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槐佐一字一字把積在心里的話擲地吐出，忽然有一瞬間空洞和軟弱，踉蹌幾步，抵在檐柱，大口喘息。

    片刻，才撐起嘴角，他的笑容，在凄楚中綻放出一點點的歡喜，眼神中透著噴薄完積蓄了很久情感之后的和緩，唯獨嘴角依舊輕顫著，他說：“婼兒，我知道，并非我錯意，對嗎？”

    “我不能，我不……”我掩著雙耳聲嘶力竭道。

    沈槐佐笑一笑，有難言的苦澀，“婼兒，你告訴我，你是不是有什么難言之隱或者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你告訴我，有我在呢，你別怕，嗯？”他輕輕壓低了聲音，像是在哄著一個孩童般開口說話一樣。

    我拼命搖頭，搖得自己也頭暈了，仿佛只有這樣，才能肯定自己的言語，“沈公子誤會了。因為沈公子對我種種照拂，人非草木，我自然明白沈公子對我的心意?？墒敲靼讱w明白，我對公子，卻只能是當個知己。”

    他的熱情像燭火一般一分一分的消減下去。他抵在石壁上，硬聲道：“知己？僅僅是知己？”沈槐佐冷冷笑道。

    他的呼吸急促著，漸漸沉重起來，那一抹笑意早已轉(zhuǎn)化成淡漠的痕跡，漸漸消失在眉眼唇邊，那一呼一吸間的沉重與滯緩，絕望地沖擊在我的心間。他的眼神仿佛受了傷的雪狼，空洞冰涼地絕望著。

    我甚至害怕看他，源自心底的害怕與恐懼。我用力別轉(zhuǎn)頭去不去看他，可是他這樣的眼神，似乎頃刻間幕天席地向我鋪蓋而來，我無法逃得開，更逃不過自己內(nèi)心的顧望，我被他這樣的眼神望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空虛汩汩涌上來，仿佛整顆心都被掏得空空的，再也無法填滿。我的手指微微戰(zhàn)栗著，手里銀簪的齒已經(jīng)深入肌膚大半，一股股熱流從指間的縫隙中滲出來，我怕被他瞧見，牢牢藏在身后，用力蜷縮成一團，可怎么也攥不住這無孔不入的滾燙，直到無數(shù)股細流交匯在一起，凝成一滴，掛在銀簪的一端搖搖欲墜。

    他的神色漸漸冷寂了下來。良久，他把衣襟中的一物拿出，只見得細細包裹著，苦笑道：“時恁回眸斂黛，空役五陵心。須信道，緣情寄意，別有知音。①這玉簪本是我從江南特地給你帶回來的，如今看來你也不再需要了?！?br/>
    “沈公子還是另贈他人吧！”我狠狠心說完，踉蹌奔出，卻不覺也是清淚漫盈于睫了。

    只聽得身后“叮咚”一聲的脆響，我知道，沈槐佐定是摔碎了它，此刻破碎的又豈止只有那支晶瑩白膩的脂玉簪子，同時摔碎的還有兩個人的心，而這一切的操縱者，正是我，我才是罪魁禍首。

    我的淚，在回到房間時已經(jīng)干涸了。我不愿菱依與菱秋洞悉我的軟弱和悲傷，哪怕她們是隱約知曉些什么的。

    我原本以為，壓抑住心底積沉已久的害怕與顧忌，推離了他，也能安撫住自己偶爾不安的心魂。而那一日他絕望的眼神再度浮現(xiàn)在眼前時，我是這樣的心疼而不忍卒睹，不愿去想，也不愿去看。

    我不知道我轉(zhuǎn)身后，沈槐佐那時的情色如何，也不知道，在我離去之后，他是否仍舊躊躇于廊下，只是，自那以后，他果然是不來了，也再沒有見面。

    我這樣沉靜著，終日看著爺爺?shù)哪欠馐指?，以此來讓自己心智安寧。屋子里松木香的氣味一日比一日點的濃，這樣凝重的氣味，在秋冬交織的時節(jié)，這屋里衣香不如花的時節(jié)，其實是格格不入的。

