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場上媒體開始拍照, 閃光燈映在余桑的臉上, 忽明忽暗。她對上景安的雙眸, 眸中不止閃動著驚駭。她怔忡了片刻, “景安，放手?！?br/>
    景安手松開，懸在半空中。他還在用那種復(fù)雜的眼神望著余桑, 嘴角微微地顫著。

    余桑居然是警察。

    不僅是景安, 在場熟識余桑的同事們、楓哥、助理, 幾乎所有人的臉上都寫著難以置信。

    余桑從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張胸卡?！爸匕溉M組長, 377藏毒案負(fù)責(zé)人?！彼D了頓，“刑警，余桑?！?br/>
    “朱小姐, 你現(xiàn)在有權(quán)使用刑法賦予的沉默權(quán)?！?br/>
    朱勝光徹底慌了, 她拋了個求助的眼神給角落里站著的公司高層們。余桑順著她的眼神飄過去，發(fā)現(xiàn)高層中央立著林東榆。他臉上未有太多的表情, 舉著那杯香檳勾著一抹笑。

    見到余桑, 他舉手揮了一下，算是打了招呼。

    余桑知道，林東榆這個人絕非善類, 也絕不是簡單角色。

    只是……余桑回望景安, 見他還在凝睇著自己。他直起身，恢復(fù)了鎮(zhèn)靜。

    余桑對同組的人點點頭, 帶著朱勝光出了大廳門。電動門一合上, 里面霎時炸開, 亂做一團。

    楓哥從巨大的沖擊中回過神，拉住景安的胳膊，“小余她，你不會也和這案子有關(guān)吧？”

    他大腦轉(zhuǎn)的快，之前余桑身上的疑點全然解開。如余桑那股勁勁的氣質(zhì)，和景安見了幾面就突然結(jié)婚……節(jié)點剛好是周立被捕。

    景安未回，和主辦方打了個手勢。主持人硬著頭皮繼續(xù)讀著祝詞，慶功會照常舉行，表面一片風(fēng)平浪靜。

    *

    朱勝光比想象中的脆弱，只是到了審問室就幾近要崩潰。余桑稍加恐嚇，她便全招了。

    “我是在林總的公司上班，”她雙手交叉緊扣，“只不過工作的內(nèi)容是扮演朱勝光?！?br/>
    “至于真正的朱老師，我從未見過。”

    余桑相信這個女人，她看起來便是從海外歸來的精英留學(xué)生，不過見這份工作待遇工資好，又可以獲得一定的社會地位，所以才一直做了下去。

    “我們就像一個人。”她倏然驚恐地睜大雙眼，手指不安地?fù)钢咀雷姥?，指甲殼陷進掌心，“我是她的臉，她是我的腦?！?br/>
    “余警官。”她驟然抬眼，盯著余桑，“這個世界上本來就沒有完美的東西，所以我沒有朱老師有才，寫不出那么完美的作品。可朱老師沒有我，我的這張臉。”

    “可是大家卻總是希望朱勝光這個人是完美的。”

    余桑噤了聲，倚著轉(zhuǎn)椅椅背看她。她眼眶深陷，紅血絲充滿眼球?？刹烙挚蓱z。

    找人代替面容欠佳的朱勝光，炒作美女作家的人設(shè)，這本來是公司的緩兵之計，可公司和她都未曾想到效果會如此的好。

    沒有公司會放棄一棵閃閃發(fā)光的搖錢樹，也沒有人會放棄受到萬眾矚目的滋味。

    余桑最后問了句，“這些真的這么重要么？”

    她很認(rèn)真地回，“有了這些，活著會比別人容易的多?！?br/>
    *

    余桑離開警察局時，已是深夜。她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半數(shù)的冷風(fēng)鉆進她的鼻腔。她裹緊了外衣，正想下樓梯。倏地見路燈下立著一個人，暖調(diào)的光拉長了他的影子。

