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一早，林涵一身傷痕的走進張道遠住的院子，張道遠確實有些驚著了。
他在這里養(yǎng)傷的日子，身邊一直是林涵的人在照顧，好吃好喝的，就是收不到外界的信息，也無法離開這里。
林涵見到張道遠的第一面，就笑著說?。骸皬埜?，這下你也不用自己動手了，我馬上就先走一步了?！?br/>
張道遠心里說不出的慌亂，急忙過去扶住林涵，手心里全是冷汗，想問什么，又不知從何說起。
林涵靠在張道遠肩上，輕聲說：“道遠，你靠過來一點?！?br/>
張道遠已經(jīng)六神無主，他發(fā)現(xiàn)失去林涵的感覺，一點都沒有他想的那么簡單，就這一會兒功夫，人還在自己眼前，就已經(jīng)心里難過的發(fā)瘋。
但他還是在聽到林涵的話時，把頭靠過去。
然后，他就感到眼睛上輕輕落下一個吻。
張道遠心里是震驚的，這會兒心里早沒有了什么國仇家恨，只有一個念頭：他什么都懂，什么都知道，他回應自己了。
“真好，見到你的第一眼，就覺得你的眼神深沉的可怕，今天終于有不一樣的感覺了?！?br/>
“不要難過，還是那個小院子，我把東西都給你留著，一定要去看看，要不然我死都不安心?！?br/>
“我想回江南，但是母親的墳已經(jīng)被他們遷回狄人那邊，回去也是孤零零的一個人，那就留在涼州陪你吧。”
“清明記得給我燒紙，你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個死人了，以后不要去戰(zhàn)場上拼命了?！?br/>
“娶個好姑娘，生的孩子要帶來給我看看，記得讓他們叫我干爹?！?br/>
張道遠想讓林涵閉嘴，但是他說不出一句話，想求林涵不要死，去找大夫，他也知道這是徒勞。
院子的下人全部跪在外面，已經(jīng)有了隱隱的哭泣聲，所有的一切，都讓他無助，讓他憤怒。
林涵斷斷續(xù)續(xù)的說：“我喜歡叫林涵，墓碑就簡單寫上這兩個字吧?！?br/>
“江涵秋影雁初飛，與客攜壺上翠微。是我娘給我起的名字。”
張道遠緊緊地握住林涵越加冰涼的手，他是從戰(zhàn)場死人堆里出來的，知道這意味著什么。
他留著淚，卑微的對林涵說：“我不恨你你了，你別死，好不好，我?guī)慊亟?，也不想報什么仇了?！?br/>
“我之前是騙你的，每一天都在想你，只是想騙我自己恨你?！?br/>
林涵目光渙散的看著張道遠的方向，喃喃自語：“真是舍不得啊?！?br/>
聲音太輕，隨風飄散在今年的冬天。
張道遠呆呆的抱著林涵在院子里坐了一整天，他不知道在他不在的日子里，林涵經(jīng)歷了什么。
他只是恨自己的懦弱無能一直欺騙自己，讓林涵一人面對陌生的人，陌生的環(huán)境，讓他獨自一人戰(zhàn)斗。
最終，平靜的死在自己懷里。
又一年冬季，張道遠帶著自己的小女兒來到?jīng)鲋莩潜钡纳狡律?，一如往年，拿出祭祀用的香燭果品，整齊的擺放在墳前。
“雁飛，給干爹磕頭。”
張雁飛乖巧的跪在墳前，磕了三個頭，蹲在地上對著墳墓說話：“干爹，爹爹每年都帶雁飛來這里看你?！?br/>
“爹爹說你是他最好的朋友，江涵秋影雁初飛，咱們兩的名字來自同一句詩?！?br/>
“爹爹有時候不開心，總是一個人發(fā)呆?！?br/>
“今早和娘親吵架了呢，你幫雁飛好好教訓他，好不好?！?br/>
張道遠聽女兒對著墓碑告狀，說的差不多了，抱抱女兒的小身子，“去那邊玩一會兒，不要走遠，爹爹和干爹說點事?！?br/>
看著女兒在不遠處獨自玩耍，張道遠坐在女兒剛才跪下的地方，給墳前倒了杯酒，自己拿起酒囊，大大的喝一口。
“林涵，五年了，我聽你的話，把你葬在這里，也聽你的話，娶了媳婦兒，生了孩子，叫你干爹。”
“我不恨了，一家人過得很好，也不怨了，世事本就無常，天道輪回，不是你我，還有別人?！?br/>
又大口喝了一口，燒刀子進入胃里火辣辣的感覺越加明顯。但是他的心里平靜極了。
“我沒有去那家院子，不想看你留下的東西，人死入燈滅，不管你經(jīng)歷過什么，我的選擇是什么。”
“結果就是我們已經(jīng)陰陽兩隔，我不愿徒增更多困惑?！?br/>
“涼州城的傳說，人去之后，每日里接受香火供奉，五年后，就會投胎轉世?！?br/>
張道遠伸手輕輕的撫摸墳墓，就像摸著林涵的腦袋一樣。
“日后，就不來看你了，免得擋了你的輪回路。”
“你看，你多占便宜，涼州城的風沙總是催人老，我年近三十，你在我心里還是二十少年的模樣?！?br/>
說了好一會兒，把頭靜靜地靠在林涵的墓前，閉上眼睛。
直到雁飛過來搖晃他的手臂，他睜開眼，發(fā)現(xiàn)天色已經(jīng)不早了，起身抱著女兒，大步向前。
在拐彎處轉頭，深深的看最后一眼。
林涵，此生，永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