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君黃金臺上意，提攜玉龍為君死。

    ——唐·李賀《雁門太守行》

    一

    “帝王的黃金臺，朋友的白玉劍，你選哪一樣？”

    杜清晝是個商人，他很懂得交易的技巧。所以，面對眼前這個渾身血跡的武將時，他用平緩的語調(diào)問出這句話。

    武將的呼吸變得粗重，睜大帶著血絲的眼睛，那眼神充滿懷疑，也充滿饑渴。

    “放心，在我這里，一切都可以交易。你既然拿出了足夠交換的東西，那么，我也會給你價值與之相匹敵的東西?！倍徘鍟兟唤?jīng)心地說，那神情如此輕慢，仿佛無論是天下的權(quán)柄，還是世間的至美，在他這里都不過是一件小小的貨物。

    “你只是個商人，我憑什么相信你？”武將滿臉泥土與血痕，渾身肌肉繃緊，眼神充滿戾氣。

    唐朝時商人是“士農(nóng)工商”之末，地位很低，不能參與科舉，不能乘坐車馬。連唐太宗李世民也曾說：“工商雜色之流，假令術(shù)踰儕類只可厚給財物。必不可超授官秩，與朝賢君子比肩而立，同坐而食。”

    意思是，商人哪怕再富有，也沒有資格和朝堂上的君子們，甚至普通務(wù)農(nóng)的百姓們平起平坐，哪怕是坐在一起吃飯，也是不合禮數(shù)的。

    杜清晝祖祖輩輩都是商人，到他這一代脫了商籍，他想不到，自己會從“賢君子”再做回一個商人。曾經(jīng)他以商人的身份為恥，但現(xiàn)在他卻很享受這個身份。

    “我只是個商人，但商人可以做到很多事；士大夫們不屑于做的事，不敢做的事，商人可以做。”杜清晝站了起來，他的身材在武將面前顯得瘦小，卻如懸崖危立，深淵無盡，令人恐懼和顫栗。

    “不相信我，你還有別的選擇嗎，宋枳？”杜清晝湊近武將的臉，無懼對方殺人如麻的名聲，享受般細(xì)品對方眼底的欲望和掙扎。

    名叫宋枳的武將用力地咽了一口唾沫，喘著粗氣，如同一頭焦躁的困獸，終于，他慢慢地，用汗?jié)衽K污的手，將一把劍遞到對方手上。

    杜清晝將劍緩緩抽出，劍身清光驟然映照著血色殘陽，令他的瞳孔也微微收縮：“好劍！”

    遠(yuǎn)山驟然滾過驚雷，雁門關(guān)像是受傷的猛獸，被陰沉沉的天空壓彎。

    二

    雁門關(guān)失守了。

    史思明的叛軍攻到代州城下，雁門守將宋枳提著主帥的頭顱，打開城門投降。

    自安史之亂以來，烽火狼煙四起，各地都有投降的將領(lǐng)，但大多是兵馬疲弱的無奈之舉。代州雁門郡不一樣，它占據(jù)天險屏障，又與朔州、云中郡成犄角之勢，原本就是易守難攻的要塞。更何況，城中還有一支足以抵御叛軍的騎兵——雁門鐵騎。那是大唐裝備最精良的騎兵，曾令北方突厥聞風(fēng)喪膽。

    若非副將宋枳的叛變，只怕這道關(guān)卡，叛軍會久攻不下。

    殘陽西斜，群山仿佛被染了一層淺薄血色。

    荒草小徑上走過來幾個人影，一身白衣的是曾經(jīng)的隴右大將軍裴昀；身邊冷若冰霜的俊美青年是陪戎校尉葉鏗然，而跟在他們身后蹦蹦跳跳的小姑娘，則是真身為鳳凰的少女獨孤琳瑯。

    “這里有個人！”琳瑯指著一處草叢，停住腳步。四周血跡斑斑，一個人倒在草叢中，不知道是死是活。

    裴昀蹲下身來，把那人翻過來，只見對方一身鎧甲都被鮮血浸透，臉上也滿是血污。他探了探鼻息：“還活著。”

    這里離代州城門不過十里，叛軍隨時可能出城殺戮。從那昏迷的傷者裝束來看，似乎是一個品階不低的唐軍軍官。

    “旅途辛苦，風(fēng)餐露宿，還撿了個半死不活的人，人生真是寂寞如雪?！迸彡来蛄藗€哈欠，伸出修長的手把對方翻弄了幾下，對琳瑯招招手：“大王，你過來?！?br/>
    “干嘛？”琳瑯看到對方的表情，直覺不是什么好事，果然，只見對方輕描淡寫：“借一滴你的血。”

    “……不。”琳瑯理所當(dāng)然地擺手拒絕，躲到葉鏗然身后，“大王怕痛！”

    “沒有別的辦法了嗎？”葉鏗然皺眉。

    “有倒是有，不過得找到鐵鍬才行。”裴昀攤攤手。

    “鐵鍬？”

    裴昀指著地上一動不動的人：“喏喏，你看，肺被扎爛了，肋骨斷了四根，失血到這個程度，大約還有一炷香的功夫就斷氣了……天氣這么炎熱，尸體很快就會發(fā)臭，沒有鐵鍬挖坑及時掩埋，氣味會難聞得要命?！?br/>
    葉鏗然外表雖冷，卻最是熱心熱血，聽到這話眉頭皺得更緊。此時如果需要他的血，他自然會慷慨相助。但世間，只有鳳凰的血可以救人之將死——鳳血的力量是“治愈”。

    琳瑯不愿意的事，他絕不會勉強她。

    見葉鏗然沒有說話，琳瑯從他身后探出腦袋，突然踮起腳來，伸手用力去撫他的眉心：“葉哥哥，大王不喜歡你皺眉?！敝八恢庇X得鳥翅最好，而人類的手臂和十指只是累贅，但這一刻，她突然有種微妙的感覺……還好有靈巧柔軟的手指，可以撫觸到他的眉心。

    她不喜歡他皺眉。

    “你很想救那個人嗎？”琳瑯歪著頭，看向葉鏗然眼底悲哀的深潭，“亂世里那么多尸骸，死人都堆成山了，救不救好像都差不多?！?br/>
    葉鏗然摸了摸她的頭發(fā)，沒有說話。面對死亡，他胸口如壓磐石，只能以沉默與之對抗。

    “好了好了，快斷氣了，”裴昀拍拍手上的灰，站起身來，“我去找鐵鍬。”

    “等等！”琳瑯脫口而出，終究還是磨磨蹭蹭地來到傷者面前，將手指放在口中咬了一下，伸出手，一滴血滴在對方瀕死干涸的嘴唇上。她沒好氣地嘟噥：“大王可不想救你，大王只是為了葉哥哥不難過。”

    “秀恩愛的閃瞎狗眼??！”裴昀不忍卒讀地扭過頭去，“葉校尉，原來刷臉就可以解決難題！”

    事實證明，裴昀的結(jié)論下得太早了——因為，真正的麻煩才剛剛開始。

    第二天，金色的陽光照到身上時，在樹下睡覺的裴昀懶洋洋地醒來，一睜眼，就看到有個陌生的年輕人正在脫衣服。

    ……什么狀況？

    對方裸著上半身，只穿了裈褲和靴子，似乎剛?cè)ハ锵催^澡，不遠(yuǎn)處還有一堆染血的鎧甲和殘破的長袍。

    年輕人聽到動靜，立刻放下手中的衣服，微笑半蹲下來：“將軍醒了？”四目相對，陌生人放大的臉湊到跟前，鼻梁挺拔清秀，烏黑的眼睛很容易讓人聯(lián)想到山澗飲水的鹿。

    “慢著——！”裴昀本能地伸手去擋，“將軍？將軍是誰？我們很熟？”

