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著等電梯的功夫，楊大偉習慣性掏出手機。他這才想起自己好像一直忘了給那位御姐回話。

    聊天界面又多了幾條消息。

    【我并沒有在和你說笑。我是認真的。】

    【我要死了。】

    【真真正正的死去?！?br/>
    【徹底從這個世界消失的那種死去。】

    這幾句話在別人看來似乎有些瘆人，但楊大偉卻絲毫沒有在意。這在他們之間的聊天內(nèi)容中屬于常態(tài)。

    比這更駭人聽聞的話都有過。他早就習慣了。

    他很輕松地回道：【這次你離開這個世界后，準備去哪個世界？我渡完劫去找你。】

    36D御姐：【我以為你又要消失幾個月時間。】

    楊大偉回以一個尷尬的表情。

    36D御姐：【不過都無所謂了。我已經(jīng)跟你告完別了，也馬上就要消失了。你消不消失已經(jīng)不重要了。對了，好久沒有和你一起玩游戲了。最近我輸?shù)煤脩K。排位都從白銀掉到青銅了?！?br/>
    緊接著，對方發(fā)來一個一起開黑的邀請。

    楊大偉干脆了當?shù)攸c了否：【抱歉，我還有工作。因為正在等人，所以才有時間跟你聊兩句。】

    36D御姐：【這么巧，我也在等人，而且剛好在等一個律師?！?br/>
    楊大偉忽然想起一個對方常說的梗：【你不會想說你是在等我吧。不會吧不會吧。那可真是太惡心了。】

    36D御姐：【干嘛學我說話？你不是一直覺得我這種用網(wǎng)絡流行梗與人交流的行為很幼稚嗎？而且你別自作多情，我可沒有再等你?！?br/>
    楊大偉：【你不是一直念叨著想跟我面基么？現(xiàn)在看來都是謊話嘛?！?br/>
    36D御姐：【見了又能怎么樣？我馬上就要死了。無非是讓你再人生中多一件憾事罷了?！?br/>
    楊大偉：【行吧。你開心就好。對了，你真在等律師？】

    36D御姐：【雖然我總騙你，但這件事我還真沒說慌?！?br/>
    楊大偉：【你找律師做什么？需要幫忙嗎？】

    36D御姐：【手動白眼。如果你翻下聊天記錄就會發(fā)現(xiàn)，我前兩個月就找過你。但你一直沒有理我?！?br/>
    楊大偉：【實在不好意思。最近我實在太忙了。根本沒有精力去做別的事?！?br/>
    36D御姐：【看出來了。你游戲也一直沒上線。之前我還擔心你是否出了意外死掉了，還偷偷難過了好幾天?！?br/>
    楊大偉：【呵呵。其實要真是出了意外死掉好像也挺不錯，至少我就可以在另一個世界等你了，是不是？】

    36D御姐：【你他媽是不是有病？】

    楊大偉有些摸不著頭腦，不知道對方為什么突然這么語氣不善。要知道，雖然對方一直就有說臟話的習慣，那也只是針對其他人，至少楊大偉不記得對方有對自己說過這個字眼。他往上翻了幾頁聊天記錄，也沒看出自己有說什么不對的地方，只好發(fā)了一個簡單的問號。

    36D御姐：【你他媽活得好好的，為什么要提死不死的事？你爸媽生你養(yǎng)你這么多年，就是為了讓你整天想著要死不死的？】

    楊大偉看著這兩句話，著實有些哭笑不得。他其實還挺郁悶的。

    明明是你先提起死不死的話題，我就是照顧你心情，才這么說的，怎么倒成了我的不對？

    對于這種嚴重的雙標情節(jié)，楊大偉當即就想反駁，用自己縝密的邏輯教育一下對面，告訴對方，這么做是不對的?？伤D(zhuǎn)念一想，又覺得自己這么做并不太能討到好。

    他雖然沒談過戀愛，但也知道一點，在大多數(shù)情況下，一個男人與一個女人講道理的行為注定是徒勞。

    盡管對方還是一個高中未畢業(yè)的小女人，但女人就是女人，在某些鬧情緒方面，可不管大小。

    他即便長篇大論征服了對面，最后的結(jié)果也可能是惹毛對方。

    一想到自己在網(wǎng)上就這么一個比較聊得來的朋友，楊大偉只能發(fā)了個賠禮道歉的表情同時岔開話題：【你找律師做什么？】

    36D御姐：【你猜?！?br/>
    楊大偉：【我這怎么猜？】

    36D御姐：【你不是一直自詡是聰明人嗎？】

    楊大偉發(fā)了個求饒的表情：【姐，我錯了。我不是聰明人，你就大發(fā)慈悲告訴我吧。】

    36D御姐很快回復了三個字“殺了他！”，并且還特意換成了紅色滴血的字體。

    看著這醒目的三個字，楊大偉卻稍稍有些放了心。

    對方能這么開玩笑，那應該說明不是什么嚴重的事。

    不然對方要真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向自己求助了，卻因為沒能得到及時的回復而錯失了時機，他一定會為此感到內(nèi)疚。

