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加完校慶典禮,蘇爺爺在圖書館辦公室的會客間里,找到了正埋頭看書的蘇于溪,滿意地捋了捋花白的胡須,蘇爺爺悄悄走近前,偷瞄一眼。
“嗯……觀賞魚的養(yǎng)殖歷史及現(xiàn)狀?”
蘇于溪聽見聲音,抬頭看到來人,“爺爺?”
蘇爺爺捋了捋花白的小胡須,“老頭子都不知道,這破爛圖書館里居然還有這方面的書,小溪兒,可真有你的!”
蘇于溪合上書站起身,又低頭看了一眼封面,神色間頗有些意猶未盡,“這本書很有意思?!?br/>
蘇爺爺一見孫子明顯依依不舍,不由瞇縫著眼偷樂,假裝問,“這書只能在圖書館里看,所以你今天要在這兒看完?”
蘇于溪抬眼,似乎相當意外卻又不無驚喜地反問,“可以么?”
蘇爺爺聞言頓時絕倒,眼瞅著那本至少足足四百頁的大厚本在蘇于溪手里,頂多才翻了幾十頁不到……好吧,他這失了憶又過分單純的小溪兒哎,要不要這么好騙吶!
“逗你的,借走回家慢慢看?!?br/>
說罷不由分說抽走了蘇于溪手里的寶貝“磚頭”。
“來來小宋,我要借這本兒書,對對,就這本,老規(guī)矩,借走不還的??!”
“呃……爺爺……”
請問,什么叫借走不還?
蘇于溪汗顏,某個脫線的老頭子已經(jīng)二話不說把借來的書塞進他手里,“發(fā)什么呆呢?快走快走,肚子都餓癟了!”
蘇于溪默默捧著書跟在蘇爺爺身后,聽著他有一搭沒一搭的抱怨,“什么破學校,食堂的飯一點兒都沒長進,還那么難吃,都沒吃幾口?!?br/>
蘇爺爺?shù)亩亲右苍诖藭r很配合地發(fā)出了“咕咕咕”的聲音。
蘇于溪一聽,先是覺得忍不住好笑,可是他卻忘了,在圖書館泡了一整天,外加蘇爺爺“無意間”忘記他這個親孫子的存在,以至于他從早上吃過早飯到現(xiàn)在,基本水米未進。
所以……他可憐的肚子,也在此時因為同伴的呼喚,而隱約發(fā)出凄愴的共鳴。
“……”
還好蘇爺爺沒聽見。
“小溪兒,我剛才好像聽見奇怪的聲音?”
“……”
噗嗤~蘇爺爺指著瞬間通紅臉的蘇于溪,捧腹。好吧,他最近真的發(fā)現(xiàn),逗弄這個孫子,真乃人生頭等樂事也!
好在總算,不靠譜的祖孫兩個最終還是安全抵達家中,迎接他們的自然是滿屋子飯菜香味。
蘇爺爺一進門就被饞蟲勾進廚房,開始偷吃大計。蘇于溪卻完全沒顧得上打點饑腸轆轆的肚子,就被自己房間里的一樣東西吸引住全部注意。
“小溪,這是你鄭伯伯送給你的?!?br/>
書桌上的小魚缸大二十厘米長,是個端端正正的四方缸,雖然個頭比較小,但里面的東西卻是一應俱全,不僅有幾條小魚,還有水草山石,以及一件蘇于溪目前還不知道功能的小黑盒子。
“送給我的?”蘇于溪驚喜之余很有些不敢相信。
蘇母微笑著解釋,“前兩天,你不是告訴鄭伯伯他的魚生病了么?今天我去早市,他跟我說那條被隔離的魚沒過一天就死了,確實是針尾病。”
蘇于溪點點頭,他能預料這個結果,雖然之前他對這種熱帶魚常見病并不是很了解,但今天通過在圖書館看書,他已經(jīng)基本了解到,針尾病對于熱帶魚,尤其是幼魚而言,確實等同于不治之癥了。
“鄭伯伯說多虧你提醒,才讓他避免了更大的損失,所以他堅持要感謝你,媽也見你確實挺喜歡他家的魚,就給你挑了這個魚缸,鄭伯伯還特別給你裝飾了一下,你瞧瞧怎么樣?”
蘇于溪低頭看向魚缸,覺得自己受之有愧,畢竟若不是依靠單向水語的特殊能力,僅憑現(xiàn)在的他對熱帶魚的淺薄了解,根本不足以辨識魚生病的征兆。
“媽,我想明天去謝謝鄭伯伯。”
蘇于溪忽然抬眼,誠懇地說。蘇母聞言欣慰地摸了摸他的頭,“好孩子,不過媽明天就上班了,不能陪你去,要不讓爺爺跟你一塊兒?”