    “一個小姑娘告訴我說，你姓將，名軍?！睂Ψ綗o辜地看著他。

    “……”

    對方笑起來劍眉舒展，上半身連衣服也沒有，舉手投足卻如同穿戴著華冠錦袍一樣端嚴(yán)有章法：“既然知道了恩公的名字，我也當(dāng)如實告知姓名。我姓李名俶，‘有俶其城’的‘俶’?！?br/>
    《詩經(jīng)·大雅·崧高》中說：“有俶其城，寢廟既成?！薄皞m”音同“觸”，是寬厚的意思。天下叫這個“俶”字，又姓這個姓的，沒有第二個人。

    大唐王朝的嫡皇孫，十五歲被封王，如今年紀(jì)輕輕便掌握唐朝天下兵馬的大元帥——廣平王李俶！

    安史之亂以來，唐玄宗李隆基躲進(jìn)巴蜀。李俶的父親太子李亨在靈武即位，李俶奉命和郭子儀一起征戰(zhàn)河?xùn)|，收復(fù)了朔方、云中等地，在軍中享有盛名。

    “小俶，太傅沒教過你和陌生人說話時要穿好衣服嗎？”裴昀嚴(yán)肅地坐起身來，認(rèn)真地說，“沒教過你洗完澡身上還在滴水時不能穿靴子嗎？”

    李俶似乎愣了一下。

    “說的就是你?！迸彡罌]好氣地擺擺手，“發(fā)什么愣？”

    “……沒有。”李俶溫文爾雅的神情終于變得如吞雞蛋，“……也從來沒人這么叫我。”

    “以前沒有，現(xiàn)在有了?！迸彡榔鹕砣フ覗|西，“嗯嗯，怎么會傷成這樣？”

    兩人看上去年齡相仿，李俶竟然不由自主地順著他的問話，認(rèn)真回答：“我?guī)е魂犦p騎，夜襲代州城，結(jié)果中了埋伏?！?br/>
    裴昀正在包裹里翻找著什么，聽到這里，突然停住手中的動作。

    “雁門關(guān)山路險峻，溝壑深廣，加上代州叛將宋枳和雁門鐵騎，關(guān)內(nèi)外已經(jīng)是鐵桶一塊。你去偷襲不過以卵擊石，愚蠢至極?！?br/>
    李俶意外于他對戰(zhàn)局和地形的熟稔，正要開口，卻見對方揉著額頭連連嘆氣：“唉唉，小俶你在軍中，一定讓郭子儀將軍很頭疼吧？”

    “……”李俶怔怔地看著他，半晌才擠出一句：“這次偷襲的確瞞著郭元帥，是俶莽撞了?！?br/>
    “可你看上去不像是個無腦莽撞的家伙，”裴昀終于從包裹里找出一件衣服，扔給他，回過頭來，目光仿佛能洞穿人心，“這種愚蠢的偷襲，一定有什么原因的吧？”

    李俶默默地將衣服套上……

    樹影斑駁，年輕的皇子目光黯淡下去，卻沒有回避，眸色如同春水洗過刀鋒：“我夜襲代州，只想接回賀將軍的頭顱，妥善安葬?！?br/>
    代州城守將賀含元忠勇正直，在宋枳叛變時，沒有防備背后捅來的刀子，被宋枳從身后偷襲，割頸而亡。

    雁門郡失守后，賀老將軍的頭顱被掛在城門上曝曬了四天四夜。李俶瞞著郭子儀，冒險親率一隊騎兵，夜襲雁門關(guān)，一場驚心動魄的奔襲，不為奪回城池，而只為奪取忠臣骸骨。

    裴昀雙臂環(huán)胸，漫不經(jīng)心勾了勾嘴角，他的目光望著遠(yuǎn)方，竟有些悠遠(yuǎn)：“大唐忠魂，的確不該曝于荒野?！?br/>
    突然，空中傳來一聲清越的鳥鳴。

    只見一只大鳥徐徐降落，盤旋在李俶面前，傲慢地抬了抬腳爪。

    李俶露出詫異的神色……他看到鳥爪上有一只漆黑的匣子，心頭無端一悸，不由自主地伸手將那匣子取下。不等他將匣子打開，大鳥已經(jīng)昂首鳴叫一聲，凌空展翅飛起！

    深藍(lán)的天空中，鳥影越來越小，直至消失不見。

    李俶將匣子緩緩打開，瞳孔驟然收縮。里面是一顆雙目圓睜的頭顱，滿面虬髯，雖死猶威——是賀將軍的人頭！

    三

    朔州城門外。

    塵沙滾滾，馬蹄聲急。唐軍精銳出城，為首的軍人手持長柄陌刀，濃眉霜鬢，輪廓儒雅堅毅，正是名將郭子儀。只見他翻身下馬，神色驚喜而焦急地脫口而出：“殿下！”

    “郭元帥！”一身白衣策馬而來的李俶也縱身下馬，懷中抱著一個漆黑的匣子。

    “數(shù)日都沒有殿下的消息，末將憂心如焚，若殿下有何不測，末將萬死難辭其咎！”郭子儀平時也是不輕易表露感情的軍人，此刻聲音不無責(zé)備，拉著馬韁的手竟然有些不穩(wěn)。

    “對不起?！崩顐m眼眸里露出溫和的歉意，打開懷中的匣子，“我把賀將軍接回來了。”

    四周頓時寂靜無聲，將士們的心頭都像都什么攫取住了一樣，喉嚨哽咽。

    山河盡染血色，晨曦悲壯。

    李俶眼中蒙上了一層水光，聲音卻很穩(wěn)定：“將賀將軍葬在馬邑郡，他日若能光復(fù)長安，再遷回長安厚葬?！?br/>
    “是！”將領(lǐng)接過匣子，應(yīng)聲領(lǐng)命。

    李俶的性子，與他的父親、祖父都不同，像一襟春水遇到鋼刀，令那些刀口舔血的軍人們也不由得動容。

    兩人并肩策馬進(jìn)城，李俶突然問身邊的郭子儀：“我想跟元帥打聽一個人。”

    “什么人？”

    “大唐軍中可有年齡與我相仿，身高八尺有余，模樣俊美瀟灑，還有一點……慵懶的將軍？”他斟酌了一下自己的用詞。

    “沒有?！惫觾x認(rèn)真地想了想，“所有將領(lǐng)都在我麾下名冊中，且不說沒有這樣的年輕的將軍，就算有，也沒有殿下描述的形貌?！?br/>
    他奇怪看了一眼李俶身上的白衣，那明顯不是李俶自己的衣衫，看得出衣服的主人身材高大修長，穿在李俶身上有點空蕩蕩的，甚至使得這位年輕的皇子有種纖細(xì)之感。

    郭子儀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但是十多年前，隴右軍中倒是有一位將軍，他曾經(jīng)是御筆欽點的探花郎，性子懶散，常在軍中喝酒打牌，卻用兵如神，作戰(zhàn)出其不意，被百姓稱為‘白衣修羅’。但，他在開元二十九年就戰(zhàn)死了?！?br/>
    李俶的神色微微一動：“‘白衣修羅’裴將軍？”

    那人的名號，李俶自然也是聽說過的。雖然當(dāng)年他年紀(jì)尚幼，但邊關(guān)戰(zhàn)場的傳奇故事，是小男孩最喜歡聽的。

    “裴將軍，是張丞相的學(xué)生吧？”李俶沉吟。幼年時他曾在御花園中見過宰相張九齡一次，至今難忘。此后的大唐，仍然有宰相，卻再也沒有那樣的氣度風(fēng)華了。