    余桑還穿著警服，只是外面裹了件呢大衣。

    “景安？”她喚了一聲。

    景安向前走了幾步，潮濕的氣息灑在她的頭頂。他一只手扶上余桑的脖頸，慢慢地下滑，淡淡的涼意舔舐著她的皮膚。她大腦只剩了荒蕪，半響才反應(yīng)過來，“景安，我不是故意要騙你。”

    這該死的愧疚感。

    景安往下拉了拉她的呢大衣，指腹從脖頸滑向她的肩章。

    “警察，什么時候開始做的？”

    “景安，我們談?wù)劙伞！彼氖指采暇鞍驳摹＞鞍餐蛩?，眼波動了動?br/>
    他們進了警察局門口一家旅館，余桑也是腦抽了，才會想到來旅館……開房，談心。

    景安也沒說什么，一路沉默無言。到房間里，他脫了外衣，坐在床沿。

    余桑煮了一壺水，蒸汽溢滿這個劣質(zhì)的小房間。

    “六年前，”余桑背對著他，“你父親作為企業(yè)受賄案重要證人，申請證人保護。”

    “上頭就派我去學(xué)校，以高中生的身份在你身邊保護你?！?br/>
    她老實交代，手指卻一直不安地摩挲著水壺的邊緣。

    “后來果然有人報復(fù)到你頭上，”她說，“我中了一槍，傷口恢復(fù)后，我父親便安排我去了敘利亞?！?br/>
    “那個時候所有的感情都是?！本鞍不氐厍謇?，“為了保護我？”

    水壺滴滴響了起來，余桑拔掉插頭，回過身對著景安，“景安，你知道我父親為什么會安排我離開？”

    她好似松了口氣，卸下了身上很多東西。她半蹲床沿，“當(dāng)時我說的話，都是真的?！?br/>
    景安望向她，眼簾輕顫。六年前，余桑在教學(xué)樓的頂層，穿著干凈的校服，雙手撐開在水管上走著。

    他那時很高，與立在水管上的她一樣高。

    “景安?！彼蝗惶剿谋成?，低頭在他耳邊喃喃，“我喜歡你哦?！?br/>
    余桑撫著他的側(cè)臉，“景安，對不……”

    房間陷入死一般的寂靜，景安未回，余桑也噤了聲?；蛟S回去之后，余桑想著，景安便會張羅著離婚的諸項事宜。拿走小黑，解除他們之間房東和房客的關(guān)系。

    余桑是低估了景安，低估了景安對自己的感情。

    許久，景安開口：

    “余桑，當(dāng)時那些話，現(xiàn)在還算數(shù)么？”破旅店的白熾燈，映著他雙眸格外的亮。

    她嘴角蕩開一點笑，停了片刻才幽幽吐出一個字，“算?！?br/>
    他也笑了，跟著余桑一起極淡地勾了勾唇。

    有件事是景安在會所重逢余桑時，便想通的。他對余桑的感情，從來都無法用時間來衡量，無論過去，無論現(xiàn)在。

    所以他沒有再問下去，問余桑這一次又是為什么和自己結(jié)婚。

    夜很深，朗月無星，夜空如同被墨汁潑過純凈無暇。余桑關(guān)了盞燈，連同房間也被夜的漆黑籠罩。

    景安的眸子是亮的，如空中多余的星辰。他的手覆上余桑的手，將它包在自己的掌心。

    余桑勾住他的小指，“拉鉤。”

    “什么？”

    她歪頭，“這次不會走了。”

    景安忍著笑，“是么？”

    余桑扳開他的小指，勾著，“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末了她起身，吻在他的側(cè)臉，“蓋章?！?br/>
    他拉過余桑的手腕，輕輕一帶。十指捧著她精巧的臉，垂頭，撬開她的唇。余桑迎著他的吻，心臟吟吟地跳著。他吻的很生澀，小心翼翼地吮著她的唇。她朝景安的身側(cè)挪了挪，勾著他的脖子。景安加深了那個吻，直到她吐息困難。

