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東輕輕游動在只有自己一人的透明通道內(nèi)。

    沒有人喜歡被關(guān)在封閉的玻璃罐里,他當然也不例外。

    玻璃中的少年用尾巴拍了拍內(nèi)壁，像是要把出現(xiàn)裂縫的內(nèi)壁砸得更開。

    他金色的長發(fā)在水中流溢著絢麗的光彩，懵懂的臉龐如珠如玉，像一株被保護在玻璃罩下的稀世玫瑰。

    深藍色的人魚看著他,不曾移開視線,眸色微微加深。下一秒,唇齒下尖利的牙齒毫不遲疑地用力，在口腔內(nèi)淡淡的血腥氣中回過了神。

    接著，深藍色人魚伸出手，從外部搭上了玻璃罩。

    但是他并沒有立即用能力破開它，而是給了少年一個“看我”的眼神。

    于是,安東就看著那只修長白皙的手按在玻璃上,然后，安東忽然感覺到了一種奇異的波動從對方的指尖擴散開去。

    ——來人在教他。

    人魚是操控海洋與聲音的種族,身體的任何一個部位,都可以成為他們發(fā)聲的媒介。而不同頻率、音調(diào)的聲音，能夠達成不同的效果，表達出不同的意思。

    少年的目光漸漸變得專注起來。而后，他將手按在了內(nèi)壁上,隔著一層玻璃,他跟來人的手幾乎重合。

    不知怎的，來人原本平穩(wěn)的聲波震動，倏然停止了,像臨時卡殼的磁帶，目光頓在了他們相觸的地方。

    但是安東已經(jīng)記下了那種聲波的頻率,所以他自己就模仿了出來。

    “咯啦——咯啦——”

    特殊材質(zhì)的堅硬玻璃在少年的微微用力中,終于像蛛網(wǎng)一樣密密麻麻地裂開,最終“嘩啦”一下，碎裂成片。

    那些碎片很快被海流托起，迅速漂遠，而少年也從那個裂開的洞口里順利鉆了出來。

    好耶！

    安東的耳鰭下意識地飛快呼扇起來，像小精靈飛速扇動的翅膀。

    如魚得水。在進入海洋后，金色魚尾的每一片鱗片都舒服得嘆氣，尾鰭像展開的扇面撲簌地抖開，越發(fā)如夢似幻。

    安東飛快地來回轉(zhuǎn)了好幾圈，繞著那些等待在外面的魚群們。

    他的速度很快，至少另一條通道內(nèi)的艾伯特等人已經(jīng)完全捕捉不到少年的蹤跡了，人們只能夠看見深海中一道金色的流光——像是一顆不該出現(xiàn)在這里的流星。

    那顆流星轉(zhuǎn)瞬即逝，而讓留在原地的人悵然若失，不自覺捏緊了手。

    好在，安東并沒有沖出太遠，發(fā)泄完本能的興奮后，就冷靜地停了下來。他忽然動了動鼻子，嗅見了水中一絲淡淡的血腥氣。

    ——那不是先前艾伯特劃傷的手的血，而是更加誘人、更加美味的……

    安東的腦海中浮現(xiàn)出一絲渴望，但他很冷靜，擁有過多次經(jīng)驗的他冷靜地審視著這具身體的本能，然后將目光鎖定在了那條深藍色的人魚身上。

    少年金色的眼瞳微微閃動，漂亮又瑰麗的眼睛很快鎖定在了來人的唇邊。

    由這樣美麗的生物，所投注下的如此目光，足以讓任何其他人嫉妒到瘋狂。

    然而，只有被注視的深藍人魚自己才知曉——

    那絕非什么旖旎的意味。

    只見少年微微瞇起眸子，朦朧的光聚集到眼底，那雙舉世罕見的金色眼瞳猶如燃燒般，像被漸漸熔煉的黃金，軟化、粘稠、攪動……引人墜入。

    深藍人魚：“……”