    “正是。”郭子儀提到往事，也有些感慨，“若是太上皇當(dāng)初聽了張丞相的諫言，處死安祿山，如今這戰(zhàn)火或許便不會燃起……”他意識到自己說得太多，頓了一頓，將話題轉(zhuǎn)到戰(zhàn)局上：“殿下，如今雁門關(guān)易守難攻，如果只是史思明的叛軍還稍為樂觀；可是宋枳被安祿山封為鎮(zhèn)遠(yuǎn)大將軍，他熟悉周圍地形，深諳布防之道，只怕城防滴水不漏——要攻打雁門關(guān)，就要先解決宋枳！”

    李俶神色詫異地點了點頭，郭子儀對戰(zhàn)局的分析與情勢的判斷，竟與那個人如出一轍。

    他當(dāng)真是天下名將吧。

    有可能……是十多年前的那個人嗎？

    只見郭子儀揚起馬鞭：“我已調(diào)查過，宋枳原本在軍中籍籍無名，四年前不知道為什么，突然一夜之間變得悍勇起來，很快奪得了一些軍功?！?br/>
    “一夜之間？”李俶握著韁繩的手一緊。

    “沒錯，有人說他像是一夜之間變了個人，原本平庸懦弱的性子完全變了，戰(zhàn)場上如同發(fā)狠的野獸一樣，一場驚險的戰(zhàn)役沖殺在最前方，砍了三十多個敵軍頭顱回來領(lǐng)賞，后來漸漸得了晉升?！?br/>
    李俶耳邊浮現(xiàn)出臨別時將軍所說的話，勒住馬韁，溫和的眉眼也有了幾分決斷的冷意：“我倒有一個辦法，不知元帥以為如何？”他壓低聲音，對郭子儀如此這般這般。

    郭子儀聽完，猛地抬起頭，眼睛亮得驚人：“好計策！”

    四

    “將軍，你跟那個小角蟲說了什么計策？”琳瑯好奇心強，一路圍著將軍追問。

    “告訴過你，不是角蟲‘觸’，是人叔‘俶’，別再叫人家角蟲了！”將軍頭也不回地抬手，一栗子落在她頭上。

    “反正都一樣嘛。”琳瑯揉著被敲痛的頭，不服氣地追問，“到底是什么計策？”

    “你猜啊?！?br/>
    “我猜不到才問你的！”

    “不告訴你?！迸彡佬Σ[瞇的，把琳瑯氣得叉腰鼓起了腮幫子。旁邊的葉鏗然不理會他們胡鬧，聲音清冷地問：“我們現(xiàn)在去哪里？”

    “喏，你看到前面的集市了嗎？”裴昀抬臂指向遠(yuǎn)處。

    雁門關(guān)最宏偉的不僅是軍事要塞，還有商道。

    從盤曲的山道前行，是漢人與回紇人、突厥人進(jìn)行茶馬交易的集市。哪怕是在戰(zhàn)時，集市也仍舊很熱鬧。

    而這個集市里，最特別的是一個叫杜清晝的唐朝人，集市上的人都叫他杜掌柜。

    杜掌柜手中的貨物千奇百怪，有的價值連城，有的又很廉價。沒有人確切地知道他有多少財富。也沒有人知道他的來歷，貨源取得的途徑。他很神秘，也很守信用。

    最近，他在賣一把劍。

    那是一把很舊的劍，只是廉價的生鐵鍛打而成，顯然并非出自名工匠之手，恐怕也沒有可值得稱道的來歷。如果一定要說有什么特點，那就是劍鞘上鑲嵌了一枚指甲蓋大小的白玉，玉面上泛著幾縷橘黃色的紋理，或許能值點錢。

    與其他的貨物不同，這把劍沒有標(biāo)價。偶爾也有來詢價的人，杜掌柜讓他們自己開價，但沒有一個人能最后把劍買走。

    清晨日光淡薄，店鋪開門不久。

    杜掌柜一個人坐著，望著往來的人流，倏然間，他的目光穿過人群，落在一個白衣俊美的客人身上。就像穿過海洋而準(zhǔn)確地捕捉到一滴水，在萬千人中也絕不會認(rèn)錯某一張面孔。

    杜掌柜起身相迎，露出微笑：“你來了?！?br/>
    經(jīng)年時光洗舊了紅塵，故人仍眉目如新。時光突然流逝得緩慢，這一刻仿佛有種錯覺，什么都沒有改變，他們也不曾走遠(yuǎn)。

    裴昀凝視杜清晝片刻，終于逕自走向那把鑲嵌白玉的舊劍：“我來買劍?！?br/>
    “請你開價吧?！倍徘鍟凕c點頭，嘴角帶了神秘的笑意，“貨物的價值，常常取決于人的判斷，同一件貨物，在有的人眼中可能一文不值，對另外的人來說，卻是絕世珍寶?！?br/>
    裴昀手握劍鞘，稍一抽開，寒光頓時如水泄出：“我想與你賭一局，如果我贏了，就帶這把劍走?！?br/>
    杜清晝緩步走到對方跟前，細(xì)細(xì)打量故人的眉眼：“要與我賭，你的賭資是什么？”

    ——你的賭資，是什么？

    “金葉子啊?！迸彡乐噶酥干磉叺娜~鏗然，“這些年游山玩水，我傍上土豪了，價格隨你開?！?br/>
    “金葉子我有很多，呵，只有最獨特和昂貴的東西，才能引起我交易的興趣?！倍徘鍟冚p按住對方握劍的手，鋒刃倏然在裴昀的指腹間滑過，一顆鮮紅的血珠頓時冒了出來，“——要么，那就用你的性命來押注吧？”

    葉鏗然的臉色頓時一變！

    四目相對，裴昀利落地收劍回鞘：“成交。”

    劍刃沾了鮮血，原本平淡無奇的劍身倏然逸出驚心動魄的清光。

    “好，”杜清晝做了一個“請”的姿勢，“在決定這筆買賣之前，我想先請你看四件東西。”

    店鋪從外面看并不起眼，里面的陳設(shè)也很簡單，但有種陰冷之感。幾人走進(jìn)去時，琳瑯有點害怕地朝葉鏗然身邊靠了靠。

    “當(dāng)心點喔，小鳳凰?！倍徘鍟冊诤诎抵形⑿仡^，“亂世中，所有人都在找尋鳳凰，或許，我的下一件貨物，會是一只小鳳凰也說不定？”

    葉鏗然猛地攔在琳瑯面前，神色微凜。

    “開個玩笑而已，別介意?！倍徘鍟兒芸燹D(zhuǎn)過身去，輕笑繼續(xù)朝前走。

    最里的內(nèi)室，竟然是一間棋室，擺放著榧木棋枰和云子。

    “這些年，我一個人很孤獨，于是喜歡上了下棋?！倍徘鍟儚澭?，將一枝玉雕的白梅放在棋枰邊，徑自在棋枰前坐下，寬袍廣袖，竟有林下古風(fēng)。

    杜清晝抬手示意裴昀幾人坐，從懷中取出一張紙卷：“我想給你看的第一件東西，是這張地圖。”

    卷軸徐徐展開，那是雁門關(guān)內(nèi)外的山川地形圖，圖窮之處，附著一張地契，地圖上用朱砂點著一筆——正是他們現(xiàn)在所在之地。從某種意義上講，這個集合了波斯、回紇、突厥人的茶馬集市，是屬于杜清晝的。

    裴昀只看了一眼，僅僅一眼而已，價值千金的地契，在他目下就像灰塵般輕飄飄的。

    “你再看這第二件?！倍徘鍟兘z毫不以為忤，從懷中拿出另一張紙卷展開來，那是一份名單。

    裴昀的目光順著那一個個名字看下去，人沒有動，但神色已漸漸沉了下去。

    每個人的名字后面都跟著“黃金多少兩”的標(biāo)注，有些已是天價；朝中六品以上的官員，竟然半數(shù)都在這份名單里！還有些用黑筆劃掉的，是已經(jīng)死去的人，被劃掉的名字里，赫然包括在馬嵬坡被將士殺死的宰相楊國忠。

