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少了誰,少了一個很重要的人。
他本不該獨自從那么高的地方摔下來,他只是一個弱小的人類,一定有什么托著他,他才能……
意識深處突然劇痛,安隅愕然道:“長官?”
詭譎的笑意忽然在凌秋臉上迸發(fā),舞起觸手向安隅的脖子抽打而去!幾乎就在同時,安隅驟然回頭,瞳孔豎立。
時間在瀕死的身體上超速流失,那絲詭譎的笑僵住,凌秋難以置信地低下頭,看著瞬間蔓延到脖子的章魚肢體,節(jié)節(jié)爆裂。
“原來你還有這種本事。”
陰惻的聲音貼在安隅耳邊響起,安隅猛地將意識抽離而出!——
終端上,已經(jīng)停滯在0長達一分鐘的精神力瞬間飆回100%,安隅猛地睜開眼,金眸中赤色流竄。
鐘刻的臉從屏幕中掠走,安隅凝神意動,那塊屏上錯亂的雪花瞬間定格!
時間停滯!
但很可惜,還是晚了。
鐘刻的五官在屏幕定格的瞬間,出現(xiàn)在了另一塊屏幕上。
耳機里的人驚呼道:“角落,你還好嗎?”
“檢查自己的狀態(tài),你……”
安隅充耳不聞,慍怒在那雙眼眸中鋪展,他倏然回身,看向下一塊屏幕。
“再來?!?br/>
依舊是那個集裝箱,安隅茫然地看著倒在血泊中的凌秋。
大團血沫從凌秋口中溢出,他的生命正在可感知地流逝,但他和往日一樣,朝安隅溫柔地笑著。
“過來。才幾天不見,你怎么混到守序者隊伍里去了?”
安隅心口抽痛,花了一些時間回憶自己為什么出現(xiàn)在這。
他緩緩靠近凌秋,滯澀道:“我去主城……找你?!?br/>
凌秋的視線透過他,緩緩看向被瘴霧籠罩的天空,“53區(qū)怎么會出這么大的變故啊?!?br/>
安隅無措道:“一些畸種侵襲了……”
凌秋打斷他,繼續(xù)喃喃道:“我耗費了這么多年的努力才進入主城,人生剛剛開始,就要破滅了嗎……”
“不該來參加這個任務(wù)的……不該回來的……”
安隅走向他的腳步又一次停滯了。
他一動不動地站在地上,悲傷與警惕像兩道嘈雜的鈴聲,在他意識里齊響。
凌秋從不抱怨,地上的人忽然讓他有些陌生。
他困惑地凝視著凌秋的臉,恍惚間覺得這個場景似曾相識,但在這個場景中,凌秋不該這樣說話,他說的應(yīng)該是,“還好回來了?!?br/>
凌秋看向他,哀求道:“你可不可以別殺我?你……”
他沒有說完,哀求的神色便從臉上褪去了。
因為他看到了安隅眼神中忽然的清明與冷意。
“如果你一定要扮演他?!卑灿缟豢聪蛩?,“請老老實實按照我的記憶去演,不要自作聰明?!?br/>
屏幕前,安隅猛地睜開眼,再次驅(qū)使意識,瞬間定格住那塊屏幕!
這一次他行動更果決,發(fā)生停滯的不僅是那一塊屏幕,周圍十幾塊都在剎那間畫面靜止!
中央屏上,積累的時間毫無預(yù)兆地少了一截——鐘刻雖然依舊僥幸逃脫,但卻被剎那關(guān)閉的時空削走了一部分時間。
安隅冷笑一聲,不顧耳機里錯雜的討論聲,立即鉆入下一塊!
……
凌秋死亡的場景,無限重演。
每一次,時間進度都向后推動一截,他睜眼時距離凌秋越來越近,留給他醒悟的時間也越來越短。
他醒悟得愈發(fā)快了,但心底的痛卻從未減輕。
眼前的凌秋是假的,但客觀世界中,凌秋確實死亡,死在他的手上。
安隅已經(jīng)記不清自己和鐘刻追逐多少個來回,又一次,當(dāng)他睜開眼時,他已經(jīng)撿起了刀。
心臟抽痛的瞬間,他的視線掠過短刀上的刻字。
秩序。
這個時空卻唯獨缺少了那個崇尚秩序的人。
因悲傷而顫抖的金眸瞬間凝神,他放下刀,凝視著凌秋。
凌秋輕聲道:“記得嗎,你曾讓我提醒你,敢賭上最后一線生機的人不會輸?!?br/>
安隅沉默了很久,才輕聲道:“這一次倒演得很像。”
死寂的集裝箱,只有他們兩人說話的回聲。
凌秋的臉忽然扭曲,變成了鐘刻的臉。
鐘刻歪頭笑看著他,“你好像很強大,但你究竟要花多久才能意識到,除非你甘心和我一起永久被關(guān)閉在這個時空里,不然你永遠抓不住我——只要你想先自己掙脫出去,就注定慢我一步。”
“我知道的?!?br/>
安隅垂著頭,反反復(fù)復(fù)的精神消耗讓他很疲憊,他輕聲呢喃道:“但你真的覺得,這一次又一次,我只是在白白地踩入你的陷阱嗎。”
意識猛地掙脫,這一次,除了誘捕他的屏幕之外,有接近一半的屏幕陷入瞬間停滯,而后又在瞬間復(fù)原。
中央屏上的時間直接砍半,鐘刻這次被削得很厲害,但依舊沒能被捕獲。
緊接著,剛剛銳減的時間數(shù)字再次暴增,全世界范圍內(nèi),大量時間掠奪異象再次發(fā)生。
頂峰思忖道:“鐘刻是一個沒有實體的東西,只要他有一絲掙脫出去,就能通過掠奪別人的時間來恢復(fù)?!?br/>
尖塔有人問道:“如果強行切斷所有屏幕和中央控制臺之間的聯(lián)系,會怎樣?”