    “蓋章?！彼奈窍蛳?，點在余桑的耳骨。

    *

    余桑是被趙局的奪命連環(huán)call炸醒的，她正從旅社向警察局的方向走。趙局向來大驚小怪，“余桑，誰讓你親自去慶功宴抓朱勝光了？”

    余桑將手機拿離自己耳邊幾尺遠，待趙局發(fā)完火之后，才再次接起電話，“怎么？”

    她恰好進了局里，見趙局立在辦公室門口狠狠地盯著自己。余桑裝作沒看見，扭頭就想跑，趙局吼了一聲她的名字，她又只好低頭，乖乖地跟趙局進了辦公室。

    一路上，三組里所有的人都用目送壯士離去的眼神望著她。

    “網(wǎng)上都炸了，你辦事這么高調(diào)想干啥？”趙局一著急，江里的方言蹦了出來。

    余桑之所以這樣高調(diào)，就是想讓無論是林東榆，還是377背后真正的主謀看到。讓他看到，讓他做出更多的行動，露出更多的破綻。

    高調(diào)，除了暴露自己的身份，百利無一害。

    “你想和老六一樣？”趙局敲著桌子，吐沫噴了余桑一臉，“還是說你想比他更慘？”

    他擔(dān)心余桑的安全，他和余桑都知道但凡卷進377藏毒案的人，沒有一個活了下來。

    余桑坐在他對面，后背挺直。就像從警校畢業(yè)那刻，坐在主席臺下宣誓那般莊重嚴(yán)肅。

    “趙局長，我也怕死?！彼f，“可毒品還在市場上流動，老六的尸骨未寒，周立、林易，那個襲擊的人，朱勝光，這些替死鬼們一次次使線索中斷?！?br/>
    “我是個警察，局長?！庇嗌Ｕf，“從入局第一天起，您就說了，人民的利益高于一切?！?br/>
    “現(xiàn)在我就站在這里，在明處，等著他，他們這群黑暗里扭動的蛆蟲?！?br/>
    她很平靜地說著。

    窗外的狂風(fēng)帶著幾片殘葉敲著窗戶，涼意從窗縫泄進屋里。趙局裹緊外套，見到自己肩上的警察的符號，這樣的刺眼。

    他無言，長嘆了一口氣偏過頭，“你走吧?！?br/>
    余桑敬了個禮，踏出了辦公室。

    到門口，組里有人接了根煙遞給余桑，“組長，今天的行動還……”

    余桑未接，手插在口袋，“繼續(xù)?！?br/>
    *

    余桑以警察的身份抓捕朱勝光，不僅網(wǎng)上炸了，景安的公司也炸開了鍋。還好那段視頻被拍下，晚上的輿論大多偏向余桑。畢竟一個正義凜然的警察，要好過傻白甜網(wǎng)紅。

    只是朱勝光被當(dāng)成了嫌疑犯，景安的公司或多或少會受到影響。

    景安倒是不在乎，半倚著沙發(fā)翻著譜子。楓哥注意到，這廝今天心情好像不錯。原先總是繃著一張臉面無表情，現(xiàn)在倒是臉色洽意了很多。

    到了點，景安居然招呼沒打就直接走了。

    余桑這幾天正常加班，景安便時常借著公司無事的理由在外等她。第一次來，組里的人還有新鮮感，圍到門口叫嚷著看明星。過了一周，最多是小警察懶懶地沖余桑的位置喊聲，“余警，你老公又來了?！闭f著，還得加重個又字。

    余桑從一堆資料中探出一顆腦袋，趿拉著拖鞋跑到門外。門口，景安站在那。

    “路過，順便就……”景安淡淡地解釋，面不紅，心不跳。

    余桑噙著笑，撲騰到景安的身上。“順便就來看看我？”她歪頭，雙臂纏著景安的脖子。

    景安未回，耳骨紅了些。

    余桑將頭埋在他的肩窩，“累了?！?br/>
    “想吃什么？”

