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來呢？后來呢？阿祖（四川將祖奶奶祖爺爺一輩稱為阿祖，這里是稱呼而非名字）?！毙√O果臉的女孩托著下巴，倚靠在躺椅的扶手上好奇的追問。

    “后來啊?！碧梢卫镆活^雪白銀絲的老人搖了搖手上的蒲扇，后來的日子便顯得平淡了許多，楊老爹在床上苦熬了一年便安詳?shù)娜チ?，又打了三四年?nèi)戰(zhàn)，終于迎來了新中國建國的消息，楊家縣城的鋪子早就已經(jīng)關(guān)門了，如果不是每年要去收伍哥那間鋪子的租金，楊茂德連縣城都懶得再去。

    躲在楊家大院的偏僻鄉(xiāng)下，他們也就幸運的躲過了，50年波及整個四川的袍哥會“叛亂”，清匪、反霸、減租退押，轟轟烈烈的四川土改運動隨后開始。楊家作為地主老財?shù)牡浞蹲匀粋涫堋疹櫋?，家里的田地山林全部被查收，就連楊家大院都被劃分出去，只留下堂屋和阿祖他們住的兩個院落給他家。

    大院里的佃戶們也都分到了自家的田地，紛紛遷走重新起屋開始新的生活，又有許多不認(rèn)識的人，從別處遷來入住了原來屬于楊家的大院子。紛亂的、嘈雜的新環(huán)境，讓周圍的一切都變得陌生起來，楊茂德看著神情惶然的妻兒，便將她們送到玉山鎮(zhèn)上去租屋居住，他獨自留下來適應(yīng)這些新的變化，反正兒子也該入學(xué)讀書了。

    等到又一年新年即將來臨，阿祖帶著兒子回來給茂蘭她們上墳，遠(yuǎn)遠(yuǎn)的她驚異的發(fā)現(xiàn)那高高的垛子墻沒了，只有那孤零零的碉堡筒子樓還立在那里，上門紅艷艷的用油漆粉刷著標(biāo)語，‘打土豪，分田地’。

    “哦，附近搬來的人要蓋房子，拆了石料拿去用了?！睏蠲碌ǖ慕忉屨f，隨著他手指的方向，阿祖看到在對面山腰和自家后山側(cè)頂上，已經(jīng)建起了一片新的烏黑瓦頂。

    “回來了？”有人對阿祖招呼道：“正好趕上吃飯，下午不是還要去上墳？”

    阿祖一看居然是竹子，原來后山的孫家大院沒有遷走，竹子不愿意離孫私娘太遠(yuǎn)，就挑了附近的田地還是把家安在了大院里，這是楊家大院如今唯一跟阿祖熟悉的人了。比起其他地方那血淋淋的暴力土改，楊家的配合顯然讓這一過程十分的平順，用楊茂德的話來說，這場土地整改已經(jīng)是大勢所趨，對著干肯定會碰的頭破血流，他一向如此的識時務(wù)。

    果然不久便有些血腥的消息開始流傳開，在雙流兩個月就槍斃了497人，還有141人而恐懼被批（）斗而被逼自殺。郫縣頭兩個月槍斃了562人，另有222人以自殺相抗，不少地主家抱著“舍命不舍財”的思想，寧愿全家自殺也絕不肯拱手交出財產(chǎn)。

    隨著土改的深入，下面分來的干部把上級號召的“政治上打垮”，單單拎出來一個“打”字，所以放任暗示和組織打人的情況屢屢發(fā)生，有的進(jìn)地主家做工作時甚至?xí)洗蚴?，以捆、吊、打代替政治工作?br/>
    在營山縣甚至出現(xiàn)了，土改干部林成云在斗爭大會上用刀割斷地主脖子，眾目睽睽下當(dāng)場將地主殺死的惡劣事件。一時間地主似乎成為受辱和死亡的代名詞，一些農(nóng)戶得知自己被劃為地主后，竟絕望自盡，有地主家生怕被斗，硬被拉到斗爭會場后，即用頭撞柱而死。僅在巴中縣城周邊四個鄉(xiāng)，就有地主富農(nóng)自殺超過396人，當(dāng)場斗死16人，斗爭后餓死66人，加上關(guān)押致死的12人，這些死亡人數(shù)簡直是觸目驚心。

