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盞橘黃的燈光下，氤氳出一個朦朧的身影。方玉麟蹙眉顰額，在書房翻閱著案卷。知道是自己的爸爸在干涉蔣曾的案子后，她不知道下一步該如何去做，可是要讓她放棄為蔣曾辯護，她做不到。但這樣勢必要和爸爸起沖突，明明知道自己是蔣曾的辯護律師卻還要插手這個案子，爸爸考慮過她的感受嗎？在方守瑜的心目中，究竟是他的情人重要還是女兒重要，方玉麟倒是想看看。

    瞟了眼腕表，時針已指向十一點，方守瑜還沒有回來。這個時間，爸爸在干什么，陪那女人？在那女人的床上顛鸞倒鳳？真惡心。越想越煩，方玉麟起身習(xí)慣性的打開抽屜，準(zhǔn)備點上一支煙。

    找了半天，沒有。這才記起早就沒煙了。自與何芷晴相戀之后，她就戒掉了煙。但今晚，她很想吸煙。煙是個好東西，吞云吐霧中，那些剪不斷的紛擾絲絲繚繞，思緒會透過這些輕煙，跳到很深遠的地方，那些平時看不清的東西會漸漸浮現(xiàn)，漸漸清晰。

    唉，不吸就不吸吧。如果被晴晴知道，還不知會怎樣懲罰她。豎著耳朵，聽了一會。除了雨打窗欞、風(fēng)吹樹葉的聲音之外，沒有其他聲響。沒有期待中的門鎖響動的聲音，沒有爸爸特有的拖鞋踩在地板上幾步一頓的嗒嗒聲。很明顯，她的爸爸還沒有回來。

    寂靜的夜晚傳來輕微的推門聲，方玉麟驚喜的抬頭，盡管惱恨爸爸，但終歸心里是期待的。是的，她在等夜歸的父親，她要和方守瑜好好談?wù)劇?br/>
    眸光黯淡下去。不是爸爸。進來的是媽媽沈慧珠。

    “還不睡？來，喝杯牛奶。”沈慧珠將牛奶放在方玉麟手中，又從衣架上拿起一件披風(fēng)披在女兒身上，“天漸漸涼了，別熬夜了。一會就去睡吧?！?br/>
    腦海里瞬間閃過中學(xué)時候用功讀書的情景，那時候也是這樣啊，每當(dāng)她在燈下苦讀到夜深的時候，媽媽就端來一杯熱騰騰的牛奶，然后慈愛的吩咐她早點去睡。

    “媽媽，我知道了?！本谷挥行┻煅?。今晚是怎么回事，怎么就那么容易動情。方玉麟連忙站起來掩飾自己的情緒?！皨寢?，你先去睡，我把這個看完就睡?！闭f完，摟著沈慧珠的肩膀就將她往她和爸爸的臥室送。

    方守瑜和沈慧珠的臥室挺大，深色調(diào)的裝飾顯出凝重的氣氛，幾盞裝飾燈泛著橘黃的光，烘托出一派靜謐，一片祥和。裝飾柜上擺放著方守瑜和沈慧珠的合影。方守瑜摟著沈慧珠笑得溫暖，沈慧珠頭微微偏向丈夫一側(cè)，笑得甜蜜。沈慧珠崇尚簡約，臥室里沒什么多余的擺件，中間的那張大床此刻在方玉麟看來顯得有些礙眼。

    莫名又煩躁起來。抬眼凝視媽媽，媽媽并不有多顯老啊，盡管身材有一點點發(fā)福，但并不妨礙沈慧珠與生俱來的端莊高雅的氣質(zhì)，胖一點點更顯得她雍容華貴。何況還有一對繞膝的兒女，多少個相濡以沫的日子。難道這些加起來都比不過別人的青春？這樣的媽媽，爸爸又怎么能辜負(fù)！

    “媽媽，你最近還去做spa嗎？”

    “最近忙一個課題結(jié)題，哪有時間?！鄙蚧壑椴幻靼着畠涸趺赐蝗粏栠@個。

    “你不是說女人要注意修飾保養(yǎng)自己么，怎么你自己倒忘記了！周末我陪你去?！?br/>
    “好啊，是該去保養(yǎng)下了。最近感覺皮膚特干燥。芷晴不是要來么，叫上她一塊去吧?！?br/>
    “哦，媽媽，我忘了告訴你了。晴晴這周要迎接上面的什么檢查，她不能到我們家來了?！?br/>
    “不是說得好好的嗎？怎么搞的！”沈慧珠抱怨道，“一到年終，這部門那部門的考核檢查，真是！這些形式化的東西早就該取消了?！?br/>
    “沒辦法，國情如此。下次吧，下次我一定把晴晴帶到你身邊來?！?br/>
    “媽媽，你明天還上班呢，你先睡吧，我一會就睡?！睅蠇寢尩姆块T，方玉麟準(zhǔn)備再在書房坐一會兒，如果爸爸在十二點都還沒有回來，她就不再等了。明天直接到辦公室找他。

