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玉林端茶杯的動作一頓，本來就不平靜的心情此刻更是暗潮翻涌，五味陳雜。他抬眼看過去，只見向暖那雙湖光水色的眼眸雖然一如既往的清澈，卻無形中多了一層隔膜。這薄薄的一層膜，卻愣是給人一種拒人千里的感覺，不復(fù)從前那樣帶著一份孺慕之情。

    雖然向晴才是親生的，但她更親近她媽媽，反倒是向暖對他這個爸爸的信任和依賴明顯更深。每當(dāng)他忙碌了一天回到家里，也都是向暖對著他噓寒問暖，斟茶遞水……怎么，最后就變成這樣了？

    向玉林握著茶杯的手幾次松開又收緊，然后才端起來，卻沒有送到嘴邊喝一口，而是把另一只手也貼了上去，雙手一起捧著。茶水溫?zé)幔瑴囟韧ㄟ^茶杯傳遞過來，讓他的心情仿佛平復(fù)了些許。

    “我……沒別的意思，只是想跟你說一聲謝謝。我聽醫(yī)生說了，那天要不是你們及時把我送到醫(yī)院，后果恐怕不堪設(shè)想。而且，我也想替你媽……跟你說一聲對不起，那天她實在太過分了?！?br/>
    向暖眼眶發(fā)熱，鼻子發(fā)酸，心底有一股莫名的沖動。為了壓制這份沖動，她仰頭猛喝了幾口涼茶。一罐涼茶，就這么喝空了。她將空罐子拿在手里，當(dāng)玩具似的捏著玩。

    不堪重負的罐子發(fā)出噼啪的聲響，抗議著。

    過了一會兒，她才抬起頭，笑了笑。那笑很淡，略微帶點苦?！捌鋵嵰矝]什么，不過是舉手之勞，換了別人也不會袖手旁觀的?！?br/>
    至于劉秀清的事情，她連提都不想提，更不想談什么原諒不原諒。

    這話太過疏離，就像一句不帶任何感情的臺詞，向玉林一時更不知道該怎么接過話茬，只能端著茶杯喝了一口又一口。一眨眼，那杯茶就見了底。

    向暖靜靜地凝視他，心里莫名的不是滋味。他心里是不是也有些難過？是不是說，他對也還是有一點感情的？只不過，這點感情實在經(jīng)不起考驗罷了。

    血濃于水……難怪大多數(shù)人對是否親生這事兒如此耿耿于懷，原來少了那份血緣的羈絆，母子情或者父子情是如此的不堪一擊。

    “你……”

    “你……”

    兩個人異口同聲，卻又跟約好似的同時欲言又止，靜待對方打破沉默，結(jié)果最后又變成了徹底的安靜。

    “兩位小心，你們的烤魚來了。”

    服務(wù)員的出現(xiàn)恰到好處地緩和了這尷尬的氣氛。

    為了保證烤魚一直是熱乎的，也為了方便一會兒加入小菜，所以長方形的盤子下還燒著火，就跟吃火鍋差不多。

    “好咧，兩位請慢用?！?br/>
    向暖拿起一旁的熱水瓶，用開水將碗筷給洗涮了一遍，然后將涮鍋的碗筷放到向玉林的面前。

    “謝謝?！?br/>
    “不客氣?！?br/>
    這家餐廳雖然店面很小，但烤魚這道招牌菜當(dāng)真做得很不錯，味道很香也很鮮美，連鍋底小菜都十分美味。

    兩個人抓著筷子安靜地進食，多少都有些食不知味。那沉默而尷尬的氣氛，任誰也無法相信他們曾經(jīng)做過28年的父女。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連向玉林自己都受不了這樣的壓抑凝滯的氣氛，終于忍不住開了口?！澳銈儭蛩闶裁磿r候要個孩子？”

    他開了口才覺得這話題有些尷尬，生兒育女的事情，更適合母親跟女兒來說?？伤麄冎g，實在沒有更好的話題了。

    向暖倒也沒多想，只是怔了一下，然后就據(jù)實相告?！皶簳r還沒有這個打算。牧野想讓我過幾年逍遙日子，然后再考慮這件事，畢竟養(yǎng)個孩子需要投入很多的時間和精力?！?br/>
    “哦?！毕蛴窳贮c點頭?！暗膊灰咸茫隳昙o也不小了，要為自己考慮。”