    “吃你。”她捏捏景安的耳骨，“好不好?！?br/>
    景安拍開她的手，她便轉(zhuǎn)了個方向，吊著景安。她是這樣的人，穿著警服，眉眼都會帶著蠱人的韻味。

    景安將她放在門外的花壇上，“在這等會。”

    “哇，這么小氣。”余桑朝他敬了個禮，“遵命?！?br/>
    從這天起，組里人的夜宵都被景安包了?！八越M長你絕對嫁對人了?！毙【炜兄u腿，咻了一口咖啡，“看吧，局里沒坑你?！?br/>
    “當(dāng)時我還以為你們沒多久就會離了?！毙【靹傉f完，組里其他人便干咳了幾聲示意小警察少說兩句。

    余桑沒在意，岔開話題，“明天徐正和我去趟老六的家，老趙說這幾天他未婚妻都在?！?br/>
    小警察不滿，“為什么讓法醫(yī)去呀，徐正他……”

    “有意見嗎？”余桑將資料壘在一邊，對著徐正，“徐醫(yī)生，明天有空么？”

    徐正點點頭，將面前一堆食物朝遠處推了推。

    *

    余桑和徐正去老六家的那天，天下了傾盆大雨。老六家樓層高，整條走廊潮濕粘稠。雨瀝瀝地從屋檐滑下，和外界隔了一道天然屏障。

    老六家沒換鎖，余桑敲了門沒有人回便直接推門進去。門被打開，一股惡臭霎時沖進余桑的鼻腔。

    徐正未忍住，趴著欄桿干嘔了一陣。余桑捏著鼻子走進，“徐醫(yī)生。”

    “余警，你先進去?！毙煺锪艘痪?，又扭頭摳著嗓子干嘔。

    屋子里堆滿了垃圾，朝里走，一整面墻上貼著各種尺寸的白紙。白紙上是鋼筆密密麻麻寫的字。一個披散著頭發(fā)的女人就這么坐在面朝墻的茶幾上，懷里抱著一只闔眼發(fā)臭的貓。

    余桑以為她瘋了，但她似乎并沒有。她還能記得余桑，咧著一口黃牙笑，“余警官，你來了？”

    早就料到一般。

    余桑還未開口，一句未說。那個女人用一種極其復(fù)雜的眼神看著余桑，她的眼里混著太多的情緒，痛苦、驚恐、絕望……交織在一起，如此的悲傷。

    而后她放下那只貓，瘋了一般撕開墻上所有的白紙。余桑沖過去攬住她的腰，“朱小姐，你冷靜一點?！?br/>
    “你知道這個世界上”她還在撕，指尖被扣的血肉模糊，“只有老六愛我?！?br/>
    “可是比起對我的愛?！彼蝗活D住，瞳孔放大，“他更愛他的事業(yè)?！?br/>
    “他要去檢舉?！?br/>
    她轉(zhuǎn)身，沾著血肉的手拽著余桑的脖子，“我不想死余警官，我不想死?！?br/>
    “檢舉什么？”余?；秀遍g想起那天晚上，老六同她講要去干最后一票。

    說干完，他就可以辭職。

    “檢舉?！彼矍蚬緡＾D(zhuǎn)了一圈，枯萎的手指筆在唇間，“噓?！彼南峦送谀_附在余桑的耳邊，“檢舉我吸毒?！?br/>
    “檢舉……”她想說，卻頓住了。

    余桑拽著她的領(lǐng)口，“他還要檢舉什么？”

    朱勝光對著唇，“噓?！?br/>
    她大概已經(jīng)神志不清，整個人都陷進毒癮過后的虛脫狀態(tài)。徐正恰好從門口跌跌撞撞地進來，朱勝光見到他，眼波閃了一下。