    一聲若有似無的嘆息，似乎從他的唇邊溢出。

    他的理智冷靜地評判道，這并非多么高明的“狩獵”技巧。因為少年顯然還不會運用他的聲音，對于人魚種來說，攪動人心的歌聲才是他們最大的殺器。

    但是——

    理智和身體的反應(yīng)仿佛割裂開來。理智居高臨下地發(fā)出嘲弄，而身體卻行動起來。

    深藍人魚緩緩游動了過去。

    人魚種身上的裝扮很奇特，是一層薄紗，上面閃爍著星屑般的光彩。若有若無的身體肌理在薄紗下呈現(xiàn)出力量，每一寸身體線條都像古藝術(shù)雕塑般完美而美麗。浮動的衣角，就像延伸出去的薄透翅膀。

    他的魚尾擺動出有力的弧度，深海之下的水壓被輕易撥開，微尖的指甲流露出某種危險的氣息。

    隨著對方的靠近，安東感覺周圍的海水似乎染上了一層微燙的熱度，隱隱的血氣逐漸繚繞。

    然后，眼前的“獵物”抬起微尖的指甲，輕輕撥開胸前的薄紗，露出滾燙鮮活的軀體，對少年露出了一抹邀請般的微笑，“您要嘗嘗看嗎？”

    在記載中，古代種是遵循原始狩獵方式的霸主，他們喜歡充滿生命力的血肉。

    至少現(xiàn)在，安東能夠聽見滾燙的血液在對方白皙喉管中曖昧流淌的鼓噪聲，甚至還能隱約感受到對方的情緒——

    那是一種同樣熾熱而危險的情感，不亞于此刻安東自己的食欲，卻又有所不同。

    安東現(xiàn)在知道，為什么古代種會喜歡吸引自己的獵物了，因為懷抱熾熱情緒的獵物會更美味。

    金發(fā)的人魚少年驕矜地瞥了他一眼，然而，他只是打量了對方好幾眼，并沒有下口的意思。

    另一條通道內(nèi)，艾伯特等人屏住了呼吸，內(nèi)心瘋狂尖叫：“耳鰭高頻振動，這是觸發(fā)‘捕食’欲望的訊號啊！遇到發(fā)出這種訊號的古代種難道不應(yīng)該拼命逃跑嗎！？怎么還會有人送上門的！？？”

    但是，看到少年的臉，他們又不得不艱難地與自己的理智做抗衡——冷靜，那可不只是至美的化身，更是一位頂級的冷酷獵食者。他足以將一切都踩在腳下，或許在他眼中，這片大海都是他的儲備糧罷了。

    這事實是如此殘酷，感受到獵物與獵人之間無可跨越的距離，眾人不由捂住胸口，不爭氣地有那么一點酸澀。

    但顯然，不是所有的“獵物”都這么被動。

    在一陣海流的轟鳴中，越來越多的身影從深海里疾馳而來。

    他們遵循著少年早先發(fā)出的信號而來，從這片廣袤海域的四面八方向這里匯聚。

    一下子，像是無數(shù)藝術(shù)的瑰寶在這里齊聚，在安東眼中，那些色彩各異、容色無雙的人魚，就像盛開繁花，足以叫人眼花繚亂。

    如果是平時，他一定會好好欣賞一波美顏盛世。但是現(xiàn)在，在一個正覺得“餓”的古代種面前，太多的食物飄著香氣，就顯得不太美妙了。

    那些人魚身上傳來熾烈的情緒波動，一雙雙美麗的眸子一眨不眨地凝視著他，像向光的飛蛾閃爍著動人的神彩。

    “噠，噠，噠……”

