯誤買單，不失一種明哲保身的方法，命令一群有這樣想法的軍士與阿拉布坦死拼，絕非明智之舉，她也不可能笨到這種田地?！皝G車保帥”，似乎是最好的舉措。然而，放棄西北大營的想法雖然合理，可現(xiàn)實(shí)卻不那么豐滿！阿拉布坦暗襲不成，已轉(zhuǎn)為明搶，他正面重創(chuàng)西北大營，一旦西北大營沒頂住，全軍覆沒，大營的糧食都?xì)w了阿拉布坦，那么，擅長騎行的蒙古士兵，帶著干糧，不出一天一夜，就能殺到城下，那時，他們或許等不到遠(yuǎn)在四川的援軍，所有人都會死在狼刀下。考慮到這層，她才不得不冒這個險(xiǎn)，去穩(wěn)住西北大營陣腳。還有，童凌不在，王毅陣亡，鐵流重傷，她身邊沒有一個可靠的人，只能由她親自去趟西北大營。

    清月反復(fù)斟酌后，決定讓府尹暫代理將軍府一職，安排他城門緊鎖，深挖坑廣積糧，又撥了兩千軍士到周家堡，守衛(wèi)周家堡，與城池互為犄角。隨后見了陜甘總督，她此次入西北大營，不會調(diào)陜甘府一兵一卒，但要求陜甘總督立下軍令狀，若西北大營失利，陜甘府必需依托城池，堅(jiān)守一個月，以待援兵。

    賈大夫主動提出他入西北大營，清月留在陜甘坐陣指揮，清月否決了他的提議，她需要賈大夫入川，調(diào)動援軍，以備她失手。丟了西北大營康熙還可有能饒了她，丟了陜甘，她絕對得翹辮子。

    部署完畢后，她調(diào)出了所有地圖，準(zhǔn)備找一條最近的小路，插進(jìn)西北大營的糧倉，可查遍所有的地圖，除了那條糧道，再也沒有找到其他的通路。她不想放棄，又找來商賈、腳夫進(jìn)行尋問，商賈、腳夫都道，那里除了糧道，四周都是迷魂谷、沙漠、石灘，一旦進(jìn)入，就再也出不來了，所以，就連蒙古大軍也只敢走糧道，不敢隨意行軍。聽完，她眉頭緊鎖，或許她真的應(yīng)該放棄自己的想法，布置好陜甘府軍隊(duì)，以死待敵。

    “將軍姑娘，我也許能幫你?！敝茉罉纷哌M(jìn)來說。

    清月從城防圖上抬起頭，周岳樂氣色并不是十分好，胡子拉碴的，身上還帶著一股酒氣。清月不能肯定，他是在說醉話，還是在說真話：“周少堡主，不用叫我將軍，我也不是將軍，你叫我清月就好。當(dāng)時，我只是想救人，所以狐假虎威了一把，讓你笑話了?！?br/>
    “我并不贊成爺爺和奶奶的做法，可作為孫兒，我……”周岳樂苦笑道。

    清月懂他的意思，在封建禮教中，孫兒是不可違背長輩的意愿的：“可少堡主，你應(yīng)該知道，不能愚孝，孔子還有句話是：危而不持，顛而不扶，則將焉用彼相矣？人非圣賢，孰能無過，不能因他們位置所在，而改變是非曲直，讓無辜人枉死，對嗎？”

    周岳樂悵然所失的閉上眼，靜靜呆了一分鐘，才睜開眼，對清月一鞠躬，道：“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周某，枉為男子漢大丈夫?！?br/>
    天陰沉沉的，只有自鳴鐘機(jī)械走動的聲音，清月看了看時鐘，到了她準(zhǔn)備出行的時間。于是對周岳樂說：“少堡主，你先休息。等酒醒了，我們再談，你如何幫我之事?！?br/>
    周岳樂搖頭，從袖口掏出一方小絹來，雙手捧上：“這是去西北大營的小路，這份圖是云惜的爹臨終前給我的，他原來是我家馬隊(duì)的馬夫長，常年游走與蒙古和大毛子地界，我和云惜的事，被我爺爺、奶奶所不容，他給了我這份圖，為的就是讓我躲過爺爺、奶奶帶云惜遠(yuǎn)走高飛。我終是負(fù)了他們父女倆。若我早下決心，帶云惜離開……”周岳樂說到這哽咽了。