    “我不想死”她還在拍余桑的胸口，血漬在她白襯衫上暈染開，“我不想死?！?br/>
    下一次她錘擊的力度又重了些。

    徐正拉開她，“夠了?！?br/>
    “你知道六哥是怎么死的？”他難得臉上有了表情。余桑沖他吼了一句，“行了徐醫(yī)生，別刺激她了?！?br/>
    徐正握住她臟兮兮的手腕，“他被人切成三塊，頭部被銳器重?fù)糇冃?。他被閘機切開的時候，還是活著的。他能清清楚楚感受到，刀刃切開自己的痛?！?br/>
    “徐醫(yī)生！”余桑橫在兩人之中，朝徐正吼著。

    “別說了，求求你?！彼曛?，求饒道。

    “你對得起他么？”徐正未管她，依舊提高音調(diào)。

    “別說了。”她捂著耳朵后退了幾步，“別說了?！贝巴獾挠牯垭s了風(fēng)，卷起她稀少的頭發(fā)，她的臉終于被雨水洗干凈了一點。

    “余警官?！彼曇艏怃J，劃破空氣刺進余桑的耳膜，而后她向后仰倒，咣的一聲從大樓墜下。

    余桑追了上去，卻只看到了樓下橫躺著朱勝光的身體。

    瓢潑的大雨，一遍遍地沖涮著她身體汩汩冒出的鮮血。余桑下了樓，馬丁靴踩在那灘泥淖和血水混雜的土地上。

    她不是第一次見到人自殺，確實第一次真真切切地看著一個鮮活的生命一點點地在她面前流逝。

    她立在原地許久，耳朵里充斥著朱勝光的那句：余警官，我不想死。

    但她還是跳樓了，從七樓一躍向下，眼睛瞪大，直直地看著烏云密布的天。

    救護車來的時候，余桑還站在雨里。細密的雨拍在她的身上，澆透她的全身。她的心里，仿佛也下了一場驟雨。

    末了，朱勝光被運走。余桑倏然被包進一個溫暖的懷抱。她仰著頭，看到頭頂撐著一把黑膠傘。

    “我來了，桑桑?！本鞍矓堉母觳?，輕輕低喃，“沒事了?！?br/>
    她拽著景安的手，淚混著雨水毫無征兆地滾了下來。

    “景安?！?br/>
    “景安?！彼龁玖艘宦曈忠宦暎鞍惨嗳粦?yīng)了一聲又一聲。

    她才當(dāng)上警察的時候，曾經(jīng)期望能用自己的雙手拯救一些人，后來在這世界里呆久了，她才開始慢慢接受一個事實。她只是平凡人，庸人，對這個世界無能為力，無可奈何。

    *

    余桑從浴室出來時，景安正蹲在角落里喂二毛。二毛這只狗子靠著賣萌撒嬌完全獲得鏟屎官爸爸的喜愛，張著嘴倒在地上，吃著景安一顆顆喂進嘴里的狗糧。

    “你別寵著它?！庇嗌Ｕf，“二毛……”她還沒說完，二毛就嗚哇一聲叫了出來。

    景安偏頭，抿開一點笑。起身，走到余桑的身邊?！跋春昧耍俊?br/>
    余桑擰著頭發(fā)，揚起笑，“怎么？”

    景安接過她手上的毛巾，繞在她的脖頸。余桑向前走了幾步，箍住他的腰。

    “今天謝謝你?！?br/>
    景安揉了揉余桑的頭，輕輕拭干她濕漉漉的頭發(fā)。她毛絨絨的小腦袋倚著景安的胸口，蹭了蹭。

    景安未說什么，由著她亂動。二毛低吼了一聲，甩著小尾巴也過來湊熱鬧。余桑給二毛使了個眼色，“景安。”

    “嗯？”

