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閱又好氣又好笑，氣的是她嘴下不留德，竟敢說自己生得丑；笑的是幾月不見，她似乎并未受自己身死所傷，還像往日般瀟灑得很，半惱半笑間，一時(shí)竟忘了拍開她這只輕浮“狼爪”。

    “葉懷南，”褚閱垂眼上下掃了掃自己面前的高挑女子，笑意涼得滲人，“數(shù)月不見，嘴上的本事倒是長(zhǎng)了不少啊。”

    說著，她抬手拍落墊在頜下的那柄竹骨扇子，“怎么，跟了新主子便不認(rèn)故人了?！?br/>
    這謔笑中隱隱帶著威嚴(yán)的熟悉口吻，令葉懷南心下一陣恍然，再加之眼前這女子本就與褚閱的眉眼間有那么三分相似，她險(xiǎn)些便會(huì)以為褚閱當(dāng)真重新活了過來，且就這么嘴角含笑地站在自己面前。

    “呵，”葉懷南英眉一蹙，用扇柄敲了敲手心，靴尖微動(dòng)，繞著她轉(zhuǎn)了幾步，眼神中輕蔑更甚，“姑娘這是在說些什么癡話，我家閱兒生得那般漂亮，怎會(huì)是你這前不浮凸后不玲瓏能比得了的。再說，閱兒那雙眼睛含嬌帶笑，紅唇一抿能把人的魂都給勾走——”

    她說著說著，忽地微頓了頓，在褚閱胸前掃了兩眼，咧開一個(gè)惡意滿滿的笑。

    “你的話，尚要修煉上好些年頭呢?！?br/>
    正坐在書案后翻看賬本的韓振聞言嘴角微微抽動(dòng)，偷眼望向臉色青紅交錯(cuò)的褚閱，眸中似有笑意。

    褚閱似是察覺到了他的視線，轉(zhuǎn)眸狠狠瞪了回去，銀牙一咬，沒甚好聲氣地挺了挺胸脯，“你以為人人都能生得一副自己喜愛的肉身啊，還不是沒得選。”

    “有得選也好沒得選也罷，頂著逝者的名號(hào)可是姑娘的不對(duì)?！?br/>
    “看來僅憑名字并不能使你信服，”褚閱了然一挑眉，“不過做生意確是要比常人多幾分戒備與慎重。”

    葉懷南低頭笑看著她，“姑娘這句話倒是說進(jìn)了葉某的心坎里?！?br/>
    二人間片刻沉默，不一會(huì)，褚閱便像是打定了什么主意般閑閑站定。

    她揚(yáng)起臉遙指了指站在書架旁雙手環(huán)胸、看著好戲的少年，不緊不慢道：“你叫懷南，他叫念北，只因令尊令堂曾為在孫家謀得要職，帶著年幼的你們走南闖北吃了不少的苦頭，我還記得兒時(shí)你曾抱怨過名字太過男子氣，心心念念想換掉來著?！?br/>
    “五歲那年，府中得了西瑯?biāo)蛠淼姆恚阄液湍畋比送低当Я藥讉€(gè)去后園準(zhǔn)備烤火吃了，沒想到烤到一半你性急得很，和念北爭(zhēng)搶之際不慎跌坐進(jìn)了火堆里?！?br/>
    褚閱見她身形一僵，像是驚訝又像是慌亂，便特意踮起腳湊到她耳邊，輕輕呵出一口氣。

    “現(xiàn)在你那左半邊屁股上有個(gè)小兒拳頭大小的圓疤呢，是被火燒——”

    “誒誒誒，夠了夠了夠了，”葉懷南趕緊后退了半步，一面揚(yáng)手抖開扇子遮住她那張利嘴，一面撇嘴埋怨道，“閱兒也是的，這等事也同你這外人說道······”

    “葉懷南，”褚閱臉色微沉，步步緊逼，戳著她的鼻尖威脅道，“你再將我認(rèn)作旁人的話，明日起我便去明倫書屋專寫你葉大掌柜那點(diǎn)陳年舊事，比方說你七歲那年被街上一只貓搶走了魚肉丸子當(dāng)街嚎啕的事，再比方說你十三歲那年第一次穿裙子被自己丑得氣哭了的事，再比方說——”

    “你······你······”

    葉懷南驚愕，瞿然變了臉色，顫著手指著褚閱半晌卻說不完一個(gè)你字。

    在一邊冷眼旁觀良久的韓振見她這般反應(yīng)，也是暗自攏緊了眉心，不知在想什么。

    “你什么你，”褚閱沒好氣地一巴掌拍掉她的手，翻了個(gè)不甚文雅秀氣的白眼，“沒見過活人是怎么著。”

    “不不不，這死人復(fù)生的事······”

    房門微響，褚閱轉(zhuǎn)身見玄色端來一杯茶，說了半天的話正口渴，便不客氣地邁步上前搶先截獲。

    半杯溫涼適宜的香茗入腹，她甩手將茶杯擱回玄色手中的松木盤上，“什么死人復(fù)生，我不過是去地府轉(zhuǎn)了一圈再換了具肉身罷了?！?br/>
    葉懷南忍不住與葉念北對(duì)視一眼，仔細(xì)打量著眼前這一身鵝黃夏裙、腦后還挽了半個(gè)垂仙髻的年輕女子，心中的驚駭依舊難以平復(fù)。

    “此話怎講？”

    褚閱望了眼不停偷眼瞧著自己、似乎也想得到答案的韓振，略一沉吟，緩緩而道：

    “人生有無形魂魄，承載以肉身軀殼，才得以行走世間，故而這‘死’，有兩種情形：一為身死；一為魂亡。而我恰是前一種，再加上沒到大限便死得不明不白，怨氣太重，地府不收，自然就被趕回來了?！?br/>
    韓振知褚閱向來不屑于編排謊話，現(xiàn)下信她所言非虛，但也能聽出她話中仍舊有所隱瞞，眸光一沉，咄咄追問道：“那你為何用了褚姵的身體?！?br/>
    褚閱眼簾一挑，緩緩斂了嘴邊的笑，“因?yàn)槟峭雲(yún)⒉枋菑鸟見呈种衼淼摹！?br/>
    “參茶？”

    “我知道你們定是查了我的肉身，就算你不動(dòng)，阿言也會(huì)想辦法尋到我的死因?？杉幢闳绱?，那具肉身上、那碗?yún)⒉枥铮湍切┪页Ｓ玫钠魑锷隙ㄊ遣椴坏桨朦c(diǎn)蛛絲馬跡，因?yàn)槟遣柚械臇|西很可能并不是毒，而是某種‘秘藥’?！?br/>
    “服下后魂離肉身的秘藥。”

    “你并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啊，褚姵，”褚閱擺擺手，端起指尖在自己眼前看來看去，“她雖不可能、也沒膽識(shí)做那背后主謀，但做人之刀終究也是不小的罪過?！?br/>
    “人皆以為佳兵無罪，是用刀之人無德無道，但殊不知佳兵本身也是不祥之器?！?br/>
    韓振冷笑，“所以你便堂而皇之地占了她的肉身?！?br/>
    “堂而皇之？”褚閱指著腰間那昨夜被他一拳打得青紫的傷口，毫不示弱地反斥回去，“這般弱不禁風(fēng)的身子你以為我愿意？再者說這身子是她死了后在地府向我叩首賠罪賠來的，又不是我硬搶。再說，本小姐也看不上。”

    “你說她死了。這是什么意思？”

    “死了便是死了，還能有什么意思?；晔盏馗?，現(xiàn)下怕是已經(jīng)踏進(jìn)輪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