    在書房門口，方玉麟遇到了等在那的哥哥。

    “你還不睡？”方玉龍問。緊跟著方玉麟走進書房，反手掩上房門，在沙發(fā)上落座，抬起頭，犀利地看著自己的妹妹。

    “你不也沒睡嗎？如果你是找我談我和晴晴的事，哥哥，還是不要說了。因為你想說的都在你眼里了。我可不想和你在家里吵架?！笨粗绺缒且荒槻粷M、憋屈的眼神，方玉麟道。

    “你堅持要和她這樣？你想過你們的未來沒有？你確定你能夠帶給芷晴幸福？”方玉龍問了一連串的問題。

    “我不是小孩子，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們是真心相愛，希望你不要阻止我們。哥哥，既然你已經(jīng)知道我和晴晴的事，這次就算我求你，你不要告訴爸爸和媽媽?！?br/>
    “瞞得了一時，瞞得了一世嗎？你喜歡這樣偷偷摸摸？喜歡被別人指指戳戳？你能夠承受世俗的壓力嗎？”

    “你不說，還有誰知道！既然愛了，選擇走這條路，我就會義無反顧。我的性格哥哥你還不知道嗎？不管有多艱難，我絕不會放棄晴晴！”

    “荒唐！你腦子進水了！要玩同性戀找別人玩去，干嘛找何芷晴！你明明知道我喜歡她！還要和我爭！”方玉龍想起今天自己專程到大白山找何芷晴，勸她不要和玉麟玩同性戀，向她表白自己的愛意。何芷晴告訴他，她和玉麟不是玩玩，而是真心相愛。自己竟然比不上一個女人，而這個人又是自己的妹妹，這叫方玉龍如何能夠接受！

    何芷晴的態(tài)度是那樣堅決，她談起玉麟時又是那樣深情，這讓方玉龍男性的自尊受傷了?？擅鎸@個自己深愛的女人，責(zé)備的話他卻是一句也說不出。甚至在何芷晴低低祈求他對此事保密時，他點點頭也答應(yīng)了。

    方玉龍不贊同她們的同性戀情！可又違心地答應(yīng)替她們保密。還不是因為他深愛這個女人！

    “我和你爭？沒有我，晴晴會愛上你嗎？不會！晴晴不愛你，你嫉妒是不是？”

    “我是嫉妒！我哪一點比你差？她竟然選擇了你，連機會都沒有給過我！”

    “你就是嫉妒，你嫉妒，你憤恨，你就發(fā)狂，你想破壞我們吧？”

    “我破壞你們！我如果破壞你們還會替你們保密？還會在爸爸媽媽面前替你們隱瞞？”方玉龍急紅了眼。

    “好啊，那你就不要管我！”

    “芷晴我管不著，但你是我妹妹。保密只是暫時的！我絕對不允許你再繼續(xù)這樣下去！你不能夠再去糾纏芷晴！不然，我就告訴爸媽！”

    “你是得不到才來干涉我的自由吧？你憑什么管著我？”方玉麟十分生氣。她是絕對不會允許誰破壞她和晴晴的。

    兄妹倆越說越激動。

    “都給我閉嘴！”一聲大吼，將爭吵得面紅耳赤的兩人嚇了一跳。

    進來的是方守瑜。

    兄妹倆的對話他全聽見了。原來自己的女兒真的是什么拉拉！怪不得周末老往大白山跑！自己這段時間事務(wù)繁忙，要操心的事情也多，竟然把這事徹底給忘記了。不能再讓女兒胡鬧下去！得抽時間管管了。

    “還嫌聲音不夠大嗎？非得把你媽媽吵醒，是不是？”方守瑜走進書房，隨手把門關(guān)上。

    “爸爸，我們……”方玉龍怔怔地看著爸爸，他該想到爸爸會在這個時候回來的。他不是有意要揭露芷晴和妹妹的。

    “都是你！”方玉麟憤憤地看著哥哥，要不是哥哥找她吵架，又怎么會讓爸爸聽到他們的談話。幸好書房隔媽媽的房間遠，她將媽媽的房門緊閉，要不然被媽媽知道了那還了得。

    “都給我閉嘴！”方守瑜嚴(yán)厲地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

    “這段時間沒有管你，由著你住在外邊，你就亂來，是不是？你也太自由了！從明天起，給我搬回來??！周末哪兒也不許去！”方守瑜在屋子里走來走去，用手指著方玉麟。女兒是同性戀，他堅決不接受！