    她從景安的懷里鉆了出來，踮腳吻在他的側(cè)臉，“晚安?！?br/>
    景安眼底多了些波瀾，他用毛巾包住余桑的腦袋，嘴角滑過一點笑。

    余桑拉開毛巾，露出兩顆黑亮的眼睛。她又勾住景安的脖子，撞了一下景安的額頭。

    下一秒，景安拉過她的手臂向上提了提，眼瞼下垂，回吻在她的唇邊。吻完，這廝還像什么事都未發(fā)生過那般，牽著二毛和余桑道了聲晚安。

    余桑抿著一口水，半倒在沙發(fā)上看著景安上樓。她家小景，真是可人。

    *

    線索到老六的未婚妻，真正的朱勝光躺在醫(yī)院里又?jǐn)嗔?。所幸，上天還有一點良心，樓層不算高，朱勝光撿回一條命。

    余桑望著墻上一張張照片串聯(lián)起來的線索，喝了一口桌面上的酒。

    如果真如朱勝光所言，那么老六的死便絕不是一年前販毒案臥底的報復(fù)，而是老六知道了什么，在檢舉的路上被人發(fā)現(xiàn)，最后橫死荒野。

    “余警官?！庇腥饲昧饲瞄T，打斷了余桑的遐想。余?；剡^神，“怎么？”

    “景安經(jīng)紀(jì)人電話。”小警察將余桑的手機遞給她。她小指點開屏幕，那頭傳來楓哥的惶恐的聲音。

    “小余……警察，你快來公司一趟?！睏鞲缋@了一圈，聲音抖了抖。余桑將資料遞給小警察，跳下桌子開了輛車。

    一路上，楓哥絮絮叨叨念著發(fā)生的事。余桑上次在景安慶功宴上請朱勝光去喝茶的視頻傳的太廣，被大洋彼岸景安的家人看到。

    “關(guān)鍵就是景安的爸媽沒說什么?！睏鞲绫г?，“他那個多事的姑打了個飛的直接從溫哥華飛過來了?！?br/>
    余桑和景安沒有舉行婚禮，沒有通知家人。僅僅是在網(wǎng)上小范圍的宣傳了一下，平日里不關(guān)注這些新聞的人確實不知道。

    以余桑多年刑警的經(jīng)驗來看，第一眼就知道，景安的姑姑絕對是個事兒媽。

    景安恰好在外地出席活動，無法趕到公司。她發(fā)了條消息給景安，一串表情發(fā)過去問他該怎么辦，景安難得回了電話給她，很平靜地告訴余桑，不用去見他姑姑，一切交給他處理。

    可關(guān)鍵就是，余桑已經(jīng)踏進了景安的公司。他姑姑竟然一眼就認(rèn)出了余桑，余桑這下是想溜也溜不走了。

    她只好硬著頭皮坐下，楓哥緊張地端坐在姑姑左邊，又是遞茶又是倒水。

    景姑姑上下打量著余桑，余桑剛從局里出來，扎了馬尾，一身黑色長筒羽絨服，整個人亂糟糟的。

    而景姑姑打扮入時，穿著貂絨大衣，頭發(fā)盤起，圓潤如玉的胳膊上掛著一塊看起來便價值不菲的玉。

    余桑沒想到，自己多年養(yǎng)成觀察人微表情的技能，居然有一天會用在老公家人身上。

    景姑姑輕抬著下巴，態(tài)度傲慢，一通拷問下來，話語中夾雜著對余桑明顯的蔑視。

    余桑一直啜著桌上的熱茶未回，倒是楓哥一直回著景姑姑的問題。末了，景姑姑打斷楓哥的回答，“那么小余，什么時候雙方家長一起見個面？”

    “有必要么？”余桑輕飄飄地回了一句。

    景姑姑嗤笑一聲，“小余你這話說的不對，什么叫沒有必要？”她越是咄咄逼人，余桑越是想起中.央八套放的一出又一出婆媳大戰(zhàn)的連續(xù)劇。

    余桑還沒回，楓哥在一旁搶著回，“得，我馬上就去安排?！?br/>
    “喂?！庇嗌：傲艘宦?。

    楓哥沖余桑一直擠眼，和她對了幾次拜托的口型。余桑咽下要說的話，倚著沙發(fā)靠墊懶洋洋地喝茶。

    景姑姑急了，剛想說些什么，楓哥便以伺候祖宗的態(tài)度攙著景姑姑出了公司大廳。

    景姑姑還特不樂意，挑著眉問楓哥，“她家到底做什么的，怎么這個態(tài)度?！?br/>
    楓哥哈著腰扶景姑姑上車，他記得當(dāng)時自己問時，余桑敷衍地說自己父母是在帝都替人打工的普通人。他怕景姑姑不開心，轉(zhuǎn)了個彎回她：“到時候見面，自然知道。”