    身后，菱依菱秋凝望我的嘆息，卻是日復(fù)一日的沉重了。

    每一日，我在那封快要被我揉搓爛的手稿里，會疲憊地沉沉睡去。其實人活得無知無覺，又何嘗不好。只是沈槐佐，他沒有出現(xiàn)在我身邊，卻時時走到了我的夢里。

    “小姐，我熬了些雪耳細米露，這時吃，最滋補不過了！”

    我依舊托著那封手稿，思緒混亂，抬眼卻是菱秋溫柔而心疼的臉，我的軟弱和害怕在一瞬間無可抑制，抓住她的手臂，伏在她懷里低聲地啜泣起來。

    菱秋拍著我的背，安慰道：“小姐定是那日被沈公子給驚嚇到了，這沈公子也真是，無緣無故跑來招惹小姐，還沖小姐發(fā)這么大的火，這樣的人，我以前真是錯看了他?！?br/>
    我掩面在菱秋的懷中，聽到她這般說起，自覺得羞慚不已，菱依菱秋都以為是沈槐佐沖我發(fā)的怒氣驚駭?shù)搅宋?，卻只有我知道，并非如此，卻又不知道該如何解釋，越是聽到她們把責(zé)任歸咎在沈槐佐的身上，我就越發(fā)覺得自慚形穢，不知過了多久，也不知菱秋絮絮叨叨埋怨了沈槐佐多少句，我才漸漸止住了淚水，別過頭看了一眼，一旁的菱依負手立在一側(cè)，眉目間凈是擔(dān)憂之色，兩人容色頗有些憔悴，眼下有一片小小的烏青，如月暈一般，想是為我這幾日擔(dān)憂不少。

    我靜默不語，細細想來，菱依和菱秋近日也真是被我這般從未有過的樣子驚到了，卻又還要幫我瞞住爹娘，自是以為得了風(fēng)寒，在房間里閉兩日也就好了，大夫開來的藥，每日也都按時煎來，都被一碗一碗倒在屋內(nèi)的幾株黃金葛根邊，七八日下來，似倒茁壯不少，我大覺不好意思，忙理了理頭發(fā)坐起，直一直身子，淡淡笑道：“倒有些想吃菱依慣做的酥瓊?cè)~了！”

    這幾日皆是抿幾口白粥便整日說著，菱依菱秋先是一怔，不料我會說著這樣的話，我擰一擰眉毛，輕聲道：“把前一天的蒸餅薄薄地切成片，把蜂蜜涂上，或者涂上油近火烤，然后放到紙上散散火氣，吃起來非常松脆，并且還能止痰化食，嚼起來更像是雪花的落地聲?！?br/>
    菱依菱秋“噗嗤”一笑，“小姐，這雪花落地的聲音哪能聽得見！”菱依低嘆一聲，“倒是小姐的笑聲，我們還真是許久沒有聽見了呢，小姐，這幾日你可把我和菱秋嚇壞了，我們看你這樣，又不敢問些什么，只能在一旁干著急！”

    我心中一動，卻只能無言以對，半晌，凄然道：“這不沒事兒了嘛！”我牽起二人的手，輕輕拍了拍，安撫道：“倒是害得你們擔(dān)心了！”

    菱秋和菱依對視了一眼，同笑道：“小姐說哪里的話，你待我們?nèi)缤忝茫匀皇遣幌肟吹叫〗隳阏彰骘@憂色的。”

    我心中驟然一酸，會心地笑了笑，打趣道：“怎么，莫非是這酥瓊?cè)~難做，你們不想做來？”

    “怎么會，小姐，我這就去給你做！”菱依忙起身，幾日未見她的笑靨，片刻間，心中的酸楚莫名又涌了上來。

    我強忍住一時險些快要掩飾不了的神色，低低道：“我和你一起做吧！”

