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3年六月,石勒病重,石虎入宮侍衛(wèi),乘機控制皇宮,矯稱詔令,群臣、親戚不得入見,除石虎外,石勒病情無人知曉。
這是一個危險的信號,迫不及待的石虎并沒有等到“主上晏駕之后”就已經(jīng)掌控了一切,包括重病中的石勒。
公元333年8月17日,石勒病逝,謚明皇帝,廟號高祖。太子石弘即皇帝位,中山王石虎輔政。
石勒留下的遺囑是這樣說的,“石弘兄弟,應(yīng)當好好相互扶持,司馬氏就是你們的前車之鑒。中山王石虎應(yīng)當深深追思周公、霍光,不要為后世留下口實?!比酥畬⑺溃嗟氖菍筝厓簩O的勉勵,石勒的拳拳期望在上面的兩句話中得到完美詮釋。只是,若是泉下有知,后來發(fā)生的事情定會讓他很是失望。
我相信這遺囑是真的,所謂“深深追思”我們也可以理解為千萬不要,千萬不要做篡位弒君之事?;蛟S,石勒臨死前已經(jīng)察覺到了石虎的不臣之心,只是那時,他也已經(jīng)無可奈何了。
很明顯,石虎并沒有深深追思周公、霍光。應(yīng)該說,志不在此,讓他深深追思的應(yīng)該是王莽、曹丕和司馬炎。在石勒死后的第二天,石虎篡奪了后趙政權(quán),架空并控制了石弘。至于是否為后世留下口實,相較于極度膨脹的權(quán)力欲望,石虎真的不在乎。
俗話說:老子英雄兒好漢。身為一代梟雄石勒的兒子,石弘是個怎樣的人呢?為什么那么容易就被石虎控制擺布?
石弘,字大雅,后趙明帝石勒次子。幼有孝行,恭謹謙虛有節(jié)操。在咱們現(xiàn)代這個節(jié)操滿地的社會,像石弘這樣的一定算得上是上上君子,不出意外,好孩子石弘定會有一個大好的前程。
可惜,他生在亂世。
介于吃了沒文化的虧,石勒對石弘的教育是下了大功夫的。先學詩詞律令,再教兵法、劍術(shù)。石弘學得很好,尤其是詩詞,連石勒都說,大雅和悅安靜,不像“將家子”。功課學的太好,就成了個溫順文雅的文化人,斯文的很,不像是兵革熏陶過的將門虎子。
石弘曾經(jīng)領(lǐng)過兵,鎮(zhèn)守鄴城(取代石虎)。不過在眾多將領(lǐng)環(huán)衛(wèi)下的石弘,能有多少日子是在軍營中度過就不得而知了。
但是毫無疑問,在石勒百戰(zhàn)立國之后,石弘是個絕佳的守成之君。清靜無為與民休息,朝廷上下守先王遺命,廢兵革之災(zāi)。若干年后,定會有一個強大富足的后趙政權(quán)雄立于淮河北岸。久歷戰(zhàn)亂的北方人民需要休養(yǎng)生息。
事情其實也是在這樣發(fā)展的,只是有了石虎,無數(shù)戰(zhàn)功之下,助長了他的勃勃野心。兵權(quán)在握,殺人如麻的石虎什么都能干的出來。
沒有人察覺嗎?有,但石勒喜歡他。畢竟,今日之石虎早已經(jīng)不是那個只會拿彈弓到處彈人的小壞蛋了。不是還“檢懾恭謹,嚴重愛士”嘛!