    就在這時，海洋館建筑內(nèi)響起了一道不緊不慢的腳步聲。

    在所有人近乎撤離的當下，那腳步聲出現(xiàn)在寂靜的甬道內(nèi)，無比清晰。

    直到水下通道的電梯緩緩關(guān)閉，艾伯特等人看見了一個緩步走來的身影。

    來人一頭銀色的美麗長發(fā)，不似凡人的面容隨著走近，一點點顯露。

    艾伯特注意到了對方銀色長發(fā)下，那微微顯露的耳鰭——是人魚種的標志。

    身為人魚種，卻以雙腿行動在陸地上，這樣的存在于現(xiàn)階段只有一個。

    “陸面值守官，星墜大人?！逼溆嗳诉B忙低頭像身著軍裝的銀發(fā)男人致敬。

    人魚種的值守官五年一輪換，負責管理海域。但處理陸地事宜的值守官則一直由一個人負責，也正是眼前的這一位。

    星墜淡淡地應(yīng)了一聲，他的目光掃過外面的海底，看見了被魚群環(huán)繞的金發(fā)少年，視線不由一頓。

    “那就是引起異動的源頭？”雖然是在提問，但他顯然不需要回答，他微微隆起眉峰，竟是一眼看穿了少年的身份，“古代種……”

    與此同時，安東也注意到了這個奇異的個體。

    除了耳鰭和太過超乎的容貌，眼前的男人幾乎看不出是深海人魚種。他修長有力的雙腿，包裹在筆直的軍服下，看不出絲毫魚尾的特征。

    是腿！

    安東的眼睛亮了亮，原來人魚能夠?qū)⑽舶娃D(zhuǎn)換成雙腿？總有一些東西，失去了才知道懷念，安東當然是全都要，但他現(xiàn)在并不知道該如何做，光靠意念似乎行不通。

    緊接著，不知道銀發(fā)男人用了什么方法，下一秒，他的聲音精準地穿透通道壁壘，傳到了在座人魚種的耳側(cè)，“海域之上的海流突然停止，藍斯，你們引起了不必要的混亂?！?br/>
    被男人叫做藍斯的人魚，正是最先抵達安東面前的那條深藍色人魚。

    藍斯：“我會負責好海域之下的工作，水道會按期構(gòu)建完成，你不必擔心。”剛剛還在安東面前邀請般微笑的人魚，如今雖然依舊笑著，但卻不再有什么情緒。

    那更像是一種冷淡的應(yīng)酬，對同事表達著“我會好好工作，所以別干涉我”的態(tài)度。

    而星墜的反應(yīng)則顯示著，這種態(tài)度其實相當正常，“你清楚就好?！便y發(fā)男人輕輕點頭，然后，他忽然將目光轉(zhuǎn)向在旁邊“看戲”的安東。

    有那么一瞬間，安東覺得對方之前是在刻意回避他。而現(xiàn)在，似乎終于調(diào)整到了最佳的狀態(tài)，男人的目光不閃不避。

    “您似乎餓了?！便y發(fā)男人用再正常不過的語速，清冷而不緊不慢地說，“需要我為您準備食物嗎？”

    他的語氣沒什么起伏，卻給人一種十分認真的態(tài)度。

    而他身后，艾伯特有些緊張地小聲提醒，“地面上的東西，古代種恐怕不會感興趣……”

    安東的耳鰭動了動，“是什么？”

    星墜：“小魚干。”他想了想，補充道，“什么口味都有。”

    安東瞬間就心動了。他還是想要吃這種處理過后的食物，干凈又衛(wèi)生啊，家人們。

    于是，艾伯特目瞪口呆地看著陸面值守官用一袋小魚干，將原本沖進海里的古代種，重新引誘了回來。

    藍斯：“……”大魚干為什么不可以？

    一段時間后，安東坐在一個海洋館開辟出來的露臺，構(gòu)造上有點像“觀星臺”，只不過這里安放的望遠鏡是用來觀察海洋生物的。

    他坐在露臺的邊緣，一手搭著旁邊的護欄，一手吃著麻辣小魚干。

    而在露臺之外的海洋中，由于海流不能長期沒有人操控，于是藍斯等人魚再度輕吟起歌聲。

    只是這次，他們沒有回到自己的領(lǐng)地，而是就近圍繞著少年。

    那些人魚的余光時不時瞥向這里，而被他們密切關(guān)注著的少年，正側(cè)耳傾聽著這歌聲，片刻后，他說：“這首歌在唱一個故事?！?br/>
    一道銀色的身影從后方緩緩走來，在不遠不近的距離靠著少年坐下，雙腿自然地垂落下露臺，聞言輕輕“嗯”了一聲：“在久遠的過去，世界被一場洪水淹沒，方舟載著被選中的生靈幸存，在變?yōu)楹Ｑ蟮男乔蛏险归_新生?！?br/>
    安東：“這不就是……”異世界版本的諾亞方舟？