秦知律開口,“你快不過他。如果被他洞察到,他可能瞬間掠奪走所有人的時間。”
那雙凝視著屏幕的黑眸冷暗無比,沉聲道:“在抓到他之前,必須配合他的趣味,一旦他突然不想玩這場游戲了,全世界都會遭殃的?!?br/>
時間控制臺。
安隅雙瞳浸血,冷汗順著慘白的面龐滾下,他咬牙道:“多少次了?”
嚴希回復(fù):“這是第八回。”
“好。”安隅輕吁氣,“我大概還需要陪他玩兩輪?!?br/>
無人應(yīng)聲,無人敢應(yīng)。
那座巍峨黑塔中,早已無人能左右他的決定。
秦知律接入私人頻道,“還好嗎?”
“長官放心?!卑灿绮亮税涯樕咸氏碌暮?,輕笑一聲,低語道:“已經(jīng)很近了。”
安隅第九次,在集裝箱睜開眼。
這一次,他睜眼時即帶著清醒的意識。他跪在凌秋面前,手中短刀高舉過頭頂。
身下,那雙和記憶里一樣溫柔堅定的眼眸凝視著他,朝他釋然一笑,輕聲道:“這次,換你來守護我的尊嚴。”
“如果可能,也代替我,破開這瘴霧吧?!?br/>
安隅心如刀割,但手卻將刀攥得更緊,直至青筋暴突。
“這是你最后一次,拿凌秋折磨我的機會。”
他高揚起刀,狠狠朝凌秋的脖子剁下!
不管是不是鐘刻扮演,這一幕在客觀世界中早已發(fā)生。
鮮血噴濺而出的剎那,他還是閉上了眼,低聲道:“晚安,哥哥?!?br/>
這一次,鐘刻逃離許久,安隅才從地上起身,將意識緩緩釋放,從屏幕中脫離。
鐘刻早跑沒了,面前的屏幕也徹底熄滅,他對著那塊屏幕發(fā)呆了許久,才又復(fù)抬頭,環(huán)視空間中數(shù)不盡的屏幕。
鐘刻已經(jīng)聯(lián)結(jié)了世界上幾乎所有人,這讓他的復(fù)蘇變得輕而易舉,也讓尋找他那塊屏幕變成不可能的任務(wù)。
安隅閉眼感受著時間的編譯。片刻后,所有播放中的屏幕突然卡頓了一下,只有一瞬,恍如錯覺。
主城中心,外墻屏幕上的莫梨忽然皺眉。
——在剛才的直播中,有大概半秒鐘,她沒收到任何小愛心、彈幕和禮物。這很不同尋常,自開播以來,這還是第一次出現(xiàn)互動斷檔。
雖然只有半秒,人類無從感知,但服務(wù)器卻計算得很清楚。
莫梨猶豫了許久,說道:“黑塔,我懷疑剛才發(fā)生了世界范圍的時間停滯,雖然只有一瞬?!?br/>
黑塔不作回應(yīng)。
教堂外,已靜默許久的眼忽然再度望向蒼穹,低聲道:“最后一道火把,于屈辱中覺醒?!?br/>
……
安隅再次睜開眼,卻沒有出現(xiàn)在集裝箱。
他站在狹長幽暗走廊的一頭,對著面前陌生的場景遲疑了一下,才向前邁動腳步。
鞋子踏在冰冷的地板上,發(fā)出空洞的回聲。
他低頭看著自己身上臃腫的隔離服,袖標(biāo)上印著個人信息。
【機構(gòu):大腦】
【職能:#0930專屬研究員】
【姓名:……】
【編號:……】
最后兩行是模糊的,他左右環(huán)顧,試著找一面鏡子看自己的臉,卻發(fā)現(xiàn)這里沒有任何能反光的東西。
他對著兩邊那一道道金屬門茫然了一會兒,心跳忽然懸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