    離人愁，棒打鴛鴦苦命多。

    清月接過圖，上面曲曲折折的，除了西北大營的路線，還有直通陜甘總督府各縣、鄉(xiāng)的的路線，更遠(yuǎn)甚至到了貝加爾湖，途中的地形、隘口、關(guān)卡標(biāo)得一清二楚。清月心里一驚，這絕不是什么簡單的私奔地圖，這和她桌子上放的軍事地圖，別無一二。她發(fā)現(xiàn)這方絹的邊緣只有兩邊上了邊，剩下兩邊全是毛邊，單憑這點(diǎn)，她可以斷定，這是一份被人分為幾份的軍事地圖。她對周岳樂笑道：“圖，我收了，謝謝你。你早點(diǎn)回去休息?！敝茉罉穮s跪倒在地：“清月姑娘，周某有個不情之請?！鼻逶逻叞褕D收進(jìn)手袖中，邊問：“什么不情之請？”周岳樂說：“請讓我?guī)?，我和云惜都曾和莊老爹——也就是云惜的父親，多次出關(guān)。這次，要走沙漠，姑娘一定會用到我的?！?br/>
    噹噹噹，時鐘響起，剛好到了下午三點(diǎn)。琉璃座壽禧紋銅鐘里蹦出個打更的小人，擊打了手中的小更三下，一只猴子騎著一匹馬，滴溜溜跑了出來，繞著打更的小人跑了三圈，屋子里才恢復(fù)了安靜?；蛟S是間諜當(dāng)久了，她太敏感了，若不信周岳樂，那他的這份圖就毫無價(jià)值，甚至是一個陷阱，要信就全信，不信就全不信……清月開始卷桌上的城防圖，邊卷邊回答道：“少堡主，等我安排好后，再通知你，好嗎？”周岳樂點(diǎn)頭答應(yīng)。

    他走后，清月翻出將軍府所存地圖一一比對，發(fā)現(xiàn)這份圖的可信度極高。又吩咐人找來府尹，把以前的城防布置推翻，重新布置了一番，她一直篤行這一條“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所有事情安排完畢，她才派人去找周岳樂，準(zhǔn)備今夜酉時出發(fā)。

    吃過晚飯，請周岳樂的人回來了，跪在地上一臉愧色。清月詢問，那人稟報(bào)，周家堡堡主夫婦知道周岳樂要隨清月闖西北大營，一萬個不同意，周何氏尋死膩活地阻攔周岳樂出門。周岳樂無奈，只好放棄隨清月出行。所以，周岳樂修書一封給清月，請清月見諒。清月接過書信，讓手下人退下，隨后展開了信：

    少年輕狂仗劍行，

    時不待人空歡喜。

    即已無緣了宏圖，

    行到船頭自然直。

    清月暗笑，看來周岳樂已經(jīng)從愚孝中醒過神來，周家堡堡主要頭疼了。因?yàn)檫@是四句藏頭詩：少時即行。

    可等到酉時三刻，周岳樂還沒到，清月想，他一定是逃跑時被那兩人發(fā)現(xiàn)了，有些事，沒有緣分就是沒緣分。她不能再等了，隨即吩咐啟程。陜甘府的絕大部分暗線都隨她一起入西北大營，雖然以前，這些人也在刀尖上跳舞，可面對這樣一場硬仗，他們都顯得有些緊張，表情多有些僵硬。望著這群悄無聲息的人，她也無法，兵行險(xiǎn)著，她只能這樣安慰自己了。

    出了城池，順糧道行了四里地，到了地圖上顯示的岔口。

    岔口前，一人一騎，黑衣短刀，背后是寥寂的石灘孤月。風(fēng)吹過荒野，發(fā)出嘶嘶的低吼，馬蹄踩著砂礫，咯咯直響。

    “周岳樂，你來了？”