    這邊伺候好景姑姑去了賓館，那邊楓哥又要回去安慰余警官?！拔野謰屢恢痹谕獾?，來不了?！庇嗌；氐刂苯亓水?dāng)。

    “你是不知道景安這姑姑。”楓哥咋舌，“要不我給你安排一下，我爸媽借你？”

    余桑托著下巴，“楓哥，我自己看著辦?！?br/>
    *

    余桑說的看著辦，實際上就是坐以待斃。景安從帝都回來，車從機場直接開到了警局門口。余桑恰好加班結(jié)束，手里拿著厚厚的文件。這幾日案子因為朱勝光跳樓，又到了死角，需要她做的事情著實很多。

    林東榆那里，趙局嚴(yán)禁她輕舉妄動。藏毒案只能從朱勝光這頭開始慢慢地查起。

    朱勝光是長期吸毒，服食的毒品正是一年前老六和她繳獲的那批z11混合型毒品。

    余桑真切地感受到了什么叫做一個頭兩個大。

    到了初春，三天兩頭的下雨。暴雨沖刷著水泥路面，一場春雨一場暖。景安撐了一把黑膠傘在車邊等她，組員抵抵她的胳膊，“余警官，你老公?！?br/>
    余桑捧著一大疊文件鉆到景安的傘下，“來了？”

    “正好路過。”景安接過她手中厚厚的文件，淡淡地回著。

    余桑笑了，撓撓他的下巴，“好的，路過?！闭f著，她拉開車門鉆進了車。

    初春空氣里還是泛著絲絲的涼意，余桑搓著手取暖，順帶調(diào)著景安的車載音響。

    景安合了傘甩了甩水進車，瞥見余桑哈著氣的樣子。他頓了一下，握緊余桑的手，垂頭，哈了一口氣。

    余桑彎著眼，看景安暖寶寶一本正經(jīng)地給自己取暖。她朝景安的方向坐了坐，冰涼的爪子被景安塞進口袋。

    “姑姑那里你不用管她?！痹S久，還是景安先開口。

    余桑的唇抿成一線，“要不我們見一面?！?br/>
    景安面無表情的臉上多了些情緒，他偏頭，眼眸對上余桑的。

    余桑黏著他的胳膊，解釋，“你姑姑不遠萬里從溫哥華趕來，總不能不見面就讓她離開吧?！?br/>
    這樣確實不太禮貌。雖然，她和景安從理論上還是房東和房客的關(guān)系。

    景安剛想說什么，余桑那根纖細的手指便抵在了他薄唇之間。她眼角含著笑，“我會看著辦，你放心。”

    事實證明，余桑就是準(zhǔn)備自暴自棄。楓哥說要借爸媽給余桑，還特地請了公司里演技比較好的兩位阿姨叔叔。余桑覺得太夸張，擺擺手讓楓哥放棄他看起來就非常愚蠢的想法。

    “景安，我這不是為了你好?！睏鞲鐜е耷慌ゎ^就向景安告狀，“你也知道你姑姑多難搞定，余警官她……”

    “桑桑她會自己看著辦?！本鞍膊林伲氐穆唤?jīng)心。余桑倚著景安的肩，沖楓哥吐了吐舌。

    仗勢欺人。楓哥腦海里，突然就蹦跶出著四個字。

    *

    景安本來是派助理去酒店接姑姑的，助理剛走到地下車庫就被余桑攬住，搶走了鑰匙。

    余桑也是聽組里有了家庭的警察說，對付婆家人最好的方法就是表面上服軟獻殷勤。說著，警察還不忘調(diào)侃一句，“怎么樣，景安家里人不好搞定？”