    這句話聽著倒是挺真誠，向暖的心又軟了幾分，于是笑容也少了幾分疏離?！拔抑赖?，你放心吧?！?br/>
    “也是，你從小就是一個懂事貼心的孩子，從來不讓人操心?！?br/>
    向暖又笑了笑，差點兒眼淚就脫眶而出，嚇得她趕忙低下頭去吃東西。

    我這么懂事貼心，可你們?yōu)槭裁催€是不喜歡我？

    一頓飯吃了大半個小時，兩個人之間的交談卻寥寥無幾，難得幾句話也透著尷尬和心酸。

    “如果你沒別的事情，那我先回去了。”

    “哦，好?！?br/>
    向暖拿了桌上的清單站起來，卻被向玉林抓住了手臂。“你……”

    “讓我來吧。向暖，讓我請你吃頓飯，行嗎？”

    向暖呆呆地看著他，眼里迅速煙罩霧籠，水汽凝聚，視線模糊。

    向玉林拿走她手里的清單，腳步微亂地快步走向收銀臺，途中差點把某個客人的杯子給撞翻了。幸虧客人眼疾手快，一把將杯子給抓住了。

    “對不起，實在對不起?！?br/>
    向暖緩緩地吐了一口氣，心情復(fù)雜地走出餐廳。

    她記得小的時候，每次向玉林買了好吃的回來，她那份都被向晴給搶了。然后向玉林就會偷偷跟她說：下次爸爸帶你去吃好吃的，只有我們兩個。

    但這樣的承諾從來都沒有兌現(xiàn)過，直到今天。

    只可惜，世界上任何東西都是有保鮮期的，一旦過了這個時間，做得再多也都毫無意義。

    過了兩分鐘，向玉林捏著小票從里面走出來。

    “那我先回去了。你，注意身體。”

    “向暖，等一下！”向玉林從兜里拿出一個信封，硬塞到向暖的手里?！斑@是你幫我墊付的2000塊。”

    向暖下意識地想要拒絕，可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也罷，既然已經(jīng)斷了關(guān)系，明算賬也沒錯。

    “錢我收下了，再見?！辈坏人卮?，向暖就轉(zhuǎn)身走了，走得又急又快。

    向玉林站在原地怔怔地看著，許久之后才嘆了一口氣，轉(zhuǎn)身朝著相反的方向邁開步子。

    有些人注定是彼此生命里的過客，最終也只能背對著彼此漸行漸遠。

    話說向玉林回到家里，難得見向晴也歪倒在沙發(fā)里涂指甲油。這孩子最近也不知道在干什么，三頭兩天跑得不見蹤影。偶爾露出一個眼神，也總讓他心驚膽戰(zhàn)。

    劉秀清見他進門就站了起來，問：“吃過晚飯了嗎？”

    “嗯。”向玉林脫了外套掛在衣帽架上。

    “外賣，還是跟誰一起吃的？”

    “跟朋友。”

    “誰?。磕械呐?？”

    向晴撲哧一聲笑了，道：“媽，你擔(dān)心什么呀？我爸一個月的零花錢才幾塊錢啊，請人吃頓飯都請不起，哪個女人能看上他呀？”

    盡管是實話，可這話也著實讓向玉林心里很不是滋味。

    劉秀清仿佛沒注意到丈夫的不爽，因為這樣的話，她們母女倆都沒少說起?！皩α耍裉觳皇前l(fā)工資嗎？”

    向玉林將包里的現(xiàn)金拿出來，放到劉秀清的手里。公司為了避稅，工資一直都是發(fā)現(xiàn)金的。每個月拿到錢，他就過一下手癮，然后就到劉秀清手里了。

    “咦？”劉秀清明顯感覺到錢的厚度不如往常，舔了一下指尖飛快清點了一遍?！霸趺瓷倭?200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