    “是，清月姑娘。”

    清月從袖口掏出地圖，順風(fēng)丟給周岳樂，周岳樂輕松的在風(fēng)中抓住地圖，走在了隊(duì)伍的最前面。

    胤禛只恨自己為什么不等局勢已定，再離開清月。等他接到赫果里戰(zhàn)敗的消息時，他已走到了河南地界，要再回去，已經(jīng)來不及了。他奔向空曠的麥地，對著天上一彎新月大喊：清——月——

    馬一陷，清月一個趔趄，從馬背上摔了下來，她順著沙脊?jié)L落到沙坑里。眾人忙下馬來救她。她搖手示意，不礙事。在手下的攙扶下，重新又爬到了沙脊上，她的坐騎驚叫著想把前腿拔出來，卻徒勞無益。

    周岳樂從馬鞍上取下馬棍，系好繩子，一頭把繩子栓在自己馬身上，另一頭把馬棍放入馬嘴里，準(zhǔn)備好后，一吆喝自己的馬，清月的馬借力才從陷沙中騰了出來。馬騰出來后，不住的踢踏四蹄，周岳樂拍著不安的馬說：“以后還敢自作主張嗎？不要隨便超近道?！闭f完，瞟了瞟清月。

    好吧，清月咬了下唇。剛才一時走神，才任由坐騎超了近道。她似乎聽到了胤禛在叫她，嚇得她一時四處左顧右盼，生怕那主，突然冒出說：清月，我也要去！可四下張望，全是黑漆漆的沙漠，以及無處不在的風(fēng)聲……或許她太緊張了吧？

    一縷晨光從天邊升起，早晨的太陽總是這么和美，你能仰望它，不必?fù)?dān)心的它的刺眼。

    走了一夜，清月打算讓大家休息一下，可周岳樂說，最好再走一程，趁著天氣不熱，等太陽再升高，誰也熬不過中午的太陽，到時再休息，既不耽誤行程，又躲過太陽。清月同意了，看來周岳樂離開了周家堡，還是蠻有腦子的。

    太陽逐漸升高，地表溫度也隨之升高，找了一個背陰的沙坑，所有人都睡倒在里面。他們的坐騎則眼巴巴的看著他們的水囊。一陣陣風(fēng)起，把黃沙直直攪上天，風(fēng)托著沙，向天邊一動，恍惚間到天邊后，消失在遠(yuǎn)處的沙山上。

    “你是風(fēng)兒我是沙，纏纏綿綿到天涯。風(fēng)兒吹過天山去，沙兒跟過天山去……”清月碎碎念著。

    “喝水?！敝茉罉凡恢裁磿r候冒了出來。

    清月接過水，喝了兩口，就停了，或許他們還要走很遠(yuǎn)，得省著點(diǎn)。

    “清月姑娘，您再喝點(diǎn)?！敝茉罉钒阉俅芜f給她。清月?lián)u頭：“不知前途如何，還是省一點(diǎn)?！敝茉罉返溃骸安粫h(yuǎn)了，今傍晚我們便能出了沙漠，到了戈壁灘上，我們飲馬喂草，明天晚上，一定能到達(dá)。”清月若有所思的看著周岳樂。周岳樂被她盯得有些不好意思，便問她：“您剛才吟的那首歌謠，是跟誰學(xué)的？”清月苦笑，跟誰，跟瓊瑤阿姨唄。

    可他這一問，引起了清月無限的思鄉(xiāng)之情，未穿以前，她覺得現(xiàn)代人心不古，老板、經(jīng)理都和周扒皮差不多，都希望你英語過八級，不用請翻譯，電腦過四級，不用請軟件編程人員，柔道過十級，不用請保鏢，一個人頂三個人用，而他們只用開一個人的工資?？纱┰酵?，才發(fā)現(xiàn)，皇帝老子的工更難打，隨時奇里奇怪case不說，各種形式的作，不但讓你頭疼心痛，全身冒火，而且一不小心就死啦死啦的……比起這些，她更愿意看到原來的小氣老板、刻薄經(jīng)理，腦海里浮現(xiàn)出胖胖的老板，天天火急火燎的經(jīng)理，這些人的面目似乎越來越可親。