大臣徐光曾這樣告訴石勒:“皇太子仁孝溫恭,中山王雄暴多詐,陛下一旦不諱,臣恐社稷必危,宜漸奪中山威權(quán),使太子早參朝政。”
石弘的舅舅程遐也勸說石勒早早除去石虎:“中山王勇武權(quán)智,群臣莫有及者。觀其志也,自陛下之外,視之蔑如。兼荷專征歲久,威振外內(nèi),性又不仁,殘忍無賴。其諸子并長,皆預(yù)兵權(quán)。陛下在,自當無他,恐其怏怏不可輔少主也。宜早除之,以便大計?!焙喍灾?,今之石虎猶古之魏延,石勒死,石虎必反。
可惜今之石勒卻不是古之孔明。石勒是不信的,他不信那個在他面前俯首帖耳的石虎會造反,他不信那個他一手撫養(yǎng)栽培的石虎會去殺他的兒孫。他是這樣回答的:“當今天下未定,戰(zhàn)亂不止,大雅幼弱,當命強力輔相以佐大雅。石虎功臣,親盟如魯、衛(wèi),正欲委以伊、霍重任,豈如汝所述??炙詹坏蒙玫劬酥畽?quán)故爾!吾亦當參卿于顧命,勿為過懼也?!?br/>
之后的勸諫我們可以全部忽略了,程遐甚至搬出了曹操、司馬懿的典故也沒有動搖石勒讓石虎輔政的決心。
這是死諫,不用考慮,做出這種勸諫的人是石虎的死敵,即使過去不是,從現(xiàn)在起也就是了。一旦石虎得勢,等待他們的將是抄家滅族、萬劫不復??上?,程遐、徐光之流靠的是嘴皮子吃飯,缺乏做出這種勸諫應(yīng)該具有的有我無敵的膽氣與魄力。
石勒也有自己的考慮。
帝王之術(shù)其實就是權(quán)力的平衡之術(shù),石勒要做的并不是完全倒向一方,而是在權(quán)力的分配上使之能夠互相制約以達到相互間的平衡。石虎固然不可靠,但程遐難道就不能成為匈奴漢國的勒準嗎?只有讓他們互相制約,后趙的江山才能夠安然無恙。信誰呢?石勒誰都不敢信,誰都不能信。
只是后來事情的發(fā)展和石勒的預(yù)想相差太遠,石虎太強悍,而程遐原來是只不堪一擊的菜鳥。
石勒去世后的第二天,也就是333年8月18日,石虎以強力控制石弘,逼石弘下令逮捕程遐、徐光。
那時,石弘還沒有登基。仁孝謙遜并且文雅有節(jié)操的石弘在鋼刀面前嚇癱了,堅決要求讓位給石虎。這讓大權(quán)在握,已經(jīng)控制整個趙國的石虎很生氣:“君死而世子即位,我豈敢破壞法紀!如世子不能勝任,天下自有議論,豈用預(yù)先論定!”在石虎的逼迫下,石弘登上了皇位
什么叫“如世子不能勝任,天下自有議論”?這些,都是有深意的話語,勝不勝任還不是石虎說了算的事,什么時候石虎想做皇帝了,自然是石弘沒辦法勝任“皇帝”這個職業(yè)而做出的無奈選擇。
想當皇帝的百姓不是好百姓,不想當皇帝的太子不是好太子。但不成想好太子石弘做上皇帝竟是被人逼迫所致,而且在登基之前就已經(jīng)被隱晦告知要退位。這又是什么道理?無它,石虎想要玩一出欲擒故縱的把戲,為隨后的篡位做一個小小地鋪墊,以堵住悠悠之口罷了。
好命還是悲慘?石弘忐忑不安,滿腹的經(jīng)史子集和兵法劍術(shù)比不了頭頸上一柄滴血的鋼刀來的現(xiàn)實。螻蟻尚且偷生,更何況人呢!生命受到威脅的石弘寧愿拋棄一切才學與地位去換取茍活,傀儡總比骷髏要好。
飽讀中華詩書的石弘畢竟是羯人,骨子里面不會理解“君王死社稷”的真意所在。其實,即使理解了,距離做到卻有好長好長一段路。