    少年看著吟唱的眾多人魚，想了想，問道：“我能幫忙嗎？”他放下小魚干，拍了拍手，一臉期待地看著他。

    人魚的歌聲——他很想試一試。而且小魚干的報酬還沒給呢。

    然而，少年顯然不知曉自己這張臉的殺傷力。

    原本坐在旁邊的銀發(fā)男人倏然垂眸，他微微錯開少年的視線，淡淡地應(yīng)了一聲。

    與此同時，男人的腦海中忽然閃過剛才跟同族的一番對話——

    “半個小時后，我就可以結(jié)束工作?！鄙钏{色的人魚望著他，說道，“他屬于大海，我們會帶他回深海人魚的領(lǐng)地?！?br/>
    嚴格來說，這顆星球所有的海域都屬于人魚種，只是分割給了不同的深海人魚掌管。

    唯一負責海域之上的星墜問：“那么，你們決定好了誰來負責照顧他？”

    藍斯輕輕瞥了他一眼，身上的薄紗如云如霧地漂動。

    這場對話無疾而終。

    一般來說，新生的人魚會有長輩教導(dǎo)，但時間不會太久。等到他們習得了基本的生存知識，就會自己出去闖蕩。

    但是少年顯然沒有“長輩”，所以接下來的安排……

    ——幸運的是，在海流疏導(dǎo)完畢前，至少還有半個小時的平靜時間。

    星墜緩緩收攏思緒，一旁的少年正等待著他的教學，于是他說道：“首先，人魚都會有特殊的發(fā)聲技巧?！?br/>
    銀發(fā)人魚微微張口，與正在奏響的“大合唱”如出一轍的歌曲聲調(diào)，從他的口中緩緩?fù)鲁觥?br/>
    安東漂亮的眼瞳微微睜大，聽著那原本清冷的聲音，轉(zhuǎn)變?yōu)榭侦`曠古的詠唱，以不知名的語言，像雪原中妖精傳唱的詩歌。

    少年正想嘗試，卻被星墜阻止，“對于你來說，恐怕沒有太多試錯的機會?！?br/>
    星墜太了解古代種的恐怖了，普通人魚的歌聲都能達到一定程度影響人心的效果，那么古代種呢……這里沒有人真正聽到過古代種的歌聲，但恐怕遠遠超乎想象。

    但即便如此，星墜也并沒有阻止安東學習——這是上天賦予少年的能力，他有使用它的權(quán)利，只是，需要更加慎重一些。

    于是，銀發(fā)人魚緩緩引導(dǎo)少年的手，按在了自己的喉嚨上，“感受它……感受振動的頻率……找到屬于你自己的聲音……”

    明明一開始只抱著教學的態(tài)度，但是當少年微涼的指尖乖巧地順著指引，落到他的脖頸上時，一種突如其來的危機感和緊繃感，還是讓他下意識頓了頓。

    是恐懼多一點，還是動搖多一點？

    是想要從獵手的利爪下逃離，還是想要更近地擁抱那令人戰(zhàn)栗的氣息？

    白皙的指尖輕觸著脆弱的喉管，凸起的喉結(jié)在振動的歌聲里微微滾動。

    似乎是察覺到了那絲微妙的遲滯，金發(fā)少年忽然笑起來，“放心，我不會一口咬下去的。”

    他輕輕敲了敲那層薄薄的肌膚，認真說：“‘老師’，你可以唱下一句了，我會好好感受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