    周岳樂見清月不吭聲，心里難過，長嘆道：“原來我和姑娘竟是同病相憐之人。”

    清月緩過神來，腦子一轉(zhuǎn)，問道：“云惜是一個怎樣的姑娘，你和她是從小就認(rèn)識的嗎？”

    周岳樂臉紅了，半晌后才回她：“是，我和她從小就認(rèn)識。她爹帶她逃難道，遇到了我爺爺，后來就成了我家的馬夫長，一直幫我家運(yùn)貨到關(guān)外。小時候，我爹還在的時候，喜歡四處亂跑，時常帶我出關(guān)，他爹也喜歡把她打扮成男孩，一起出關(guān)。那時，我和她就坐一匹駱駝。她坐在前面，我坐在后面，我緊緊的抱著她……”

    “原來你從小就是個小色鬼?！鼻逶麓蛉さ?。

    周岳樂一愣，笑道：“那時那么小，沒想那么多，只是夜里行走，云惜她經(jīng)常會睡著，我不抱著她，她就掉沙漠里了。那時夜里好長，走在茫茫的沙漠里，我不斷掐我自己，才讓自己不睡著?！敝茉罉费壑惺菬o限的柔情，這是絕對假裝不出來的：“那為什么你爺爺奶奶會不同意你娶她？”周岳樂眼中的柔情隨即轉(zhuǎn)成了黯然：“我爹是喜歡云惜的，可惜他去的早。爺爺奶奶要我納云惜為妾，娶一個有根基的女子為妻?？晌也辉敢馕嗽葡?，云惜對我那么好，我怎么忍心讓她一輩子，叫只能叫我我老爺，而不是夫君?！鼻逶掠行┡宸目粗@個男子，他或許是這個時代的一個怪胎，在這個時代男人三妻四妾不算什么，他本可以選擇一條好走的路，而他卻選擇了一條最難走的路。愛一個人就給她全部，沒因云惜的地位而求其次，她愛的不單是云惜的外表，還有她的全部。

    清月追問道：“你既然對她如此，為什么還放不下，不和她一起浪跡天涯？”

    清月問完，周岳樂并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眼承載了不了的悲痛，讓眼睛迷離而紅腫。等了很長時間，周岳樂才苦笑道：“終是我負(fù)了她，現(xiàn)在說什么都晚了。一邊是云惜，一邊是爺爺奶奶，我爹早亡，我怕我一走，二人無人照顧。況且爺爺奶奶的脾氣你也見過，早年行走江湖，就得罪了許多人，結(jié)下了許多仇家，我怕我一走，仇家找上門來，傷了他們，我就太不孝了。一直委屈著云惜，直到最后害了她的性命?！闭f完，他便一動不動地抱著他的配刀出神。

    清月也聽累了，閉上了眼，不一會兒就睡著了。

    醒來后，正是：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的時候，風(fēng)也比昨天晚上小了很多。整頓一番后，他們一行人再次出發(fā)。

    走了不到一個時辰，馬匹不再前后顛簸，周岳樂一振，勒馬加快了步伐。果然，一刻鐘后，他們便能看到不遠(yuǎn)處有一片茫茫的戈壁，所有人都勒馬快行，下到了戈壁灘里。周岳樂按圖索驥，找到了一股暗泉，水細(xì)細(xì)的只有一線粗。馬聞到水的氣息，都往泉邊上湊，周岳樂和清月的人都用鞭子驅(qū)趕他們，和人一個道理，跑熱了不能立即喝涼水，否則會傷及心臟。周岳樂把皮囊拿出來，開始接水，等皮囊快滿的時候，馬也歇的差不多了，周岳樂才開始飲馬。

    這趟差事周岳樂格外用心，連飲馬這種小事，他也親力親為。雖然清月臨走前已經(jīng)決定：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可看著前前后后忙碌的周岳樂，清月又開始不踏實(shí)了。