    “那怎么行，小姐！”菱依呢喃著道，心中悚然驚起。

    “這有什么，以前在家的時候，我也經(jīng)常為爹娘他們做些吃食，現(xiàn)在許久未動手，廚房里的鍋碗瓢盆，倒生疏了不少。”我倏地站起身。

    菱依微微愕然，看我一眼，溫然道：“那小姐只管涂抹些蜂蜜便可?！?br/>
    菱秋燦爛一笑，“那我來把蒸餅切成薄片?！?br/>
    “那我們多做些，待會給爹娘，二娘和弢兒，還有宗大人和宗夫人送去！”我喃喃自語笑道，“還有師師姐姐！”幾乎不敢置信這幾日的傷心流淚，愁容悲色，竟像是過了次生死輪回一般。

    菱依菱秋眸光中有無數(shù)神采流轉(zhuǎn)，忙不迭答道：“好，小姐！”

    約莫做了大半日，足足做了兩大簸箕，放在近火處細細烤著，灼熱的蜜香氣味兒騰得滿屋子都是，直至金黃，再移至白紙上一同放到干凈的地磚面撤撤火氣。

    大概兩個時辰，左右涼透了才用筷子一一夾到食盒里，菱依菱秋給爹娘、弢兒和宗夫人他們送去了些，才隨著我上了車馬去離香館。

    離香館是潘樓街乃是整個京中最奢貴華麗的伎館，除了這條街外，朱雀門街西過橋的曲院街往西、西通新街門瓦子以南的殺豬巷、南斜街、北斜街、牛行街、東雞兒巷、西雞兒巷……許多街巷，都有伎館所居，除此之外，那些大酒店小酒樓，也多有官伎陪酒，一呼即來，可最多也只是歌舞助興，立侍陪酒，無關(guān)乎權(quán)色交易。

    見菱秋微目光閃爍，似要言語，卻又不發(fā)，她的心思我也能揣度七八分，我小心翼翼地來拉她的手，道：“待會你們在馬車里等我就好，不必進去了！”

    菱依也不作聲，只盯著我看，半晌才言：“小姐，這可是伎館，你進去，恐怕……不太合適吧！”

    我撲哧一笑：“沒事兒，我是去找人，又不是干嘛，但是要記住，千萬別和爹娘說啊，否則他們又該喋喋不休了！”

    菱依菱秋只顧忙忙點頭。

    過一盞茶時分便行至一座巍峨宮宇前，下了馬車，只見這離香館果然不同一般，正門前“離香館”三個金鑄大字明晃晃地色彩在日光下分外耀眼。儀門至正殿只一條兩車寬的漢白玉道相接，樓閣數(shù)間，環(huán)繞成眾星拱月狀，刻畫雕彩，居香涂壁，錦幔珠簾，窮極紈麗。來往車馬，絡(luò)繹不絕，出入之人，非富即貴。

    我正細看著，突然迎面上來一小廝，笑盈盈道：“這位小姐，不知前來有何貴干？”

    我淡然道：“來找李姑娘！”

    那小廝微微點頭，似笑非笑道：“不知姑娘口中的李姑娘是指？”

    我粲然向他一笑，曼聲輕盈道：“李師師！”

    他牢牢看住我，露出幾分欣慰的喜色來，興致盎然道：“這師師姑娘可不是一般人想見就能見到的，不知道姑娘是李姑娘的何人？”

    我轉(zhuǎn)首看著他笑，“勞煩這位小哥通告一聲，就說是她妹妹前來探望！”瞬即從廣袖口袋中取了幾粒碎銀子遞給了他。

    這小廝忙不迭地接過我手中的碎銀，攏在他衣襟中，賠笑不已，“姑娘稍等，小的這就去為您通傳！”說著，忙即轉(zhuǎn)了身朝里面去了。

    注：

    ①出自【瑞鷓鴣】?柳永

    “寶髻瑤簪。嚴妝巧，天然綠媚紅深。綺羅叢里，獨呈謳吟。

    一曲陽春定價，何啻值千金。傾聽處，王孫帝子，鶴蓋成陰。

    凝態(tài)掩霞襟。動象板聲聲，怨思難任。嘹亮處，迥壓弦管低沈。

    時恁回眸斂黛，空役五陵心。須信道，緣情寄意，別有知音?！?/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