    何止。

    景安的姑姑簡直就是嘴炮十級，從看到余桑提著一大堆保養(yǎng)品便開始質(zhì)問余桑的年齡，家庭，平時工作的工資。

    “29？你比景安大這么多？”

    “一個月多少？6000？！”

    “……”

    余桑如實回著，景姑姑的臉色愈發(fā)的不好看。直到酒店，姑姑還在念叨。特別是看到了景安，宛若是看到了可以拉她上岸救命的稻草。

    “我得打電話和你爸媽說說”姑姑挎著小皮包扭曲著臉，“你結(jié)婚太沖動了?！?br/>
    “是景安要娶我的?！庇嗌愒诠霉枚呌幸鉄o意的低喃了一句。

    姑姑聽了，立刻炸毛?！熬鞍材恪彼掃€未說完，就睨到景安在她身邊偷偷的抿著笑，對上自己的眼，笑容又立刻消失，“姑姑，這里。”

    景姑姑哼了一聲，眼皮一翻踩著高跟擦過余桑的肩。景安未跟著姑姑進去，在原地等著余桑。

    余桑正想走過去，手機突然響了起來。她一看，是楓哥就沒接。過了會，楓哥又打了好幾個電話過去。

    余桑按了靜音鍵，端起酒杯，“景姑姑，這杯我敬你?！?br/>
    景姑姑雖然滿臉不樂意，還是和余桑碰了杯。

    “景安，這么大的事你都不和你爸媽商量？”飯桌上，姑姑還在咄咄逼人的問。

    景安未看她，手指點在玻璃杯杯沿，“我喜歡就好?！?br/>
    余桑心頭倏然的一暖，她啜了口酒，嘴角蕩開一抹笑。

    景安這么說，姑姑居然不知該怎么回他。只是一直反復(fù)地念叨，這個世界上條件好的女孩很多，為什么非余桑不可。

    景安剛想回什么，楓哥的電話打到了他的手機上。楓哥他向來熟稔景安的性子，若不是萬不得已，幾乎不會在景安私人時間打電話給他。

    余桑見了，“應(yīng)該是找我?！?br/>
    景安便把手機遞給余桑。

    “密碼？”

    余桑下意識地輸入自己的生日，“5”他才吐了一個數(shù)字，鎖屏便開了。余桑怔了怔。

    楓哥在里面吼了一聲，“快去酒店門口?！闭f完，又匆匆掛了電話。手機屏幕滅了一下又亮了起來。

    壁紙，是余桑和他公開時拍的那張照片。她抱著二毛，笑的幸福。

    景安接過手機依舊一本正經(jīng)地解釋，“公司要求。”

    什么公司連員工的壁紙和鎖屏密碼都要管。余桑忍著笑，拖長尾音，“哦?！?br/>
    景姑姑坐在對面，眼睜睜地看著余桑和自己侄子向她嘴里塞著狗糧。

    “小余”她又想說什么。

    余桑欠了欠身，“姑姑，我先出去?！?br/>
    酒店門口停了一輛黑色的林肯，前燈一直亮著，格外的扎眼。姑姑和景安不知怎么也出來了，走在余桑身后。

    余桑以為是局里有什么事來找他，特地從包里掏出377案子的文件。沒想到車上走下一個中年男人，一身高定西裝，筆挺著后背，銳氣逼人?？瓷先?，像是事業(yè)有成又格外注重保養(yǎng)的企業(yè)家。

    過了會，司機下車撐了一把黑傘在他頭頂，他整了整西裝，進了酒店。大廳經(jīng)理老遠就迎了上來，腆著臉替司機提著包。

    那個男人看到中央站的人，徑直走到了余桑的面前。

    余桑的第一反應(yīng)就是，溜，麻利地溜。她一轉(zhuǎn)身，耳朵就被揪住。

    景安當(dāng)即擋在她面前，“叔叔……”

    余桑暗著景安的胳膊，討好地朝中年男人笑笑，“爸，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