    “還有多久我們才能到西北大營？”清月手里玩著從地上撿起的石子，邊玩邊問。

    周岳樂把水囊遞給別人，回答道：“從地圖上看再有半個時辰?！?br/>
    清月把手里的石子丟了出去，石子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后，落在了遠(yuǎn)處。丟完石子，她靜靜的仰望了滿天的星辰，天空真美，點(diǎn)點(diǎn)微光，影影綽綽，觸手可及。若沒有任務(wù)，搭個帳篷，弄個氣墊，躺在這里數(shù)數(shù)星星，那該是多愜意的事。內(nèi)心長嘆一聲，回到現(xiàn)實(shí)中，她再一次梳理周岳樂，并沒發(fā)現(xiàn)什么不對頭，都走到這份上了，她還得接著相信他。收了心神，清月吩咐道：“好好休整，子時出發(fā)?！敝茉罉坊卮鸷?，接著，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蛟S這幾個悠閑時辰，將是某些人的最后時刻。一路上，清月時刻都能感受到這份緊張和惶恐。

    清月從背囊里拿出干糧，和著水，吃了大半干糧。其他人，有的隨著她默默吭著干糧，有的抽出佩刀，仔細(xì)擦拭，有的呆呆的看著遠(yuǎn)方……

    子夜到了，清月上馬，她手下的人都訓(xùn)練有素，早上馬等著她。雖知赴死，然堅(jiān)決赴死，不愧一支訓(xùn)練有素的隊(duì)伍，她得好好謝謝那個賈大夫，御人有術(shù)。要換王毅的人，她還真不敢保證此時會不會有逃兵，這也是她不動陜甘兵，只帶賈大夫的人的一個原因。

    “你們跟我不久，也看過我的手段，跟我進(jìn)周家堡的人，一個不少的都回來了。此次，雖險(xiǎn)，但我七成把握，我不能說人人都能回來，可我絕對會讓大部分回來?！鼻逶抡f完，逐一觀察了他們的表情。

    “愿聽姑娘調(diào)遣！”第一個表忠心的，是陪清月去艷春院找王毅的那個人，其他人也隨之跟上。

    “好！于公于私，這一戰(zhàn)，我們必須贏。贏了才能活下去，假如我們此役敗了，即使茍且的活著，你們也知道，不單你們，還有我，我們都不會活太久的?！鼻逶卵劾锫冻龊猓酥茉罉?，所有人內(nèi)心都一縮，清月指的是什么他們很清楚。

    風(fēng)清夜朗，一路疾馳，如周岳樂所說，半個時辰后，清月一行已能看到隱約的西北大營，周圍全是黑壓壓的軍隊(duì)。此時，清月才開始布置任務(wù)，一一安排好后，她問周岳樂，對此安排有什么異議，周岳樂抱拳道：“周某，誓死相隨！”

    得到完整的任務(wù)后，清月手下的人似乎都安了心，刀尖上滾過的人，對危險(xiǎn)特別敏感，清月的安排，讓他們看到了生的機(jī)會，不僅如此，這可能還是一次建功立業(yè)的大好機(jī)會。

    清月帶著周岳樂，和那個殺出重圍報(bào)信的西北軍士阿大，換上蒙古人的衣服，準(zhǔn)備闖營。剩下的十騎從東往北跑，另外十騎從北往東跑，馬屁股后都拖著濃濃的煙霧彈，最后的五騎則埋伏在大營西側(cè)，等待時機(jī)。眼看滾滾的濃煙升起，清月示意周岳樂，周岳樂向空中射了一支火箭，火箭入空，五里外都能看到。

    立刻，蒙古軍營，西北大營炸開了鍋。隨后，他們正前方殺出了一大隊(duì)蒙古騎兵，行軍速度之快，讓人難以想象。周岳樂打了一個呼哨，二十騎人馬，砍斷馬屁股后的煙霧彈，分別向四面逃竄。蒙古騎兵彈指尖就闖進(jìn)了煙霧中，借這個機(jī)會，三人順利混進(jìn)了隊(duì)伍的后面。看著四面逃竄的寥寥幾人，為首的人勒住了馬匹，只吩咐讓一隊(duì)人馬去追趕，其余的人，原地待命。追人的小隊(duì)，剛出去半里地，西側(cè)軍營就著了火，為首的人大叫一聲，所有人都往營地跑。