    這些年，杜清晝在黑暗中早已暢行無阻，成為官員們競相巴結(jié)的無冕貴人。

    “還有，這第三件東西，”杜清晝嘴角帶著輕笑，將一塊塊堅硬的東西拿出來，黑鐵泛著森冷的光澤。

    坐在一旁的葉校尉突然感到后背被冷汗?jié)裢浮?br/>
    ——那赫然是邊關(guān)三鎮(zhèn)的虎符！

    原來，像宋枳這樣的武將遠(yuǎn)不止一個，他們被利誘，被收買，不僅出賣了軍人的忠誠和尊嚴(yán)，還出賣河山與城池。

    “這些都是我買來的?！倍徘鍟冃Φ孟駛€真正的商人那樣市儈而可親，“朝堂之上的人心可以買到，邊塞之外的忠誠也可以買到，只要你出足夠高的價格。”

    葉鏗然握緊拳，聲音微沉，如同流星擦過黑夜：“有的人心，你買不起；有的忠誠，你買不到。”

    “買不到的，就毀掉?！倍徘鍟儌?cè)頭看向他，仍然笑得親切，“這是我向來的原則。”

    這些年，朝中再沒有忠義之士，先是李林甫一手遮天，接著是楊國忠小人得志……朝野一片烏煙瘴氣，邊境將士散漫怠惰，大唐王朝已如困獸，被戰(zhàn)火拖至深淵。

    年初正月，安祿山稱帝，國號大燕，在得知宋枳投降獻(xiàn)城之后，安祿山立刻將宋枳晉升為鎮(zhèn)遠(yuǎn)大將軍。

    “這年頭，像宋枳這樣識時務(wù)的人很多，”杜清晝輕笑，“平步青云的機會也很多。萬物皆有價，只要出得起價格，權(quán)力或地位，世上什么都可以交換——這大好河山，也不過是一塊稍重的籌碼，在強者手中更迭著朝代而已。”

    他的衣襟紋絲不動，卻仿佛無聲處的驚雷，鼓蕩起黑色的浪濤。

    裴昀身體微微后仰，似笑非笑：“似乎有道理?！?br/>
    “世道如此，”杜清晝?nèi)缭敢詢數(shù)芈牭搅怂肼牭脑挘靶∪艘膊⒎鞘翘焐傲樱麄冎皇菫榄h(huán)境所迫。橘生淮南則為橘，生淮北則為枳。當(dāng)命運摧殘擊打，把人推向絕望，心就會變得很堅硬。當(dāng)生存的空間狹窄到只有扭曲自己才能存活喘息時，很多人都會選擇活下去，而不是維持所謂的‘原則’。趨利避害，是人的本性。”

    “喂！”琳瑯聽不懂他的話，也不想懂，只是忍不住好奇心，“還有一件東西是什么？”

    ——前三件東西已經(jīng)如此驚人，最后一件，又會是什么？

    “不要心急，小鳳凰?！倍徘鍟冸m然在輕笑回答琳瑯，眼神卻一直只看著裴昀，“陪我下一局棋，你若贏了，我就把劍雙手奉上?！?br/>
    五

    這是一局久違的棋。

    許多年前，長安初春，草長鶯飛，當(dāng)杜清晝是狀元郎，裴昀是探花郎的時候，兩人也在一起下棋，裴昀總是落子如飛，而杜清晝總是深思熟慮。兩個少年從清晨下到傍晚，直到老師張九齡從官署回來。

    那時候的清風(fēng)里有花香和甜味，棋枰上的攻防都磊落，勝負(fù)都灑脫。

    如今棋枰冰冷，黑與白，已再無法相融。

    “真可惜，”杜清晝將手中的黑子下了“長”的一手：“這么多年不下棋，你的手生疏了?！?br/>
    裴昀下得不好，不知道是心緒不寧，還是久未練習(xí)。而杜清晝的行棋極穩(wěn)，攻防老辣，很快占了上風(fēng)。

    越往后下，裴昀的局面越被動。

    棋行至中局，白棋右角陷入四面被圍攻的困境，眼看活不成了。杜清晝將一枚黑子落在白子上方，露出遺憾的神色，隨即撣了撣衣襟站起來，推開窗。

    這一剎那間，裴昀不由得微微瞇起眼。

    驟然明亮起來的光線讓人的眼睛有些不適應(yīng)，然后視線開闊起來——窗外千峰綿延，群山蒼翠，竟可以遠(yuǎn)遠(yuǎn)遙望到代州的狼煙與烽火。

    “那邊是東徑關(guān)，”杜清晝放目遠(yuǎn)眺，“唐軍已經(jīng)在路上了，很快就會抵達(dá)山谷之中吧。”

    雁門關(guān)有東、西兩徑，西面是歷代兵家必爭之地，有重兵把守，而東面是荒山野嶺。

    “讓我猜一猜，你給唐軍出了什么計策？”杜清晝回過頭來，眸光幽冷而熱切，如同獵人看著獵物的神色。

    “說來聽聽?！?br/>
    “這場戰(zhàn)爭，下策是強攻，中策是圍城，而上策——是反間。”杜清晝以手撫摸光滑的窗欞，“史思明和宋枳因利益而茍合，彼此之間必然有猜忌，只要唐軍與宋枳交戰(zhàn)時，同時派出一支輕騎，偽裝成史思明的軍隊潛入代州后方設(shè)伏，作出坐收漁利的姿態(tài)，宋與史的聯(lián)盟就會出現(xiàn)裂痕。到時候唐軍再拉攏宋枳，送去金銀財寶，許諾高官厚祿——只要能爭取到宋枳，局勢就會逆轉(zhuǎn)，雁門關(guān)就會從銅墻鐵壁變?yōu)椴豢耙粨簟！?br/>
    空氣驟然冷得可怕。

    陽光纖細(xì)危險如絲弦，所有的謀略，仿佛都逃不出對手的那一雙眼睛。

    “從調(diào)兵的動向看，”杜清晝整個人都沉浸在逆光之中，“唐軍的說客應(yīng)該已經(jīng)說服了宋枳？看來，郭子儀一定非?？犊?，開出了令宋枳不能拒絕的價格與條件?！?br/>
    棋盤上黑棋如同黑云壓城，鼓聲急促，危城欲摧。

    “攻城攻心，的確用兵奇詭，”杜清晝緩步踱回來，眼中笑意幽冷如鬼火，緩緩攤開掌心，“但，你該看看，這第四件東西?！?br/>
    裴昀的手懸在棋盤上空。

    他驀然抬眸，眼底一縷裂痕痛苦清晰得近乎鋒利。

    “所有的合作與承諾，都有被單方撕毀的風(fēng)險，尤其對逐利之徒而言。”杜清晝享受般地欣賞裴昀的表情：“你最大的缺點，就是太過自信——此刻，東徑關(guān)山谷進(jìn)退兩難，上萬唐軍抵達(dá)那里，被前后夾擊屠殺，那情形一定很壯觀吧？”

    六

    “我們中了埋伏！”

    正午的日光明晃晃的，東徑關(guān)的唐軍突然發(fā)現(xiàn)他們被包圍了。

    史思明的部隊從前方?jīng)_殺過來，而宋枳的軍隊迅速斷掉了他們的后路，原本預(yù)計的里應(yīng)外合，變成了甕中捉鱉。

    李俶率領(lǐng)先鋒部隊滿身鮮血奮力拼殺，幾桿長槍朝他的胸膛刺來！與此同時，還有一柄長劍攻向他的后背。

    本能地覺察到后背更為危險，他猛然回頭，劍鋒擦著他的頸邊而過，肩膀瞬間被一桿長槍刺中，他揮刀砍向眼前的人馬，可視線突然間變得光怪陸離，天地旋轉(zhuǎn)，耳邊什么也聽不清……

