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蘅回到屋中，走到榻邊坐下，拿出壓在枕下的錢袋，把銀錁子倒出來，數(shù)了數(shù)，倒出一大半。
她在浣衣處，沒什么油水可撈，只有微薄的例錢。她用錢很節(jié)省，吃穿都不怎么挑，大部分的例錢都讓白榆幫她送回家給奶奶。
奶奶上了年紀(jì)，身體不好，孤身一人若是沒有銀錢傍身，日子更加艱難。
幸虧有白榆，隔三差五去薛家村探望奶奶。
這些年，有他幫襯，昭蘅才放心得下。
最初，昭蘅確實(shí)認(rèn)真想過出宮后和白榆搭伙過日子。
但如今，不能再有這樣的想法。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明天，能否活著出宮。
靜安小筑的事情已經(jīng)過去兩天，太子還未找她細(xì)究，她不知他究竟打算怎么處置自己，頭上始終懸著一把未落的劍，用頭發(fā)絲系著，隨時(shí)會掉下來將她劈成碎片。
昭蘅如畫的眉眼染上些許哀愁，好半晌，她緩過神來。
該來的總會來，沒來時(shí)不要無謂揪心。
她想起奶奶的話，長長嘆了口氣。
罷了，反正他若要治自己死罪，自己也無力掙扎，過好眼下便是。
她打算給白榆做一雙鞋。
她在宮中唯一虧欠的就是白榆，受了他很多恩惠，卻從未報(bào)答一二。
很久以前她就想給他做雙好鞋，但宮里找不到料子，只能找他幫忙買布料。每次托他買東西，他又不肯收錢。
這事就擱下了。
這回正好可以托國公府的管事慧娘幫忙買料子。
打定主意后，她便起身去尋慧娘。
慧娘心好，一口便應(yīng)承下來，拍著胸脯說保管給她買到京城最好的云錦料子。
昭蘅笑意溫柔，道了謝之后回屋。
走到廊下碰到云封。
“你可回來了?！痹品庀驳溃骸拔业饶愫靡粫毫恕！?br/>
昭蘅意外：“姐姐找我有事？”
云封問她：“我記得你是浣衣處的？”
她點(diǎn)了點(diǎn)頭，說是。
云封道：“你跟我去一趟吧，有件事要你幫忙?！?br/>
昭蘅看著云封的臉色，見她秀眉輕蹙，嘆口氣說：“殿下的錦雀翎袍被火星子舔了個(gè)洞，那袍子是皇后娘娘賞的，殿下十分珍愛，現(xiàn)下壞了。我想著你是浣衣處的，針線上肯定強(qiáng)過我們，所以想找你幫幫忙?！?br/>
昭蘅愣了片刻，懸著劍的頭發(fā)絲猝然斷裂，鋒利的劍尖終究還是墜了下來。
昭蘅知道李文簡秋后算賬是早晚的事，等這一刻來臨的時(shí)候她比想象中更加冷靜。
“姐姐先回去，我回屋收拾收拾就過去。”她輕聲說。
浣衣處的宮女都會些針線活。
昭蘅的手很巧，做的繡活兒很漂亮。小時(shí)候家中條件不好，她為了謀生，幾乎什么都會，洗衣做飯、挖野菜、采草藥、種番薯……
她什么都肯學(xué)，因?yàn)檎f不準(zhǔn)某一天便要用它謀生。
之前浣衣處專門教過她們針線，昭蘅學(xué)得很認(rèn)真。
她沒有什么可收拾的，回屋拿上針線就前往雁山居。
既是皇后賞賜他無比珍愛的錦雀翎袍，又怎會放心交給她縫補(bǔ)？特意讓云封來找她，是他想見自己。
昭蘅輕輕摩挲著簡單的針線包，安慰自己這事兒躲不過，不如及早面對。