蘇于溪搖了搖頭,“不用了,我聽爺爺說,他明早要跟朋友去晨練,我自己去就可以,我還記得路。”
“……好吧。”
蘇母本來還有些不放心,可是蘇于溪顯然不想給他們添麻煩,而且根據(jù)醫(yī)生說的,應該試著讓他自己適應周圍的環(huán)境,這也是幫助找回記憶的有效途徑。
“對了小溪,有兩樣東西媽差點忘了給你?!?br/>
蘇母突然想起什么事,轉身去了主臥,回來的時候交給蘇于溪一把鑰匙和一部手機。
“你以前的手機……上次進水不能用了,媽給你買了部新的,里面存了爸媽還有爺爺和小樂的電話。”
“我知道了,謝謝媽?!?br/>
廚房鍋里還燉著菜,蘇母交待完就趕緊忙去了。蘇于溪想著,一會兒等蘇樂回來,再向她詳細請教手機的用法,而現(xiàn)在他預備先研究一下面前的這個魚缸。
這算是到這世界以來,第一個真正屬于他的魚缸吧。
蘇于溪心里暗自雀躍,可惜這魚缸的構造似乎與他從前所知道的不大相同,里面的魚倒是跟醫(yī)院護士站看到的差不多,也是老鄭那里賣得最多的一種魚。
蘇于溪試著“傾聽”小魚的聲音,卻發(fā)現(xiàn)他們多是發(fā)出類似“咕嚕咕?!钡耐屡菖萋?,悠閑游動的姿態(tài)也是愜意十足,并沒有什么特殊對話。
從小魚入手未果,蘇于溪決定還是先來觀察一下這個魚缸本身。
翻開從圖書館借來的《觀賞魚養(yǎng)殖技術》,翻到對應的“觀賞魚養(yǎng)殖的設備與水環(huán)境”部分。
通過逐字逐句對照著比較,他發(fā)現(xiàn),原來這種魚缸在現(xiàn)代也叫做“水族箱”,分為玻璃、有機玻璃、亞克力三種材質,原先在棲鳳國時,多采用陶瓷缸養(yǎng)魚,玻璃的雖然也有,卻比較少見。
蘇于溪本以為在護士站看到的那個小缸肯定是玻璃的,卻沒想到也有可能是另外兩種外形相似的材料。所以眼前這個魚缸,他還真不知道該怎么判斷它的材質。略微思考過后,蘇于溪拿筆在白紙上認真做下記錄。
再看魚缸里,右側放置著一個小小的黑色方形物,蘇于溪注意到它上方接出一段圓柱形的短管,從那里似乎有水流涌出,因為很明顯的,短管前方的水草不停地前后搖曳,還微微朝短管相反的方向傾斜,理應是水流的作用。
蘇于溪將手指伸進短管前方,果然如他所猜測的,有明顯水流的感覺。再對應書里的解釋,原來這是“水循環(huán)處理設備”的一種,原理為“機械過濾”,叫“內置式過濾器”,又稱沉水式過濾器,它利用潛水泵直接將缸中水吸入過濾槽,流經(jīng)其中放置的過濾材料過濾之后,流回水族箱。
蘇于溪暗暗稱奇,這“過濾材料”究竟是什么,竟然能凈化水流?看著布置得整齊美觀的魚缸,將過濾器拆開來研究的想法明顯不切實際,蘇于溪再次提筆做下記錄,這是他明天想請教老鄭的第二個問題。
暫時弄清楚了魚缸的基本構造,蘇于溪終于稍微松了口氣,伏在桌案上,好心情地認真觀察起這個魚缸的全貌來。
其實早在五百年前的棲鳳國,養(yǎng)魚就有諸多講究。什么顏色的瓷器該配什么顏色的錦鯉,都有固定的制式,而錦鯉與水草的搭配,更是一門看似淺顯卻也蘊含深意的學問。
蘇于溪還記得,最初進貢“樓蘭”的時候,用的大魚缸就是通體青碧的鈞窯瓷,雖說本質是瓷器,卻是肌理細膩足與水色渾然一體,幾乎與最通透的玉質毫無兩樣,而樓蘭在那水中,就宛如懸于半空,只觀魚鱗,不見水波。