    槍尖有毒。

    這是李俶驟然滾下馬背，失去知覺前最后的意識。

    戰(zhàn)馬嘶鳴，鮮血飛濺。

    慘烈的戰(zhàn)爭從正午堅持到黃昏，天黑了下去，像是無邊無際的絕望，吞噬了大好河山。

    七

    “你輸了?！倍徘鍟冞z憾地嘆了口氣。

    山風(fēng)冷冷拂窗，兩人像是對坐的雕像。棋枰上黑白子交錯，仿佛命運殘酷的鞭痕，入木三分，宛如定局。

    裴昀的白棋已經(jīng)陷入絕境。

    杜清晝輕笑攏袖：“我失去的東西，需以這天下來殉葬；那些令我失去一切的人，我絕不會放過?！?br/>
    “所以，你也不放過自己？”裴昀的神色似乎有些悲哀，凝視著棋枰邊的那枝白梅。梅花古雅暗香，像是誰安放著這些年在黑暗中籌謀的絕望，那樣堅硬地，永不回望。

    一瞬間，杜清晝躊躇滿志的臉孔突然變得僵硬，像是被人窺見了藏得最深的傷口。

    他日復(fù)一日，游刃于亂世烽火之間，買賣貨物與人心，只有這一枝梅花，是他永遠(yuǎn)無法交易的。

    白梅高潔，傲骨錚錚，故鄉(xiāng)那一片廣袤如雪海的大庾嶺梅原，是他們的老師張九齡最喜歡的風(fēng)景。他曾經(jīng)恨過老師，恨姐姐死時老師不曾阻止。而多年前，殺死老師的那一箭，就射在他眼前，杜清晝也沒有阻止。

    午夜夢回時，杜清晝常常渾身冷汗驚醒，他覺得自己的人生被某個場景橫劈為兩半。

    他知道這就是“失去”。像雨從指縫間滑落，無論如何用力，也抓不住，擋不住。

    多少次他在夢中茫然朝虛空中伸出手，卻什么也握不住。

    他還會夢到故人，但面孔卻已模糊不清。失去的東西，許多年的時光與生命，物是人非的距離，都找不回來了。

    很多時候啊，他說的話，沒有人信；事實的真相，沒有人聽。于是，他無法收獲自己內(nèi)心的秩序，也無法收拾愛恨的殘局。

    連絕對的勝利，都會成為一種諷刺。

    “你輸了！”杜清晝突然失態(tài)發(fā)怒，霍然站起：“而且不會再有翻盤的機會！”

    裴昀沒有說話，他執(zhí)起那枝梅花，花瓣晶瑩剔透，仿佛隨時會自指間簌簌飄下。他的衣袂也被清風(fēng)掀起，一聲清越的微響，白子落在棋枰上。

    山風(fēng)嗚咽，日光如雪，屋子里安靜得沒有一點兒聲音。

    那是難以想象的一手棋，如匕首直入黑棋盤中大龍的心臟，而右下角的大好河山，竟被他盡數(shù)舍棄！

    怎么會有這樣的下法……

    杜清晝的臉色微微扭曲，伸出的手猝然停在棋盤上空。

    這種玉石俱焚的下法……不，不是玉石俱焚！從始至終，這棋局根本就一直有某種東西，在他的掌控之外！

    裴昀的眼神像是漫天夕陽倒映在湖泊之上，帶著伏尸百萬的血光：“勝負(fù)還遠(yuǎn)未分出——你確定，你真的掌控了宋枳嗎？”

    八

    宋枳從軍那一年只有十二歲。

    他是從家里逃出來的。

    在家的時候，宋枳的身上總是遍體鱗傷。長年累月，他被自己的親生父親毒打。被毆打不是他最害怕的，他最怕的事情，是父親在他面前毒打母親，一次次他怒吼著前去阻止，被推倒撞得頭破血流，房間里傳來衣服撕裂的聲音，父親暴躁大聲的咒罵、耳光聲，與母親懦弱絕望的哭泣聲。那時候，他就覺得死并不可怕。

    后來，母親死了，裹在一張薄草席里下葬。十一歲的宋枳在墳前跪了一整宿，沒有哭。

    哪怕是多年后見慣了戰(zhàn)場上的腥風(fēng)血雨，他始終陰沉冷酷，只因為他見過比死更可怕的東西，叫絕望。

    天寶年間兵源不足，朝廷開始實行募兵制，軍中供給衣食。宋枳從家里逃出來，用僅剩的銅錢從祝家鐵匠鋪里換來一把劣質(zhì)的劍，就以流民身份從軍了。

    從軍的日子也不好過。

    軍中的士兵分為三六九等，那些祖上有官職的是上等兵，有戶籍和身份的平民是中等兵，像他這樣的無籍流民，是下等兵。

    那時邊境太平無事，士兵們很閑，一些上等兵卒就以欺辱捉弄下等兵為樂。宋枳面黃肌瘦，加上性格陰沉，孤僻不合群，是常被欺辱的對象。軍營里喂了豬羊，剩飯與糠都倒在槽里，由伙夫營管理。

    那一次，幾個上等兵把宋枳的腦袋強按進(jìn)滿是餿水和豬食的槽里：“我就看不慣你這賤民的眼神！從軍不就是來混吃軍餉的嗎？你只配吃豬狗吃的糠！”

    周圍傳來陣陣惡意的哄笑，宋枳的臉漲得和血一樣紅，拳心緊握幾乎破裂，終于，他一拳打在領(lǐng)頭的士兵臉上！

    鼻血頓時從對方臉上冒了出來，在對方發(fā)怒的吼叫聲中，無數(shù)拳頭朝宋枳身上招呼過來……

    那一天，宋枳不知道自己被打了多少拳，也不知道自己挨了多少腳，仿佛又回到了在家中的日子，無盡的毒打?qū)⑺砣牒诎到^望的深淵……到后來，他疼得有些意識不清了，突然聽到一個陌生的聲音在頭頂說：“你們在干什么？”

    士兵們罵罵咧咧地散開了，四周安靜下來。

    宋枳掙扎抬起頭，他頭發(fā)上沾著餿水和剩菜，滿身血跡與汗污，血從眼皮往下流。

    鮮紅可怖的視線中，他看到了一個干干凈凈的，頭戴幞巾，腰間佩劍的少年。少年的眸子清亮溫潤，劍眉如遠(yuǎn)山，關(guān)切地朝宋枳伸出手：“站得起來嗎？”

    宋枳冷漠地推開他的手，隨即自己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他是在絕境中強悍活下來的，對疼痛的抵抗力要比常人強。他不相信人的善意，也不接受人的施舍。

    就在宋枳轉(zhuǎn)身要離去的時候，一件尷尬的事情發(fā)生了，他的肚子突然咕咕叫了起來。

    那幾個上等兵說得沒錯，宋枳是為了活下來，為了吃軍餉，才來從軍的。但是很多時候軍糧限量供給，他總是饑一頓飽一頓。

    少年將一只橙黃的橘子遞了過來：“你是餓了吧？我這里有橘子?！?br/>
    ——手白皙而干凈，橘子帶著微微的香氣。

    “你沒聽到他們說的嗎？我不配吃橘子，只配吃豬狗吃的糠！”宋枳眼睛赤紅，惡狠狠地回頭，“所以，帶著你的橘子滾。”

    少年聽到這話沉默了一會兒，但沒有生氣，而是將那個橘子放在他手中，轉(zhuǎn)過身去。

    在離開之前，少年丟下了一句話：“你拿自己當(dāng)人，就沒有任何人能拿你當(dāng)豬狗。”

