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朝玉剛到府邸門口,韓知府就收到了消息。
他連忙派人去請宋先生過來,小廝回來得很快,說是宋先生擔心越州王殿下,要先去見殿下。
韓知府一愣,摸著胡子,笑了:“行,那等宋先生見過殿下之后,你再報給我。”
宋朝玉腳下如風(fēng)進入正院,和抱著一卷書從外頭過來的黎容在大門口撞上。
黎姑姑手上穩(wěn)穩(wěn)的,面上露出驚喜的笑容:“宋先生,您回來啦!”
她急急忙忙要領(lǐng)著宋朝玉往里走:“小殿下每日都在惦記著您,知道您平安回來,一定很高興!”
宋朝玉攔住她進去通報的動作,自己悄悄往里走。
趙靈微正在練字,他才五歲,正常的桌子夠不著,現(xiàn)在的書桌,是韓知府依著他的身高特地送來的。
宋朝玉看著他小小一個人垂眸認真一筆一劃臨摹字帖,好一會兒都沒發(fā)現(xiàn)屋里多了一個人。
直到一篇大字寫完,他似乎有點累了,將毛筆放下,十分熟練地用左手揉了揉右手腕。
一只大手握住了有點酸的手腕,隨之而來的是一股溫暖的能量,順著相觸的肌膚流入他的手腕之中,方才還有些酸的手臂頓時清爽舒服起來。
趙靈微睜大眼睛,歡喜地喊道:“先生!”
宋朝玉收回手,笑道:“勤奮刻苦是好事,不過要注意勞逸結(jié)合。”
趙靈微如今已經(jīng)認得很多字了,聽得懂這話,連忙說道:“我有好好注意身體,不生病?!?br/>
他小大人一樣學(xué)著黎姑姑往日的樣子,給宋朝玉倒茶:“師父請喝茶?!?br/>
等到宋朝玉稀罕地接過那杯茶喝了一口,他裝出來的成熟樣子一下子就沒了,黏黏糊糊趴在宋朝玉懷里:“先生,我好想你呀!”
宋朝玉:“嗯?有多想?”
這難不倒小孩兒,他很認真地舉例:“吃飯的時候想,睡覺的時候想,練字的時候也會想……”
說到最后,他小聲問:“先生會不會想我?”
哎,養(yǎng)小孩兒真好玩。
宋朝玉捏捏他軟嘟嘟的小臉,“當然!”
和諧的玩樂時光結(jié)束,他問趙靈微:“麟哥兒想不想知道我這些日子做什么去了?”
趙靈微點點頭。
宋朝玉讓人去請韓知府過來。
韓知府原本想著,等到宋朝玉得空了再去詢問,沒想到宋朝玉竟然主動相邀。
他此刻正有一肚子話想同宋朝玉講。
只是,看到宋朝玉身邊,坐得十分端正,極有皇家風(fēng)范的趙靈微,他有些摸不準宋朝玉的意思。
“見過小殿下?!彼麡O熟練地行了禮,又同宋朝玉見了禮。
分賓主坐下,宋朝玉開門見山:“我知道韓大人有許多疑惑,此次請韓大人過來,也是告知大人,在下消失這些時間里,做了什么?!?br/>
韓知府下意識看向坐在他身邊的小孩。
他遲疑:“小殿下……()”
“⑵[(()”
宋朝玉含笑看著韓知府:“韓大人莫要小看了我們殿下啊,小孩子并非什么都不懂的?!?br/>
別的小孩子他不清楚,趙靈微肯定是要比尋常孩子早慧許多的。
韓知府聞言,細細打量這位小殿下。
先前一是為了避嫌,二是他也不愿意和先太子的血脈扯上關(guān)系,所以他見趙靈微的次數(shù)不多,只知道他雖然生得十分靈秀,卻蒼白瘦弱,頗為可惜。
但眼下,端正坐在宋先生身側(cè),唇紅齒白的幼童,哪里有點半分病弱不足的樣子?
韓知府自己就是擅長韜光養(yǎng)晦的,不過須臾就反應(yīng)過來這其中的關(guān)竅了——這副樣子,多半是做給人看的。
既是做給越州城的官員們看,也是做給京城那邊的人看。
難的不是他身邊有人提點他裝病,而是一個不過五歲的孩子,竟然能演得這樣好,連他都沒看出來。
真是后生可畏啊。
韓知府收斂了神色,對著二人點頭:“殿下,宋先生,韓某受教?!?br/>
宋朝玉便說起了這段時間做的事。
剛起了個頭,韓知府就驚得從椅子上站起來了。
“畝產(chǎn)千斤的糧食?”韓知府呼吸都粗了許多,目光緊緊地盯著宋朝玉,“先生,你說的可是真的?”
宋朝玉沒有當過凡人,前兩個世界去的又是能量充裕的高武仙俠奇幻類的世界,他雖然知道,一個高產(chǎn)的糧種對于人類而言十分重要,卻終究很難真正感同身受。
“自然是真的?!彼纬裾f道,照樣是那一番說辭,“是我的一個朋友,從極遙遠的地方帶過來的食物,而且是改良過的品種,十分能適應(yīng)越州的土壤和氣候?!?br/>
他告訴韓知府:“我已經(jīng)交了一部分給刀刀族人。
”
韓知府面色都有些漲紅,完全坐不住了,搓著手,上半身前傾,眼也不眨地盯著宋朝玉:“剩下的種子,宋先生可是要交給朝廷?”