而與這樣的魚缸和錦鯉相得益彰的,不多不少,惟有兩朵睡蓮而已。白色花瓣含著粉色花蕊,映著樓蘭三色交錯的線條,濃墨重彩之中又透出清雅別致,正合了樓蘭高貴脫俗的身份象徵。
再反觀眼前這個小型魚缸,雖然對現(xiàn)代養(yǎng)魚的種種道理還不了解,但蘇于溪能明顯感覺到,這個小魚缸里的景色是經(jīng)過細心構思布置而成的。
缸底鋪著黑色的圓形顆粒狀細砂,兩塊山石一大一小左右坐落,淺黃的顏色,最為別致的是山石上嶙峋的溝壑,不知是天然形成還是后天雕琢,搭配前矮后高的水草,仿佛傳統(tǒng)山水畫卷中的寫實畫風,天地雖小,卻是從任何角度觀賞都顯示出清新秀麗的美感。
蘇于溪暗暗贊嘆老鄭的手藝,他已經(jīng)有些迫不及待想要找他取取經(jīng)。
第二天天還沒亮,蘇于溪吃過早餐,就匆匆出發(fā)了。
到達早市的時候,大部分小攤才剛剛著手擺開,蘇于溪循著印象找到魚市所在的位置,卻發(fā)現(xiàn)只有一個陌生攤主正在忙活。
蘇于溪于是站到路邊不妨礙旁人的位置,拿出手里記著問題的白紙,一邊等一邊低頭想事情。
今天早上出發(fā)前他曾“聽”過小缸里魚兒的聲音,它們似乎是餓了,不過家里沒有可以喂的餌料,蘇于溪想著老鄭這里應該會有,不過既然他們是做生意的,應該要用貨幣才能換,可是別說身上連一分錢也沒有,就是有蘇于溪也還不知道該怎么用,因為蘇樂似乎忘了教他這件最重要的事情。
正在為難的時候,不遠處忽然傳來一陣陣馬達聲,蘇于溪抬頭望去,就見老鄭騎著三輪車,朝這邊過來了。
“喲!我當是誰,原來是蘇家的小子呀!”到得近前,老鄭認出蘇于溪,黝黑的方臉上立時露出爽朗的笑容,“我還想當面謝謝你呢,沒想到你倒先找過來了,哈哈,那缸魚還不錯吧?”
蘇于溪靦腆地笑笑,“鄭伯伯,我才是應該謝謝您,那個魚缸很漂亮,我很喜歡!”
老鄭掀開貨箱上蓋著的帆布,正要卸車,聽見蘇于溪的話,心想這小孩真是率直,也不拐彎抹角,喜歡就直說,倒是難得的性子,對他更多了一份贊許,不由笑道,“哈哈,喜歡就好?。∥译y得手癢做一回布景,就怕你嫌糙呢?!?br/>
“怎么會?我不懂做布景,還想跟鄭伯伯您請教些問題呢,不過就怕耽誤您的時間?!?br/>
蘇于溪見老鄭要搬一個大箱子,連忙上前搭把手,老鄭見他斯斯文文的,干起活兒來倒毫不怯場,不由嘿嘿一樂。
“你這小孩兒,倒真合我脾氣,那我也倚老賣老不跟你客氣了,我今天有事到得晚,正愁來不及擺弄,你先幫我干點兒活,咱倆趕緊收拾好了,一會兒沒顧客的時候我就免費給你當師傅,你問什么我保管把知道的都告訴你,怎么樣?”
“好!”蘇于溪喜出望外,趕緊答應,末了一見對方揶揄的神情,反應過來又覺得自己表現(xiàn)太積極,連忙小聲補充一句,“謝謝鄭伯伯!”
兩個人互相配合,不多會兒就把十多個魚缸按位置排列開來,再接上蓄電池,把各種輔助設備連上電源開始運轉,再看表也才七點鐘,完全趕得上客流最多的時候。
不過老鄭還沒來得及歇口氣,就有買主上門了,蘇于溪見他忙著也不打擾,自己從旁找了個凳子,在一個角落坐下來。
老鄭的小攤里一共有十三個魚缸,其中兩個大些的缸里養(yǎng)的是最普通的金魚,有紅色、黑色和花色三種,還有兩個主要的魚缸里是送給蘇于溪的那種魚,剩下的缸小一些,養(yǎng)著幾種叫不出名字的超小型魚類。
“怎么樣?看出什么門道了么?”
送走一波客人,老鄭走過來問,蘇于溪本來正盯著一缸魚出神,聽見這話忙站起來,“只是隨便看看,鄭伯伯您忙完了?”