    宋枳渾身一震。

    那個橘子橙黃如陽光，顏色鮮亮得像是匕首，刺進(jìn)了他渾渾噩噩的人生中。

    從那之后，宋枳發(fā)了狠，在校場上拼命演練，在戰(zhàn)場上拼死搏殺，他性情兇悍，有仇必報，漸漸地曾經(jīng)奚落他的人都不來了——誰也不愿意為了幾句話的便宜，就被打落滿嘴的門牙。他悍勇不怕死，立下了幾次“跳蕩功”[1]，成了執(zhí)旗副隊頭，雖然仍然因為流民身份升遷得比別人慢，但畢竟?jié)u漸過得像個人樣了。

    秋天又至，雁門關(guān)的橘子樹也掛了果，士兵們都去搶著摘，宋枳還是不愛說話，等人少的時候他獨自爬上樹，摘了一個橘子。

    夜里，他把那只橘子放在掌心，翻來覆去地揉軟，心似乎也被揉軟了。最后他沒有吃，把這個橘子放在床頭。

    當(dāng)初給他橘子的少年，應(yīng)該不會再出現(xiàn)了吧？

    萍水相逢，早已天涯了無音訊。不相見才是最好的，這地獄一樣的戰(zhàn)場，如果有得選，誰不愿意離開？

    有時候，不是不怕死，只是別無選擇而已。

    第二年夏天來時，宋枳在行軍中受了傷，沒有及時醫(yī)治，傷口化膿生出惡瘡，發(fā)出陣陣濃臭，甚至有蒼蠅在傷口上覓食。每當(dāng)他想要小憩片刻時，不是被惡瘡?fù)葱眩褪潜簧n蠅的嗡嗡聲吵醒。

    之前去軍醫(yī)那里看過，也給開了幾貼藥，但絲毫不見好。軍中的藥是有限的，不可能全給一個低階隊頭，軍醫(yī)也搖著頭說，只能靠自己了。

    宋枳知道自己快要死了。他開始時而渾身發(fā)熱，像是火爐里滾燙燒紅的劍；時而又陣陣發(fā)冷，像是在寒冬臘月被爹毆打，獨自蜷縮在墻角的無數(shù)個不眠夜。

    在死亡離他近在咫尺時，他以為自己看見了臨死前的幻覺……

    眼前出現(xiàn)了那個給他橘子的少年。

    少年已經(jīng)長大了很多，一身英氣奪目的明光鎧，頭戴銀色盔甲，清秀的面孔也被風(fēng)沙雕琢出了棱角，青澀的神情變得堅毅，不變的是那溫和如鹿的眼睛。

    “他怎么了？”少年問身邊的人，顯然已經(jīng)認(rèn)不出他來了。

    “殿下，他這是傷口發(fā)了惡瘡，只怕是治不好了……”旁邊的軍官趕緊上前，搖頭嘆息，“若是有戶籍的良民，到時把他的尸體送回老家，賞賜些財帛，撫慰他的家人罷。”

    “人還沒死?！鄙倌臧櫭级紫聛怼？墒撬舞撞辉敢饪匆娝瑢㈩^扭過去，蒼蠅又循著腐臭在他傷口上飛，他不想讓那少年看到他的臉。

    “殿下！”旁邊的人大驚失色。將領(lǐng)們也沖了過來阻止：“殿下您這是做什么？！”

    少年擺了擺手，示意他們不必驚慌，將宋枳的褲腿卷起，清涼而穩(wěn)定的手落在他的小腿上，為他清理滿是膿血的傷口。

    旁邊的侍衛(wèi)都悄悄捂住了鼻子，少年卻似乎毫不在意，清理完傷口，然后從隨身的包裹里取出膏藥抹在他的腿上，站起身，把剩下的膏藥遞給將領(lǐng)：“這是我從長安帶來的傷藥，或許有些效果，讓軍醫(yī)按方子配一些發(fā)給將士們——還有，讓軍醫(yī)再來看看他?！?br/>
    “是！殿下仁厚?！?br/>
    原來，少年竟是廣平王李俶。

    死里逃生之后，宋枳沒有再見過李俶，但也許否極泰來，他的運氣漸漸變得好了起來。雁門郡原先的守將被朝廷調(diào)走，曾經(jīng)在河西作戰(zhàn)的老將賀含元駐守雁門關(guān)。賀將軍治軍嚴(yán)格，無論出身來歷，對所有士兵一視同仁。勇猛不怕死的宋枳靠著軍功一路從隊頭升遷，成為賀將軍的副將。在賀將軍麾下，他還識了字，讀了兵書。

    再后來，安史之亂爆發(fā)了。

    山河風(fēng)雨飄搖，河?xùn)|郡縣大多投降。賀將軍拼死守衛(wèi)孤城，帶領(lǐng)將士們打退了史思明的幾次進(jìn)攻，但唐軍也損失慘重。

    從開戰(zhàn)以來，宋枳便將沙子堆在糧倉，上面鋪一層薄米，用以穩(wěn)定軍心。

    到第十四日的時候，最后一斛米用盡了。

    那一晚，渾身浴血的賀將軍把宋枳叫到跟前，給了他一把劍。

    “這是白玉劍，當(dāng)年天子命我守衛(wèi)雁門關(guān)，賜給我這把劍，我固然不怕死，但不能讓全城百姓殉葬。你用這把劍割下我的頭顱，去向史思明投降吧！”老將軍聲如洪鐘，昂首站立。

    宋枳渾身一震。

    “糧草盡絕，兵臨城下，外無援兵，”賀將軍白發(fā)蒼蒼，神色悲愴，卻沒有一絲懼容，“這是保全百姓唯一的辦法?！?br/>
    “我不能這樣做?！彼舞纂p目赤紅，扭過頭去。

    安祿山每每攻陷城池之后兇殘屠城，血流漂櫓，千里無人煙。宋枳比任何人都清楚，如果不想讓代州百姓被屠殺，就只能勝，或者投降。

    “有個自稱杜掌柜的商人來找過我，要買這把劍，被我趕走了。”賀將軍不舍地最后看了一眼手中染血之劍，“如今看來，他只怕早就知曉城中糧草之困。你殺了我之后，把劍拿去賣掉，在茶馬交易的集市上應(yīng)該可以賣一個好價錢。然后，再派人用換來的銀錢到江淮去采購糧草，再圖收復(fù)河?xùn)|?！?br/>
    亂世烽火，名劍蒙塵。

    宋枳用顫抖的手接過劍，樸拙的鐵劍，仿佛重于千斤……這些年來朝中人心離散，邊關(guān)亂象漸生，安祿山和史思明謀反固然是早有野心，可這一切亂象的幕后，也有一股強大的力量在推波助瀾。

    那力量叫利益。

    邊陲軍人有自己的利益，他們可以不再聽命于朝廷；文官們有自己的利益，他們急于自保；商人們有自己的利益，他們追逐更高的回報。

    這些看似瑣碎的欲望，就像塵埃不起眼，可是，又仿佛就是世界本身，可以將最強大的英雄擊倒。

    河山千瘡百孔，總有孤勇的熱血，總有執(zhí)著的殉道者。

    賀將軍仰天大笑：“難為你了。”

    終于，宋枳閉上眼睛，揮劍斬下，鮮血飛濺……

    人人唾罵他是見利忘義的叛徒，人人鄙夷他是見風(fēng)使舵的小人。拱手獻(xiàn)上城池與賀將軍的人頭，讓宋枳贏得了叛軍的信任。他隨后被安祿山封為鎮(zhèn)遠(yuǎn)大將軍，駐守雁門關(guān)。