    清月松了一口氣，幸好還是按腳本走的。三人假裝拍馬跟大隊(duì)人馬回營救火，沖進(jìn)軍營，腳才落地，遠(yuǎn)處又升起了濃煙，為首的蒙古人大叫一聲，蒙古人再上馬，又一次殺了回去。清月等三人，趁機(jī)棄了馬匹，混入營中，剛好看到地上有一捆捆箭矢，清月示意，三人一人扛兩捆，大搖大擺的晃到了西北大營前。

    西北大營燈火通明，瞭望樓上影影綽綽，里面有人奔跑走動，火槍，弓箭全都待命，只等援軍一到，便殺出營寨，里應(yīng)外和，殺退蒙古軍隊(duì)?？芍鲙浐展飬s看不懂，一會兒有人，一會兒無人，他拉開西洋望遠(yuǎn)鏡，遠(yuǎn)處似乎只有十幾個人，他看得心中亂跳，思量再三，不敢貿(mào)然出戰(zhàn)，派了一千人試探了下，卻被蒙古人殺退了回來，遠(yuǎn)處的煙霧也消失了。

    “主帥，主帥！阿大回來了?！备睂⒁杨櫜坏?，無稟報(bào)，不得擅自入內(nèi)的軍規(guī)，帶著清月等三人闖了進(jìn)來。

    “阿大？沖出去報(bào)信的？”赫果里急得一個趔趄，幾個副將急忙扶住了他。

    清月等赫果里站定，才從懷里掏出虎符，道：“赫果里聽調(diào)?！?br/>
    赫果里一愣，仔細(xì)看了虎符，跪倒道：“請容老夫冒犯，老夫要驗(yàn)符?！?br/>
    清月把虎符遞給赫果里，赫果里接過符，從懷里掏出了另一半，兩相核對，毫無差池。他恭敬的把虎符遞回來：“得罪了！”

    清月收好虎符，冷冷的說：“赫元帥，我現(xiàn)在命令你燒了糧倉！一個不留！”

    赫果里驚的把手里的虎符都掉到了地上，丟了軍糧，必死無疑，這個女子是瘋了嗎？

    見大帳中所有人都用驚愕的表情看著自己，清月問：“赫元帥，若蒙古大軍得到軍糧，你說他們會怎么樣？若他們得不到軍糧，他們有又會怎么樣？”

    赫果里跌坐在地上，閉上眼睛，好半天，才問：“姑娘，別無它法了嗎？”

    清月點(diǎn)頭：“陜甘軍只有五萬，況且不能全都帶出來，他們出來了，陜甘門戶將不保。此厲害關(guān)系，赫元帥，你不是不知道。川軍，路途遙遠(yuǎn)，蒙古人不會讓我們等到他們的?！?br/>
    赫果里沉默了，這兩日，蒙古人瘋了一樣進(jìn)攻，他又損失了兩萬人馬。

    罷，罷，命該如此。

    赫果里從地上起來，撥開了扶他的副將，自己站在了帥臺上，吩咐手中副將：“你們?nèi)?zhǔn)備可燃之物，李將軍負(fù)責(zé)東面糧倉，阿將軍負(fù)責(zé)西面糧倉，褚將軍南面，務(wù)必一粒米都不剩。違者軍法處置！“

    “元帥，請您三思！”三人跪倒在地。

    清月道：“赫元帥，我們放火燒糧食，蒙古人必來救火，讓軍士埋伏在兩側(cè)，待他們救火，我們便伏殺他們?！?br/>
    赫果里對清月抱拳道：“謝謝姑娘的好意?！苯又址愿溃骸鞍垂媚镎f的辦。一個時辰后，放火燒營，若有倦怠，猶若此箭！”赫果里邊說，邊折斷了令箭。