    “我哪里亂來啦？我既不偷，又不搶，也沒有當(dāng)別人的二奶，三奶，更沒有破壞別人的家庭，我不覺得我有錯?！币幌氲椒绞罔ぴ谕膺呌信耍医裉爝€去醫(yī)院探望那人，晚上又那么晚才回來，一回來還義正辭嚴(yán)地指責(zé)她亂來，方玉麟氣血就往上涌。自己不就愛上一個女人了嘛，這也叫亂來？那他在外面包養(yǎng)情人算什么！

    “搞同性戀，這不是亂來是什么？你給我馬上斷絕和那何芷晴的來往！”見女兒居然頂撞自己，方守瑜加重了語氣。

    “玉麟，你少說兩句！”方玉龍從來沒見過爸爸如此嚴(yán)厲，連忙拉了拉妹妹的衣角，示意她閉嘴。

    “要是我說不呢？”方玉麟揚起臉，嘴角飛揚，一臉的倔強。

    “你敢！”父女兩人怒目而視。兩道利劍般的目光在空中交匯、廝殺，誰也不想先敗下陣來。

    “玉龍，這段時間你給我請幾個保鏢，監(jiān)督玉麟。她要再去找何芷晴，就把她給架回來！”方守瑜思忖良久，實在想不到良方限制女兒的行動。女兒的脾氣他是知道的，看這樣子，她是不會和何芷晴斷絕關(guān)系的。這么大的人了，不可能限制她的人身自由，更不能像小時候那樣不聽話就關(guān)黑屋子，真是女大不由人。

    “以為我是小孩子？還用這種老掉牙的辦法！哦，我知道了，你是巴不得把我關(guān)起來吧？這樣子，蔣曾的案子我就不能到庭，有些人就可以亂來了，是不是，爸爸？”方玉麟看著方守瑜的眼睛似乎要噴出火來，“這樣，你是一舉兩得，是嗎？”

    “玉麟，你在胡說什么！這跟蔣曾的案子有什么關(guān)系！”在女兒目光的注視下，方守瑜忽然感到有點心虛。

    “我今天站在這里，還叫你爸爸，因為你一直都是我心中那個正直、儒雅的父親。可是，爸爸，你知道嗎？今天，我開始懷疑我一直以來的認(rèn)知?！?br/>
    “玉麟，你怎么這樣對爸爸說話？你傻了？”方玉龍搖晃著妹妹的肩膀。他有些聽不懂妹妹和爸爸的對話，但從妹妹話里流露出來的意思，他感覺到他們父女之間似乎有很嚴(yán)重的問題。不然妹妹怎么會那么對爸爸說話。

    “你走開！”方玉麟掙開哥哥的手，“你什么也不知道！”

    “玉龍，你先出去，我和你妹妹有話要說?！狈绞罔し愿纼鹤?。

    “爸爸，我……”方玉龍踟躕著不想離開。

    “出去！”方守瑜厲聲呵斥。

    方玉龍悻悻離去。

    “說吧，玉麟，你想告訴我什么？”方守瑜語氣軟化下來。

    “爸爸，我和芷晴是真心相愛，任何人都不能阻止我們在一起。哪怕是你和媽媽。如果你們硬要阻止，你就當(dāng)沒有我這個女兒吧。”

    “胡說！血緣是能夠剪斷的嗎！我不同意你和何芷晴在一起！我也不允許你斷絕和家庭的關(guān)系！難道生你養(yǎng)你，那么多年還抵不過一個女人毫無保障的愛？”女兒竟然為了同性戀人，要和家庭斷絕關(guān)系！方守瑜不能冷靜了。

    “這是兩種不同的感情。我希望爸爸你能夠尊重我和晴晴的感情。媽媽現(xiàn)在還不知道這件事情，我求你，在她面前千萬不要提起。也求你，爸爸，不要傷害媽媽?！?br/>
    “你怎么這么冥頑不靈！你們是不被世俗承認(rèn)的！我不同意！”方守瑜咆哮著。

    “有婦之夫包養(yǎng)情人不也不被世俗承認(rèn)嗎？但為什么有人要這么做？”

    “你，你說什么！”

    “爸爸，不要說你聽不懂！今天你去了醫(yī)院吧？我記得我打電話給你，你告訴我你在上班，你不會是開私車到醫(yī)院去視察工作吧？”方玉麟盯著自己的爸爸。

    眼中閃過一絲慌亂，果然，女兒似乎什么都知道了。方守瑜頹然坐在沙發(fā)上，感覺自己瞬間老了?！坝聍耄行┦虑?，很久遠了。你不清楚，而且這也和何芷晴有關(guān)。這也是我極力反對你們在一起的原因。我反對你們，不僅僅因為你們都是女人，還因為……我累了，你先去睡吧?！?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