    白色的恐怖在蔓延，阿祖無比慶幸自家男人的英明覺悟，唯一讓她遺憾的便是自己的兩個兒子也受了牽連，因為楊家是地主，所以兒子在學(xué)堂備受歧視，偶爾還會落得一身傷痕。面對這種境況，楊茂德也只得讓他們綴學(xué)回家，本打算自家私下里教授他們，可是沒想到卻被大院里的人舉報，他存留下來的書籍和筆墨被沒收。

    楊茂德也接到不許搞特殊化的警告，于是小國清的學(xué)業(yè)被迫停了下來，小小年紀(jì)便跟著父親學(xué)著下地，小國泰的啟蒙也是在田間地頭上開展的，用樹枝在泥地上寫寫畫畫，他也算是識得了幾個字能算得了加減法。

    低調(diào)而平靜的渡過了大（）躍（）進(jìn)時期、熬過了公共食堂的饑餓、撐過了集體勞作的辛苦，但是楊茂德依舊沒有避開文（）化大（）革命的批（）斗，盡管當(dāng)時的楊家過的日子并不比其他人家好，但是作為地主出身的黑歷史依舊被挖了出來，每天掛牌游（）行夜里住在骯臟的牛棚，等到被折磨得奄奄一息放回來后，便留下來喘咳的病根。

    在那段黑色的日子里，唯一值得阿祖高興的便是兩個兒子都能娶到媳婦兒，67年當(dāng)年的小國清已經(jīng)26歲，小國泰也23歲了，兩個小伙子都出落得眉清目秀一表人才，比起高高壯壯的弟弟，小國清多了些文化人的斯文。

    大兒媳婦是一個落魄地主家的小姐，和楊茂德家也算是境遇相似，只不過她家凄慘些，父母都在土改中被批（）斗死了，寄養(yǎng)在親戚家手腳勤快倒是還算討人喜歡，不過留到二十二三還沒嫁出去，也是沒人放心上的緣故。

    通過別人的說合，阿祖倒是一眼就相中了這個長相秀氣的姑娘，可惜的是她并不識字，國清倒是對此沒有怨言，小娃兒一路逆境中成長起來，知道理想和生活完全是兩碼事。小兒媳婦是附近農(nóng)戶家的女兒，性格有些潑辣家里家外都是一把能手，她自己相中了高高大大的國泰，托了家里人來詢問，也不在意楊家的黑歷史。

    總得來說在文（）化大（）革命那場浩劫中，楊茂德算是撿了一條命回來，雖然落下了病根田里的事情做的少了，但家里兩個頂梁柱的兒子已經(jīng)長大，慢慢的日子總是能好起來。大兒媳和小兒媳同一年過門，結(jié)果國泰的兒子兩歲了，國清膝下還沒有動靜，楊茂德想起當(dāng)年孫私娘說過的話，便帶著兒子去醫(yī)院做了詳細(xì)的檢查，果然還是因為當(dāng)初他抽大煙落下的禍根。

    回來后不久國清便宣布他要收養(yǎng)一個孩子，過了沒幾個月就領(lǐng)了四歲大的一個男娃進(jìn)門，國泰不高興了，覺得自家哥哥這是要自己的強(qiáng)，生生把自家大兒子的長孫位置壓低了一頭。為這事兩兄弟私下沒少拌嘴，楊茂德發(fā)了火干脆提出分家，說是分家但房子和田地在一起，也不過就是分鍋吃飯罷了。

    那之后兩兄弟像是較上了勁兒，國泰一口氣生了五個兒子，國清悶頭安心培養(yǎng)自己的養(yǎng)子，再再后來兒又生兒，國泰的大兒子在農(nóng)經(jīng)站當(dāng)了站長，二兒子跑到海南打工據(jù)說開起了酒店，三兒子學(xué)醫(yī)在三星場上開了間診所，四兒子學(xué)了木匠手藝頂呱呱的，五兒子出去當(dāng)了兵。

    國清的養(yǎng)子考上了成都經(jīng)貿(mào)大學(xué)，畢業(yè)后分到了銀行，現(xiàn)在是玉山鎮(zhèn)上信用社的主任，娶了區(qū)醫(yī)院一個護(hù)士做妻子，生的頭一胎是個女兒。就是現(xiàn)在這個撐著蘋果小臉，倚靠在躺椅扶手上的女娃，阿祖伸長蒼老滿是褶皺的手摸了摸她的額頭。