宋朝玉瞥了這老狐貍一眼,淡淡道:“自然不是,朝廷并不信任小殿下。而且,種糧有限,自然是先緊著越州。”
韓知府便咧出一個大大的笑容:“大人盡可以交給我!本官一定選出最肥沃最好的土地,來種這些東西?!?br/>
宋朝玉見他歡喜得有些語無倫次的模樣,親自起身給他倒了一杯茶:“韓知府冷靜點?!?br/>
這就開始激動了,他還沒說后面的呢。
韓知府心道我怎么冷靜,他想,何止是他,整
()個知府府邸,整個越州城,甚至整個大靖,沒有任何人聽到這個消息能冷靜得了!
畝產(chǎn)千斤的糧食!
若是大靖各地能種上,再也不怕荒年了,再也不用擔心百姓挨餓,化作一個冷冰冰的數(shù)字,出現(xiàn)在官文之上。
他眼眶都有些發(fā)熱。
他繼續(xù)聽宋朝玉說。
他說服了刀刀族,刀刀族同意合作,一起對付白遺族。
于是,在那威失蹤,白遺族派出半數(shù)精銳進入越州城搜尋的時候,宋朝玉帶著刀刀族的勇士們,潛入了白遺族的領(lǐng)地。
他們在白遺族附近的幾條水源下了毒。
當然不是致命的毒藥,經(jīng)過活水稀釋之后,飲用這些水源的人,會渾身無力,失去戰(zhàn)斗力。
整個白遺族領(lǐng)地被兵不血刃地拿下。
而后,他讓人佯裝白遺族人朝城中送信,在騎兵必經(jīng)之路上設(shè)下埋伏,有東風(fēng)相助,刀刀族的毒霧粉再次成功放倒了幾千白遺族精銳戰(zhàn)士。
韓知府:“……”
他有想過,這位宋先生既然能單人擒住那威,必定有不小的本事。此次消失這樣久,肯定要做出一番大事。
但他怎么也想不到,稱霸越州城十幾年的白遺族,就這么輕易地被人幾乎一鍋端了。
他咽了咽口水:“先生,沒跟我開玩笑?”
宋朝玉很疑惑:“這種事,有什么好開玩笑的?”
“那,那些白遺族人,現(xiàn)在在哪里?先生打算如何處置?”
宋朝玉說:“都喂了藥,一半關(guān)在刀刀族,一半關(guān)在他們自己的族地,刀刀族派了人看著?!?br/>
至于如何處置……
宋朝玉看向身邊聽得十分認真的趙靈微:“小殿下認為,這些白遺族人要如何處置?”
韓知府:?
他忍不住想,宋先生未免也太喜歡逗弄小殿下了吧。這么點大的孩子,怕是連他們說的話都聽不懂,如何能做決定?
豈知趙靈微居然還真做出了認真思索的模樣,然后脆生生地問道:“他們都是壞人嗎?”
韓知府心道果然是小孩子說的話。
宋朝玉卻很認真回答了他的問題:“以越州的立場,越州百姓的立場而言,算不上什么好人。”
趙靈微注意到了韓知府的神色,不過他也不在意對方,只看著先生。
見先生沒有半點不耐和玩笑,他有點忐忑的心就安穩(wěn)了下來。
他又問:“那他們都該死嗎?”
這句話就不是五歲孩子能問出來的了,而且,這兩個問題之間,顯然是有關(guān)聯(lián)的。小殿下方才顯然經(jīng)過了思考。
韓知府緩緩坐直了身體,想聽宋朝玉如何回答。
他聽到宋朝玉溫和地聲音:“這個需要審問。據(jù)我知道的一些消息,有些人做了很多壞事,是該死的。但應(yīng)該也有一部分人,只是立場不一樣,罪不至死?!?br/>
趙靈微聞言,困擾地皺起了眉頭,包子臉鼓鼓的,似乎在思索一件十分為難的事。
宋朝玉不打擾他,安安靜靜地喝完了一杯茶。
韓知府這次也不擅自開口,學(xué)著宋朝玉的樣子喝茶,他也有點想聽一聽,越州王小殿下能給出什么樣的回答來。
續(xù)第二杯茶的時候,小包子開口了,“很壞的,要殺了。沒那么壞的,抓起來!”
韓知府驚嘆,這回答雖然還帶著小孩子的天真味道,但聯(lián)系到他的年齡,實在是很不凡了。
卻聽宋朝玉又問道:“可是,越州城很窮,那么多人,關(guān)進牢里,每天都要吃很多糧食?!?br/>
韓知府心道這也太為難孩子了。
這種問題,換個大人來,也不一定答得好。
趙靈微顯然也不知道怎么辦,他仰起頭看他的先生,對上了宋朝玉鼓勵的眼神。
他便一下子什么顧慮都沒有了,因為他知道,不管他回答什么,是對是錯,先生都不會笑他笨。
“那就、那就讓他們干活!”他目光一亮,“干活才能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