李文簡在榻上小憩了片刻，醒來后仍有些困倦。
他近些年輔政，事務(wù)繁忙，時(shí)刻如緊繃的弦，很少有時(shí)間如此時(shí)得有大片閑暇。
侍女們在院中煮茶，青煙霧影中，他看到出現(xiàn)在院門前的昭蘅。
昭蘅來了已有一陣，侍女告知李文簡正在午睡，請她入內(nèi)等候，她搖頭，一直在門外站著。
他睡得不久，沒一會兒侍女出來看了她一眼，道：“殿下醒了，姑娘請進(jìn)?！?br/>
昭蘅壓下眸里的畏懼，緊緊攥著手中的針線包，佯作冷靜地邁步入內(nèi)。她每一步都似走在尖刀上，遲緩如同老嫗。
門口到院內(nèi)幾十步的距離她走得格外漫長，每一次落下腳步，她都能清楚聽到自己的腳步聲。
李文簡坐在廊下。
昭蘅走到臺階下的時(shí)候，抬頭怯怯望了眼背對著她的身影，步子忍不住微頓，才鼓足勇氣繼續(xù)往前走。
“奴婢昭蘅，參見太子殿下?！?br/>
昭蘅跪在他面前，行了叩拜大禮，額頭抵在冰冷的地上，盡量克制內(nèi)心的恐懼，用平和舒緩地語氣向他行禮。
“起?！崩钗暮單⑻骂M，睨了她一眼，語氣隨意。
昭蘅道謝起身。
縱使人站著，卻不敢抬眼，視線保持斜向下，雪白纖長的脖頸彎出弧度，帶著骨子里的恭敬和謙卑。
“云封姐姐說殿下的錦袍壞了，殿下，衣裳在哪里？”昭蘅又將頭垂得更低。
李文簡拿起隨意搭在椅背上的大氅遞過去。
昭蘅惴惴地把衣裳接在手中，小心翼翼地翻找破處。
從袖子到衣角，再從衣角到領(lǐng)口，她仔仔細(xì)細(xì)翻看了兩遍，確定這件衣裳完好無損。
昭蘅微微抬眸看向他，眸中水洇洇的。
她明白，他是在等她先開口。
昭蘅輕咬了下唇，低聲請罪：“奴婢罪該萬死，請殿下責(zé)罰。”
細(xì)碎的陽光穿過雕花窗欞落在她身上，雪一般潔白的肌膚似乎有光，干凈到了極致。
甚至連她的聲音都又細(xì)又柔，如同春水緩緩流過，讓人聽了耳心發(fā)癢。
蔣晉最好絕色，到處搜羅美人。
如此絕色，落入他手里，還能活著出來便是奇跡。
這個(gè)奇跡又恰好遇到中毒的他，同他□□好。
片刻后，李文簡說會目光，拿起邊幾上的茶盞。
杯中只余一盞涼茶。
昭蘅一直靜靜地站在一旁，眉眼帶著驚怯，如小鹿受驚，彷徨不安。她不知李文簡將如何發(fā)落自己，她騙了他、又打傷了他，對于金尊玉貴的太子來說是何等冒犯，即便萬死也難辭其咎。
她遲疑了下，走到爐邊提起水壺為他添了熱水。
李文簡又端起茶盞，嗅了嗅氣味，涼過的茶湯再摻沸水，味早散了。
勉強(qiáng)喝了一口，果然無味，便將茶盞又放下。
昭蘅把他的動(dòng)作看在眼里，眼睫輕眨，轉(zhuǎn)身將銅壺放回爐上。
爐門沒有關(guān)好，一粒炭忽然炸開，火星子四射，迸在昭蘅的手背上，燙得她手一抖，滾燙的銅壺貼到她手上，大量熱水傾倒出來。
她趕忙扔開銅壺，往后退了半步，可還是躲避不及，一股熱水從她的手背淌過。
她的手因?yàn)槌Ｄ晗匆路?，浸泡在冷水中，每年凍瘡爛了，留下很多疤。今年凍瘡本已開始好了，被熱水燙破皮，結(jié)痂處裂開，頓時(shí)鮮血汩汩。血順著她的手背流得到處都是，就連衣襟都未能幸免。
李文簡從未見過如此笨手笨腳之人。