登上皇位的石弘發(fā)布的第一條上諭:殺程遐、徐光。當然是被石虎逼迫所致,此刻的石弘,柔弱的像個小雞仔。石虎要他做什么,他就得做什么。殺一兩個大臣還不是小意思。
十幾年征戰(zhàn)立功都沒有換來大單于之位的石虎現(xiàn)在終于如愿以償了,當然,大單于并不是他的唯一的頭銜,丞相、魏王、大單于,加九錫,以魏郡等十三郡為食邑,統(tǒng)領(lǐng)百官。控制了十萬大軍,石虎只不過是一條狗,石勒讓他咬誰他就得去咬誰的狗,而且,隨時都有可能兔死狗烹??刂屏耸?,石虎就變成了狼,不,石虎就變成了真正的老虎,一只想吃誰就能吃誰的老虎,無論你是平民百姓還是王侯將相,即使是皇帝,不也攥在他的手心嗎?正在他的手心瑟瑟發(fā)抖。
至于石勒呢?毫無疑問,石弘是做不了主的,一切要聽石虎安排。后趙的建立者石勒的威望無與倫比,雖然化為了一具尸體,可依然具有強大的號召力,足以讓石虎恐懼。
那就讓世人永遠都找不到他,沒有葬禮,沒有祭祀,石虎把他的親愛的石勒叔叔埋葬在了一個幽深的不見天日的山谷里,據(jù)說,那個地方在風水上叫做困龍勢,永世不得超生之地。只有埋葬他的那些隨從們做了他的隨葬品。
石勒的故事,到此結(jié)束。
除了皇位,石虎搶了他能搶的一切,石勒的車馬、珍寶、日常用品,石勒宮中的女人,太子的宮殿,還有朝廷上所有的要害部門的職位。全部,完全收歸自己所有。
并不是所有人都順從,比如石勒的兒子們,比如石勒的老婆。曾經(jīng),勒準篡奪匈奴劉氏政權(quán)后,也有人反對,那時是劉曜和石勒,他們的討伐大軍百戰(zhàn)百勝,兩路夾擊之下很快滅掉了靠女人起家的勒準。
而現(xiàn)在,是石勒的兒子們。
反抗石虎篡權(quán)的行動進行的轟轟烈烈,只是他們的對手太過強大,刀光劍影、尸山血海中殺出來的石虎,老練、狠毒。石勒的兒子們?nèi)缡?、石堪之流在他面前就像是新鮮的、清脆的小黃瓜,就猶如當年石虎在劉曜面前那樣,雖然偶有勝利,但終究改變不了失敗的結(jié)局。
我突然想起這樣一句話:當所有比你更加強悍的對手全部老去、凋零,那個時候,你就成為了天下第一。難道,不是在說一段又一段真切的歷史嗎?時間,可真是個奇妙的東西。
石生他們沒有石虎幸運,他們等不來石勒的援兵,唯一的結(jié)果就是失敗和滅亡。不久后,石虎殺石生、石堪,平滅所有反對勢力。
時間到了334年,石弘的皇帝當了一年多,再也沒辦法干下去。沒有逼迫,石弘帶著玉璽親自去拜訪石虎,只有一個目的:皇帝,我不干了。
“天下自有公論,奈何若斯?”這是石虎給出的答案,石弘就被打發(fā)回宮了,依然帶著他的玉璽,回去等著“公論”!
沒有公論,等來的是石虎廢黜石弘皇帝位的命令。就這樣,石弘的傀儡皇帝的角色到了頭了。
同年,石虎殺石弘及其母成太后并兩個兄弟石宏、石恢。石弘被殺時,只有二十二歲。
后趙,從此就屬于‘居攝趙天王’石虎的了,石勒的子孫,全部被石虎殺光,斬草除根,一個不留。
石勒怎么會想不到,暴戾的石虎無情無義?石勒怎么都沒想到,死后僅僅一天,辛苦經(jīng)營的后趙就成了為他人做的嫁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