    所以他很自然地將對方的這個回答，當成了之前某個話題的延續(xù)。

    那應該是在去年的時候，當時國內(nèi)報道了一起高智商罪犯殺人的事件，兇手因為行兇過程以及善后工作做得極為縝密，直到案發(fā)二十年后才被抓獲，因此引發(fā)了很多網(wǎng)友對此進行了探討，并由此延展出一個熱門話題，如何神不知鬼不覺的殺掉一個人而不會被抓住。

    作為一名接觸過不少刑事案件的律師，楊大偉很清楚，在現(xiàn)有的刑偵技術(shù)下，想要做成這一點，無疑是天方夜譚。

    但36D御姐這個年紀的小孩當然沒有這種覺悟。她絞盡腦汁想了很多種自以為完美的殺人方式，結(jié)果被楊大偉條分縷析的一一攻破。最后她偷偷從網(wǎng)上找了一些其他網(wǎng)友想到的完美行兇方案，有幾種確實難倒了楊大偉，所以楊大偉只能“以彼之道，還施彼身”，也從網(wǎng)上找到了破解之法，氣得小女生幾天沒跟他說話。

    楊大偉：【你又琢磨出了什么完美的殺人方案要考我？】

    對方并沒有言語回答，而是發(fā)了一張圖片。

    圖片上是一只女性的手撐開了一只名牌手提包，露出了里面一把嶄新的美工刀。

    楊大偉：【你就準備用這把神兵利器殺人？】

    36D御姐：【有問題嗎？】

    楊大偉發(fā)出一個嘲諷的表情：【就靠你的小胳膊小腿？】

    36D御姐：【我上網(wǎng)查過了，人的幾處要害部位，皮膚很軟，動脈血管很脆。一把美工刀已經(jīng)足夠了?！?br/>
    楊大偉本來想再發(fā)出一個嘲諷的表情，可他忽然覺得有些不對。于是他將聊天界面上滑，點開對方剛發(fā)的圖片，放大，仔細觀察了一下那只手上涂得指甲油的圖案，接著退出聊天界面，翻到了對方前幾天發(fā)的最新動態(tài)。

    那則動態(tài)上也附了這么一雙手的照片，并且配了一段文字。

    “人生最后一次涂指甲油。”

    “果然我還是喜歡鮮紅色?！?br/>
    “布林布林好閃?！?br/>
    “PS：這家店的掌柜的人很好，我不會涂還耐心的教我，必須五星好評。”

    楊大偉仔細對比了一下，發(fā)現(xiàn)這兩張照片上的手很像，極有可能是同一只。

    緊接著，他又在動態(tài)主頁往前翻了翻，翻到一個去年的圖文動態(tài)。

    “今天入手了人生中的第一只名牌包包。很貴，但是真的物有所值。很漂亮也很好用。謝謝干爹！么么噠！”

    文字下方所發(fā)的照片里的手提包造型也與剛剛這張照片上的相一致。

    楊大偉定了定神，重新打開對方剛發(fā)的那張照片，結(jié)果卻發(fā)現(xiàn)了更多可疑的地方。

    其實在包里放把美工刀，并非什么奇怪的事。但這張照片奇怪的地方在于，這只手提包里的東西太少了。

    只有一把嶄新的美工刀與一張封好口的信封。

    這與楊大偉對對方的了解出現(xiàn)了明顯的偏差。

    對方曾多次抱怨過自己的包總是不夠用。

    要放充電器，要放鑰匙，要放手機，要放小鏡子，要放化妝工具以及數(shù)不清的小東西。

    這其實并非她一個人的問題，而是屬于大部分年輕女性共同面對的難題。

    別說女性，楊大偉很多時候都會覺得自己的公文包不夠用，只放了幾份檔案袋就滿了。

    現(xiàn)實似乎越來越往楊大偉不愿意面對的方向滑去。

    楊大偉站在原地，平緩著呼吸，隨后才重新點亮手機界面，試探性地詢問：【這是你自己的手？】

    消息發(fā)出后，楊大偉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屏幕。

    36D御姐：【對啊。是不是很好看？】

    看著這簡單的一行字，楊大偉內(nèi)心忽然有些發(fā)慌。呼吸也變得急促而粗重起來。

    隨后她又發(fā)來一張照片。

    楊大偉立即點開。

    這是一張單獨的手的特寫。

    很清晰。

    甚至可以看到手臂上的細小絨毛與光滑皮膚下那隱隱流動的青色血管。

    36D御姐：【鮮紅色噠。彼岸花也是這種顏色?！?br/>
    楊大偉只覺自己的視線開始有些模糊。

    照片中，白皙手臂上的青筋仿佛被放大，宛如一根青碧的植物根莖，而涂著鮮艷紫紅色的手指末端，也像極了一株盛放的彼岸之花。

    并且，這株花似乎在放肆地散發(fā)著美與死亡交融的奇異香氣。

    味道馥郁濃烈，熏得楊大偉簡直快要窒息。

    他強迫自己鎮(zhèn)定下來，同時一邊自我安慰著：“別慌。她一直就喜歡開玩笑。沒準這次也只是開玩笑?！?br/>
    此時正好電梯到了，楊大偉猶豫著要不要進去。但因為這個時間點是上班高峰期，擠電梯的人有些多，排在前面的楊大偉被蜂擁向前的人群給擠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