    國泰家五個兒子生下的又全都是兒子，這個孫女兒便在一堆男娃里顯得金貴起來，阿祖明明知道她其實和楊家沒了血脈的聯(lián)系，但每每看到那小蘋果臉，總讓她想起小梅子：“姍兒，吃花生糖不？”

    “嗯?！毙∨奘箘劈c頭：“阿祖炒的花生糖最好吃了！”

    “又纏著你祖奶奶要糖哩？”門外走進(jìn)來一個容貌娟秀的婦人，微挺著肚子神色和藹：“換牙還吃那么多糖，回頭喊疼我可不管你?！?br/>
    “媽，就吃一塊兒。”女孩蹦起來扭著母親癡纏。

    婦人用指尖戳戳她的額頭：“趕緊去給你祖爺爺磕頭上香，回頭要開席了?！?br/>
    按說女娃是不能進(jìn)祠堂拜祭的，但在楊家自己的女兒是個特例，楊茂德還在世時讓她過年跟著進(jìn)去上香，便是特許了的，用老爺子的話說，楊家的陽氣太重了，用小女娃沖一沖才能平安。

    “奶奶，我扶您換衣服去吧，今兒個是您八十大壽，要穿我?guī)Щ貋砟羌t色的襖子才喜慶?！?br/>
    阿祖抿嘴笑道：“都是個糟老太太了還穿啥大紅顏色，招人笑話?！?br/>
    “看您說的，啥糟老太太啊？看著紅光滿面，氣色紅潤的樣子，多富態(tài)啊！也就這正紅的顏色才襯得上您?！?br/>
    阿祖也不再拒絕，這個大孫子媳婦是個嘴甜貼心的，她很是喜歡。

    等收拾妥當(dāng)阿祖在她的攙扶下往堂屋那邊走去，剛轉(zhuǎn)過了院子邊便聽到隔著一叢竹子有人說話：“回頭你也勸勸娘，不過是招待一頓飯，人家咋說也是來拜壽的，上門都是客，哪有往外頭攆的道理？”

    “聽鄉(xiāng)長說現(xiàn)在從臺灣那邊回來尋親的人多的是，誰家不歡歡喜喜的往家里接？也只有大哥是個怪脾氣，上回來說不了幾句就把人得罪了?！?br/>
    “你曉得啥？”阿祖聽出是小兒子國泰的聲音：“他爺爺當(dāng)年害死了我三個姑姑，咋？現(xiàn)在還想來認(rèn)祖歸宗？狗屁！”

    國泰的媳婦兒把眼睛一翻：“你三個姑姑？你三個姑姑死的時候你才兩歲多，記得啥?。俊?br/>
    “老一輩的恩恩怨怨，聽娘講古說得跟故事一樣，聽到過了就過了唄，現(xiàn)在跟那邊搭上關(guān)系，小娃兒們以后不是跟著沾光？”她說著推了自己男人一把：“等會兒嘴放靈光些好好跟娘說，現(xiàn)在我們家最大輩分就是她了，只要她點頭這事就能成?！?br/>
    “娘也真是跟別個家的老人不一樣，這明擺著就是好事情干啥要攔著？半點都不為下頭的人考慮?！蹦桥诵跣踹哆兜恼f道：“你哥家那個明明就是抱來的她也親得很，自家五個親孫子也沒見她有多喜歡，還有啊，這重孫輩兒的她就單單稀罕一個丫頭片子，真是、、、?！?br/>
    楊國泰使勁拽了自己婆娘一把，轉(zhuǎn)頭對著阿祖的方向：“娘。”

    阿祖神色不變的點點頭：“滿娃子?！?br/>
    很久沒聽見自家娘叫小名了，已經(jīng)爺爺輩的楊國泰面上尷尬了一下感覺應(yīng)道：“哎?！?br/>
    “回頭崔鄉(xiāng)長再帶人來，你就莫要往我跟前引了，你大爺爺一房出籍的事情是你爺爺和你爹下的決定，誰也改不了！”

    老太太說完板著臉看了小兒媳婦一眼：“對于你們來說那是講古故事里的事情，但是對于我來說，她們是活生生的家人。”

    見老太太臉色蓄起了怒氣，周圍的人都不敢再隨意答辯，堂屋院路口上小蘋果蹦蹦跳跳的跑了出來，見到阿祖便歡喜的喊道：“祖奶奶！快上來！田家祖奶奶回來了?！?br/>
    “哦，跟她一塊兒來的還有個好老好老的老爺爺，說是姓伍?！?br/>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