    大軍出征的前一夜，宋枳在營帳里寫書法。

    來自江淮的糧草已經(jīng)于日前秘密抵達(dá)，雁門鐵騎中的心腹將領(lǐng)知曉實情，前來與宋枳商議，卻見他懸腕提筆，正揮毫寫字。

    將領(lǐng)上前一看，那竟是一首詩。

    江南有丹橘，經(jīng)冬猶綠枝。豈伊地氣暖？自有歲寒心。

    “我很喜歡張丞相這首詩。”宋枳頭也不抬地說，“很多人說我的名字取得不好，叫枳，橘生淮南為橘，生淮北則為枳?！?br/>
    宋枳擱下筆，負(fù)手而立。

    這么多年來，不管經(jīng)歷怎樣的絕望，橘子的香氣與少年掌心的陽光，好像始終照在他身上。于是，他舍不得讓命運把自己切割得支離破碎，舍不得讓黑暗把自己吞噬得面目全非。

    橘生淮南淮北，自有歲寒之心。

    環(huán)境固然會使一個人變化，困境固然會使許多人屈從。但仍然有人無論生于肥沃的土壤，還是貧瘠的沙漠，仍然堅守內(nèi)心，并不隨波逐流。

    “在最險惡的環(huán)境中成長起來，血也可以很熱。人心就是這么奇怪的東西，哪怕再冷，只要有一點微光，就會奮不顧身。”

    九

    李俶醒來的時候，看到遠(yuǎn)山微微的余光。

    似乎有個渾身浴血的軍人站在他面前，分辨不出年齡，目光冷酷，盯著他的神色也很古怪。

    李俶實在太過虛弱疲憊，動了動唇想要水喝，卻什么也沒有說出來，很快又失去了知覺。

    半昏迷中似乎有人在給他喂水，渾身時而滾燙如火燒，時而冰冷如墜雪地，意識沉沉浮浮。直到第二日清晨，高熱退了下去，李俶才真正清醒過來。

    眼前還是那個人。

    對方的臉孔仍然冷酷，但眼神沒有那么可怕了。他這才想起昏迷前的情形……當(dāng)時在背后用劍偷襲他的，就是這個人。

    那劍氣太強了，悍勇如劈山填海的意志，隔著漫天飛沙也能感覺到透骨的殺機。哪怕是此刻，對方的氣場仍然凜冽。

    旁邊有滿身鮮血的士兵匆匆趕來：“宋……宋將軍，西面被攻開了缺口！”

    李俶渾身一震。在他眼前的，竟然是叛將宋枳。只聽宋枳冷笑：“擒賊擒王，我們怕什么？”

    他對士兵吩咐幾句，隨即大步走到李俶面前，俯下身來，猛地一把將李俶的衣襟扯開！

    李俶臉色慘白，本能地要拔劍，卻發(fā)現(xiàn)自己根本無力抬起手臂……

    憤怒與絕望之中，肩頭卻突然一熱，麻木的肩膀隨即傳來微微的刺痛。只見宋枳竟俯身在吮吸自己肩上的傷口，吐出一口血，再吮吸，再吐出，直到吸出的血變成鮮紅色。

    “殿下，槍口有毒，才會令你昏迷?！彼舞啄ǖ糇齑竭叺难?，他的眼神帶著生疏而生硬的溫柔，像是冷硬的石頭上開出了花來。

    李俶怔了怔，難以置信地看著對方。

    “殿下，”宋枳雙手托著劍，單膝跪了下來，如同巍峨山巒俯首：“曾經(jīng)有人問我，帝王的黃金臺，朋友的白玉劍，我選哪一樣？

    “你，就是我的選擇?！?br/>
    從始至終，我的選擇都只有一樣，那就是你。

    我手中的劍是為你，心中的戰(zhàn)意也是為你，生為你征戰(zhàn)沙場，死為你魂守故土。

    四野疾風(fēng)吹過，草木獵獵如旗。

    “……”如同電光火石在李俶頭腦中閃過，他什么都明白了：“昨天，你是來救我的？”

    當(dāng)山石兇險滾落，幾桿淬毒的長槍同時朝他襲來時，身后那一劍，不是偷襲，而是前來相救的！

    “殿下曾經(jīng)救過我的性命。”宋枳望著對方的眼睛，“軍中的士兵那樣多，殿下或許已經(jīng)不記得我了?！?br/>
    李俶的確不記得了。

    宋枳生得冷酷威武，更強的是他的氣場，鋼澆鐵鑄，山岳難撼：“擒賊擒王，昨日我們已經(jīng)生擒叛將高秀巖?！?br/>
    李俶按著肩膀上的傷口吃力地站起來，只見群山之間旌旗綿延，唐軍數(shù)萬將士嚴(yán)陣列于山谷中。而遠(yuǎn)處傳來攻城的號角，郭子儀的部隊已經(jīng)對雁門郡發(fā)起了總攻！

    “宋將軍，殘余叛軍已經(jīng)潰散！”士兵馳馬來報！

    “好！隨我來！”宋枳翻身上馬，那一瞬間他回頭望向李俶，似乎還有許多話要說，又似乎所有的話語都是多余，他釋然一笑，揚鞭大喝：“將士們，還我大好河山，就在今日！”

    十

    自安史之亂以來，這是唐軍打的第一場大勝仗。

    唐軍重奪雁門關(guān)，收復(fù)河?xùn)|，三軍振奮。秋風(fēng)凜冽如刀，吹在人身上卻沒有那么冷了。

    大軍入城時，天空晴朗如洗，士兵們的臉上也都被陽光照得明亮興奮。不知道為什么，李俶卻有一縷不安的感覺。

    統(tǒng)率大軍的宋枳脊背微彎，馬速慢得有些不正常，李俶策馬到他身邊，關(guān)切地問：“宋將軍怎么了？”宋枳擺了擺手，示意他不用擔(dān)心，身形卻猛地一晃，突然毫無預(yù)兆地栽下馬背！

    “宋將軍——！”

    “宋將軍！”

    ……

    杜清晝的第四件東西，是一種叫“寒色散”的劇毒。

    任何人只需服用一次，就會被藥性控制，除非在三日內(nèi)重復(fù)服用，便會受萬箭穿心般的痛苦，全身冰寒而死。在茶馬交易的集市，杜清晝以天價將“寒色散”賣給了史思明。

    當(dāng)初宋枳來降，史思明并未真正信任他，而是很快派心腹送來“寒色散”，用以徹底控制宋枳——就像他對其他的唐朝降將一樣。這，才是杜清晝篤定宋枳會聽命的籌碼。

    如今寒色散劇毒發(fā)作，無藥可解，宋枳早已知道自己的結(jié)局，但他嘴角帶笑，并無遺憾。傾斜的天地，白晃晃的日光，年輕皇子錯愕的臉龐，這應(yīng)該是自己在人世間看到的最后景象了吧……

    在宋枳漸漸渙散的瞳孔中，恍惚看到熟悉的士兵們悲痛驚慌的臉，看到李俶的面孔漸漸變得模糊，似乎拼命喊著什么。

    ……手臂無力地垂落了下去，宋枳停止了呼吸。

    “宋將軍——！”李俶緊緊抱住宋枳冰冷的身體，突然意識到，出征時宋枳回頭望了他一眼，似乎還有許多話要說，又似乎所有的話語都是多余……

    那一眼，就是訣別。

    一局棋已經(jīng)收官，一場戰(zhàn)役已經(jīng)打完，在這慘烈的戰(zhàn)斗中，宋枳才是執(zhí)棋的人，他親手將自己設(shè)為了一顆棄子。

    十一

    “不可能……”

    冷汗從杜清晝的額頭上流下來，他猛地?fù)巫∑彖?，幾顆黑白子猝然滾落下去。

    裴昀將散落的棋子撿起來，在棋盤上一顆顆重新放好，身影就像陽光下的雪山，那樣孤獨而磊落。

    “我的確有近乎盲目的自信，但，我相信的不是交易本身，而是‘人’。趨利避害，是人的本性?？赡切?zhàn)火中流離的母親，會將最后一口食物給自己的孩子；那些守城的士兵，會堅持到城破的最后一刻。你說得對，利益就像塵埃，它是世界本身，但世界除了塵埃，還有陽光。