    一個時辰后，西北大營火光沖天。

    阿拉布坦摔了營帳里能摔的東西后，提刀率人沖進(jìn)了大營，弓箭長矛紛紛飛來，他擋開了弓箭，見人就殺，見旗就砍，在火光里殺紅了眼。

    清月讓周岳樂放起孔明燈。

    見燈起，外面的二十騎，把帶來的田鼠統(tǒng)統(tǒng)放了出來，田鼠后面脫著炮竹和火星向蒙古人外營跑去?；鸸鉀_天，把黑夜照的如同白晝。

    清月看糧食燒的差不多了，奔回帥帳，吩咐赫果里：“元帥，可以吹號角讓大家撤退了。”

    赫果里衣帽端正的坐在帥位上，指著帥案道：“姑娘，這是我的帥印，這是我的奏折，麻煩姑娘轉(zhuǎn)交圣上?！?br/>
    清月心中一緊，接著，赫果里嘴角流出黑血，再想挽回已無法。阿大，咧嘴大哭，邊哭邊喊元帥。清月上前替赫果里閉了眼，吩咐周岳樂，替她收好東西。抽出令箭，命令：“撤退！”

    李將軍接過令牌，轉(zhuǎn)身出了營帳。

    阿將軍，褚將軍跪地，也呈上書信和將印，托清月將東西呈交康熙帝，而他們唯有戰(zhàn)死，才能抵今日之罪。清月看看左手邊跪的阿將軍，又看看右手邊跪的褚將軍，厲聲喝道：“大膽！燒糧庫，是我的命令，你們這樣做，是說我錯了嗎？”

    兩人對視，慘淡一笑，阿將軍對清月拱手道：“姑娘，雖是你的命令，可我們慘敗在先，現(xiàn)又丟了西北大營軍糧，即使此役能贏，我們性命早已不保，請姑娘成全我們的體面?！?br/>
    清月接過書信，將它們撕個粉碎，冷冷說：“有什么話，你們自己跟皇上稟報(bào)，恕我不再奉陪！”

    周岳樂開路，引清月上馬，號角響起，清月跟周岳樂借了弓箭，點(diǎn)燃箭矢，一箭射向帥帳，帥帳隨即燃燒起來，阿、褚兩人撲騰著跑了出來。清月看了兩人一眼，命令道：走！

    晨光升起，清月回到了滿目蒼夷的西北大營，蒙古人已經(jīng)退去，死尸疊著死尸，有的死尸已被燒了碳化，黑漆漆一團(tuán)，冒出奇怪的味道。清月沒走兩步，就沖到一邊開始狂吐。戰(zhàn)場，是一個可怕的地方，在這里，不見鬼，不見神，有的只有生死。周岳樂遞給她半截腌臜的破布，清月也不管那截破布有多臟，用力的擦拭著嘴唇，想把著一切都擦干凈。

    等她稍微平復(fù)些，周岳樂勸她：“清月姑娘，把這里安排一下，我們回陜甘吧?！?br/>
    正和她心意，這里，她是一刻也呆不下去了，再呆下去，她絕對會抑郁的。清月清了清嗓子，讓周岳樂把三位副將找來，她要盡快離開這里。

    三人到來后，清月找了個干凈的地方，席地而坐。三人見狀，立刻跪下。清月擺手，讓他們坐著回話。

    “現(xiàn)在西北大營還剩多少人？”清月問。

    阿將軍回答：“還剩三萬?！?br/>
    清月點(diǎn)頭，吩咐：“阿將軍，我留一千人馬給你，你暫時守在這里，每日，我會讓陜甘給你補(bǔ)給，若蒙古人再來，你們只管跑。但這里有什么變化，你必須及時回稟陜甘府?！?br/>
    阿將軍回答得令。

    清月望向李與褚，二人昨夜廝殺，一個燒了眉毛胡子，一個傷了手臂：“二位就隨我回陜甘府，以后的事，待我稟報(bào)圣上后，自有定奪?！?br/>
    兩人面色即成灰色，但還是硬生生的從嘴里擠出個是字。

    清月找來自己的人，選出兩個，一個帶著自己的密信和赫果里的奏折去京城報(bào)信，另一個去四川追賈大夫。安排好后，清月才帶著三萬大軍浩浩蕩蕩回陜甘府。

    手機(jī)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yà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