“飛羽。”
話音方落，飛羽不知從哪個(gè)角落躥出來，眨眼間就到了廊下。
他注意到昭蘅手上的血，立刻明白李文簡叫他的意圖，從懷里摸出一瓶膏藥給昭蘅。
“多謝小將軍?！闭艳咳讨摧p輕福身。
殿下幾乎不單獨(dú)和女人相處，飛羽又詫異地探究了昭蘅兩眼，轉(zhuǎn)頭對上李文簡不善的眼神，訕訕笑了下，轉(zhuǎn)身又飛快躥不見了。
昭蘅打開藥膏的蓋子，涂抹在裂開的傷處，鉆心的疼霎時(shí)間炸開，她忍不住倒吸口涼氣，僅是嘶了一聲。她摸了摸腰側(cè)，想扯出帕子包傷口，卻摸了個(gè)空。
她這才想起她的帕子早上包栗子酥給云封了。
她悄悄抬起眼睛瞧著李文簡，只見他眉頭高高皺起，不悅似乎堆積到了爆發(fā)的臨界點(diǎn)。
她低頭，掀起袍子的一角，胡亂擦了幾下。
李文簡也瞥到了他的動(dòng)作，他隨手扯過放在桌子上的錦帕：“自己可以嗎？”
昭蘅愣了下，下意識點(diǎn)了點(diǎn)頭，隨即又搖了搖頭。
“手伸出來?！彼濐澋厣斐霾豢叭肽康氖?。
李文簡捏著錦帕穿過她的掌心，繞了兩圈，蒙住流血的傷口。他的動(dòng)作輕緩又利落，十指翻飛，如同翩翩起舞的蝶。
掌心的紅痣如同撲扇的蝶翼，扇動(dòng)起令人不快的回憶。
昭蘅渾身僵硬，本能地抗拒從背心升起，迫使她挺直脊脊梁。
李文簡含義不明地看著她：“別動(dòng)?！?br/>
他們離得近，眉眼相對，呼吸相聞。他帶有沉水香的氣息噴在她的面上，熱意從耳根燃起，一路蔓延到脖頸、小臉上。
李文簡看向她的臉，那副柔弱、破碎的美便被徹底打碎，像是雨后的茉莉芽兒，剛冒了尖兒，淋了雨，氤氳的芬芳籠罩著水汽，只有靠近才能嗅到淡淡的香氣。
李文簡利落地將傷口包好，卻沒有撤開，目光銳利地看著她。昭蘅下意識退了步，腳踵抵到廊柱，后面再無退路。
他的身影將她緊緊籠罩，好似座無形的巨山傾倒下來，令她恐懼，又忍不住屏緊呼吸仰視。
“我、我……”昭蘅覺著呼吸困難，鼓起勇氣抬頭：“我不知道是殿下……所以才斗膽打……打……你?！?br/>
他問：“你若知道是孤，會如何？”
昭蘅垂在身側(cè)的手緊緊蜷起，心上忽然升起茫茫。良久，她輕輕咬了下唇，緩慢搖頭：“不知道?！?br/>
她的命運(yùn)一向不由自己，如同浮萍，風(fēng)往哪兒吹便去向何處。
“你是怎么從蔣晉那里活著出來的？”李文簡忽然問。
昭蘅臉頰猛然變得蒼白如紙，錯(cuò)愕地轉(zhuǎn)頭看向李文簡，深潭般的眼眸里盡是恐懼與慌亂。
“殿、殿下怎么知道？”
問完后卻又覺得自己太傻，有什么東西能瞞過他？
她以為隨著蔣晉的死，這件事情已永遠(yuǎn)埋葬在地底下，未曾想這輩子竟還會聽到這個(gè)令她作嘔的名字。
李文簡手上沾了她的血，粘膩的觸感令他不適，他走到一旁的盆中凈手，汩汩水聲里，昭蘅忍不住揣摩他問這句話的用意。
眾所周知，李文簡輔政后干的第一件大事便是鏟除奸宦蔣晉。
那天他醉酒后，自己又跟他……
若自己是他，會如何想？
自己定會覺得此人居心不良，心懷叵測，和死去的蔣晉有所勾結(ji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