    “宋枳并不是什么小人，他是大唐的軍人?！迸彡赖卣f：“軍人應(yīng)該死于戰(zhàn)場，不該死于毒殺?！?br/>
    杜清晝猛地抬起頭，不知何時，對面的少女早已不見了，而窗外浮云聚散，五彩鳳凰已穿過崇山峻嶺。

    “殿下，宋將軍已經(jīng)去了……”

    郭子儀幾人試圖把李俶扶起來，但年輕的皇子緊緊抱著冰冷的身體，熱淚滾落，不肯松手。朦朧淚眼中，有士兵飛奔來報：“有……有個小姑娘讓把這個東西交給殿下！”

    李俶的手微微發(fā)抖，比奪回城池更強的震撼瞬間攫取了他的心神。他接過士兵手中的瓷瓶，毫不遲疑地打開，顫抖地對著宋枳的嘴滴了進(jìn)去。

    在將士們錯愕而疑惑的目光中，李俶俯身把頭貼到宋枳的胸膛上，良久，他顫抖地抬頭：“……有心跳了。”

    瓷瓶中盛放的是龍涎。

    龍的力量是“凈化”，龍涎可解世間百毒，寒色散也不例外。

    不等眾人從驚喜中回過神來，空中突然傳來一聲鳥鳴。

    剎那間，萬千將士的佩劍在鞘中發(fā)出清越龍吟！像是在回應(yīng)某種力量。一縷橘色的光芒驟然從遠(yuǎn)山升起，仿佛晨曦回歸天空……盛大的光芒化為大鳥華美的羽毛，彌漫為天地間溫暖的秋意。

    李俶震驚地望向鳥影的方向，旁邊的士兵激動地說：“殿下！你看那只鳥！”這一刻，李俶也發(fā)現(xiàn)了，那是當(dāng)初給他銜來匣子的那只大鳥！

    “是那只大信鴿？”李俶怔怔地說。

    “……”旁邊的士兵頓時被嗆了一下，側(cè)過頭來，“殿下確定那是信鴿？”

    在李俶不解詢問的目光中，士兵興奮地大喊：“殿下，你看到它羽毛的顏色了嗎？”

    李俶笑了笑：“我看不見顏色?！?br/>
    士兵回過頭來，愣了一下。

    年輕皇子的笑容那樣溫和，眼眸那樣清澈，實在讓人看不出……他的眼睛有缺陷，看不見任何顏色，世界在他眼中，都是一徑的灰。

    面對士兵眼中的慌亂和歉意，李俶搖了搖頭，他并不介意眼睛的缺陷被提及，神色溫暖如常：“我雖然看不見顏色，但我可以看見人們臉上的笑容?！?br/>
    將士們的、百姓們的，甚至胡人們的……李俶都能看見，他很喜歡他們的笑容。夜里聽到笛聲，他知道士兵們在思念故鄉(xiāng)；王妃被困在洛陽，他也很想她。如今被推到風(fēng)口浪尖，支撐他浴血走下來的，也許是家國天下的責(zé)任，也許，是回家的希望。

    李俶的目光落在遠(yuǎn)山之上，比陽光更淡，比風(fēng)更暖，卻有種力量。

    一個時代被戰(zhàn)亂從巔峰拉進(jìn)了谷底，帝都崩塌，河山破碎。但還有一些堅持的力量，在谷底重新生長出來。

    三軍沸騰，將士們歡呼：“那是鳳凰……是傳說中的神鳥，鳳凰?。　?br/>
    “是鳳凰！”

    ——亂世之中，所有人都在尋覓的鳳凰！

    或許，終有一天，亂世會結(jié)束，太平將重臨。

    十二

    “我跟你們說，那天你們沒有看到，那些人類有多崇拜我！”琳瑯得意洋洋地吹噓，開心地炫耀新得到的羽毛。錦緞般的光彩在她身后綿延跳躍，如同群山的影子在天地間鋪展。

    他們已踏上了新的旅途。

    那局棋下了整整一天一夜，最后的結(jié)果，是杜掌柜將白玉劍拱手奉上。而第七枚鳳羽，就鑲嵌在劍上。

    ——橘色的羽毛，力量是忠誠。

    萬千軍人對故土與家國的忠誠，舍命相護，生死堅守。

    裴昀似乎想起了什么往事，目光悠遠(yuǎn)。葉鏗然走在他身邊，清冷的眼底泛起一絲憂慮：“將軍，杜掌柜把劍給你時，跟你說了什么話？”

    那時杜清晝轉(zhuǎn)身走進(jìn)房間，即將邁入門檻時驀然回頭看了他們一眼，無聲勾起的嘴角帶笑，仿佛隱匿著一個極為危險的漩渦。

    “裴昀，我差點忘了件事?！?br/>
    他突然湊近裴昀，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在裴昀耳邊說了一句話。

    話語落定時，裴昀的臉色驀然一變。

    “放心啦葉校尉，他只是說我長得太帥坐在他對面，讓他下棋的時候分心，他輸?shù)貌环舛?！”裴昀露出慵懶的笑容，隨口胡扯，把葉鏗然氣得額頭青筋跳動。

    葉鏗然停住腳步：“你參與任何戰(zhàn)事，如今救了廣平王，又給唐軍破敵之策，杜清晝怎肯罷休？”

    “我沒有參與戰(zhàn)事，”將軍微笑打了個哈欠，順手勾住葉鏗然的肩膀，“也沒有救廣平王?！?br/>
    葉鏗然一愣。

    “小俶身上的血是別人潑上去的，他所受不過是一點輕傷，中了迷藥而昏迷，被人偽裝成瀕死的癥狀。我當(dāng)時也很好奇，誰會把一個輕傷的人迷昏，扔在城外的草叢里，等著讓巡邏的唐軍發(fā)現(xiàn)？”

    琳瑯驚呆了：“輕傷？不是肺被扎爛，肋骨斷了四根，失血過多隨時會死翹翹嗎？”

    “我那是為了省事，找你要一滴血而已?！迸彡览硭?dāng)然地說，“包扎傷口什么的太麻煩了，我還想好好睡覺呢?！?br/>
    “我去！”琳瑯勃然大怒！

    漫山遍野都是秋意，小路延伸向遠(yuǎn)方，曲折如謎，卻又溫暖如燃。

    葉鏗然被裴昀摟著肩膀，本來筆直的人被強行拉得歪歪斜斜，看上去老大不自在，他卻沒有推開對方。

    “原來看到廣平王的傷勢時，你就知道有人在保護他，從而推測宋枳不是真正的叛變，而是假意投降？”葉鏗然側(cè)頭問。

    “那只是原因之一，更重要的，是我曾經(jīng)見過雁門鐵騎。”裴昀仰起頭，目光里倒映著蒼藍(lán)如海的天空：“那是一支怎樣的軍隊，我很清楚。他們絕不會奉一個賣友求榮的人為主帥——能將他們凝聚在一起的人，定有非凡的智慧、毅力和膽魄。史思明太小看這些大唐軍人了?！?br/>
    如今河?xùn)|已被收復(fù)，關(guān)中仍浸淫戰(zhàn)火，更艱險的另一場戰(zhàn)役在等著唐軍。

    “接下來我們?nèi)ツ睦?？?br/>
    “洛陽。”

    注釋：

    [1]據(jù)《唐六典.卷五.尚書兵部》記載：“凡臨陣對寇，矢石未交，先鋒挺人，賊徒因而破者為跳蕩”，指兩軍還未正式交鋒，破壞敵軍陣形的先鋒士兵，相當(dāng)于“敢死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