老鄭笑著說,“嗯嗯,今天來買魚的人不少,不過還是孔雀好賣?!?br/>
“孔雀?”蘇于溪好奇地睜大眼。
老鄭一愣,“你不知道?我送你的那缸魚,都是孔雀魚啊。”
蘇于溪眨了眨眼,原來他那缸魚,還有護士站的那些,是叫做“孔雀”的啊,再一聯(lián)想它們的樣子,尾巴大而舒展,有些還五彩繽紛,倒真是魚如其名。
不過有一點卻令蘇于溪不太明白,“可是那些魚的樣子也不完全相同,有些長得很普通,也沒有顏色艷麗的尾巴……”
頓了頓,蘇于溪突然想起孔雀分雌雄,只有雄性孔雀才有美麗的尾羽,“難道這是辨別孔雀魚公母的標志么?”
老鄭沉默地點了點頭,一邊仔細觀察蘇于溪的神態(tài),他看上去確實是連孔雀魚的名字都沒聽說過。可這也正是奇怪的地方,一個連最常見的熱帶觀賞魚都不認得的人,是如何能那么準確地從眾多的小魚中找出患病的那一條的呢?
“小蘇,你以前養(yǎng)過魚么?”
蘇于溪想了想,如果在這個時代的話,應該算沒養(yǎng)過,而且過去的那些經(jīng)驗,只怕放在現(xiàn)在也早已經(jīng)不實用了。
“沒有,”他這樣答道,“所以才想跟鄭伯伯學習學習,想把您給我的魚都養(yǎng)好?!?br/>
老鄭看出來,他說話的時候眼睛注視自己,清澈見底,并不像在撒謊,心中的疑竇于是更大。
“你既然從沒有養(yǎng)過魚,那上次你是怎么看出那條魚有問題的呢?”
“……”蘇于溪心里一咯噔,糟糕!他怎么把這件事給忘了,一瞬間的遲疑過后,他想到一個理由。
“因為我對養(yǎng)魚很感興趣,所以提前看過一些書,里面有講到關于針尾病的辨別方法,我只是恰好拿來實踐了一下,沒想到歪打正著,在鄭伯伯面前班門弄斧了……”
說著最后聲音都明顯變小,蘇于溪自己也覺得不好意思,但是好在老鄭沒讀過什么書,是半個莊稼人,養(yǎng)魚也全憑著經(jīng)驗,所以對于蘇于溪編的這個理由接受得倒是理所應當。
“哦,原來是這樣??!既然是書里說的,那就難怪了,我也總尋思著應該多看點兒書,不過我是個粗人,一看那么多字兒就犯困,再說了我這也就是個養(yǎng)家糊口的營生,沒想要求這么高。不過這樣正好,小蘇你可以給我講講那些書上都是怎么說的,我呢就教你點兒實際的,咱倆互相學習,哈哈!”
蘇于溪暗暗松了口氣,那本《水族物語》也不知道究竟是何方神圣,看來不到必要關頭,他還是少用水語技能為妙,就算用了,也必須提前想好借口,以免再引人注意。
剩下的時間,蘇于溪在老鄭的指導下,認識了昨天小缸布景里用到的松皮石、綠菊花草、小對葉,分辨了他攤里賣的為數(shù)不多的幾種小型熱帶魚,包括寶蓮燈(又名紅綠燈)、三間鼠、小提琴、青苔鼠等。還有過濾器,先前因為在缸里不方便拿出來,這次都讓蘇于溪拆開研究了個徹底。
不過攤位一直有客人光顧,再加上早市時間很短,到九點左右就基本該散了,蘇于溪也就來得及學個皮毛,還有新生出的許多疑問沒來得及咨詢。
臨走時,老鄭送給蘇于溪一包魚食,還很爽快地答應以后他隨時可以過來。蘇于溪自然求之不得,回家后什么也顧不上,直接鉆進自己房間,一門心思惡補起養(yǎng)魚的書本知識來,準備為實際操作打基礎。
接下來一連好幾天,蘇于溪都是清早出門,去老鄭的魚攤上學習順便幫忙,完了回到家就抓緊時間看書,將實踐所學與書本知識結合起來研習,如此往復,那本幾百頁厚的《觀賞魚養(yǎng)殖技術》不知不覺就已經(jīng)看完了。
蘇于溪想再去北辰大學圖書館借兩本書回來,偏重于魚病診治或者觀賞魚種類大全之類,以此來彌補基礎知識方面存在的缺陷。
他這樣打算著,一門心思專注于對這個熟悉而又陌生領域的全新探索,卻沒想到,一個絕佳的機遇已經(jīng)在不期然之間降臨到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