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看到“丞相府”三個大字的牌匾時,他整個人都有些眩暈。
去年十月出征,三月兵敗,四月便身死于武陵城,待到重新來過,容君閣已經淡出人們的視線,自己卻成了容青。從東陵到西越,再從西越回到東陵,如今天氣已經轉寒,秋風蕭索,丞相府的牌匾依舊,可他卻已經有將近一年沒有踏入過這扇門了。
已經五個月了,府上仍然有小廝穿著素白,低頭做事,神情冷漠,看不出一絲的生氣。
其實一路來,整個東陵國都是這樣低靡的氣氛,自那次大敗之后,國土縮小到了曾經的一半,不少東陵人流離失所,或是成為了西越貴族富商的仆從,武陵城已破,只剩漢陽關一道屏障,都城九襄危如累卵,待到西越與北定國這一戰(zhàn)塵埃落定,東陵國自然在劫難逃。
容青站在門前,一路的奔波讓他臉色有些蒼白,四個多月的身孕只讓他的小腹有些微凸,用寬大的衣袍便可遮掩過去,孩子安靜得很,這些天沒有折騰過他。
若是往常,他騎著黑色的駿馬從街角拐過來,還未到相府就定會有人發(fā)現(xiàn),一邊喊著大少爺回來了一邊迎上來為他牽馬遞茶。如今,他已經不是那個風風光光的嫡長子,今日他站在門前許久,竟然無人把他認出。
也罷,容青自幼多病,常在別院調養(yǎng),那些新來的下人若是不夠伶俐,恐怕都不會認識他。
正猶豫著要不要向門口的家丁自報身份,突然瞥見不遠處兩匹棗紅色的駿馬上,坐著兩個英俊的青年,正是自己的二弟和三弟,或者說自己現(xiàn)在的二哥和三哥。
容君澤和容君希這二人都是嫡出,君澤的性格有些冷淡,比他這個大哥還不茍言笑,而三弟君希年紀稍小,只比容青大兩天,想當年君希跟在他后面像個小尾巴似的叫著“大哥”,肥嘟嘟的臉鼓得像個肉包子,他總是忍不住去捏,到如今眉眼也早就張開了,騎在馬上也是風光帥氣,引來街上不少少婦少女的側目。
那兩匹棗紅色的西域馬還是當年他送給君希和君澤的生日禮物,君希的生日比容青早兩天,君澤的生日比君希早三天,每年他這個大哥若是在京城,都會給二弟三弟備下生日禮物,或是帶他們出去喝酒放風,有時在外面混到很晚才回來,自然而然地就會把容青的生日忘記。
就算他記得,大概也從沒給那時候的容青準備過禮物吧,誰讓他們不是一母所生,見面機會又少呢。
馬上的容君澤容君希二人到了自家門口當然要下馬,這時候才看見了站在門口的容青,都露出驚訝的表情。
“季棠?”容君希微微張了嘴,不可思議地推了推身邊的容君澤,“二哥我沒看錯吧,季棠竟然回來了?”
季棠是容青的表字,四兄弟按照伯仲叔季排行,他的表字也就自然是以“季”來開頭,古人名賤字貴,名字多半用來自稱,表字是親近的人互相稱呼用的。
容君澤冷著一張臉不說話,目光卻落在容青的身上,好像能把他燒出一個洞,容青早已習慣二弟這點性格,微微頷首,“我……回來了?!?br/>
他知道自己應該叫二哥三哥,可是面對著這么多年的弟弟,他實在叫不出口!
“今日才到?”容君澤終于開了口。
容青嗯了一聲,“是,從西越回來。”
他早就想好了一套說辭,只承認被當做俘虜帶到西越,最后僥幸逃出,絕口不提做男妾之事。這事若是說了,不光自己難堪,父親會氣個半死,大概他們家也再抬不起頭了。
容君澤仍然不作任何表情,只牽了馬示意容青跟上來,“跟我們去見父親吧,今日他在府上。”
容君希也牽著馬往里走,卻還忍不住小聲嘀咕,“二哥,你說為什么大哥死了,他卻回來了?怎么這么不公平?!?br/>
容青雖離得遠,卻還是聽到了,只默不作聲,徑直向后堂走。
早有下人已經去通報了,聽說今天老爺和夫人在一起,夫人精神還好,不僅乖乖喝了藥,還安靜地和老爺談了會兒天。
趁著到后堂這一段路上,容青問身旁的容君澤,“母親的病……怎樣了?”
“時好時壞。”容君澤的聲音也沉了下來,“她有時候很正常,和常人一樣,有時候瘋癲起來誰也拉不住,你知道,母親最疼愛大哥,最近她總是提起當年生大哥的時候差點難產而死,還會提大哥小時候的事,惹得府上丫鬟女婢都哭哭啼啼。這病拖了很久了,請了很多大夫都看不好?!?br/>
這時候后堂傳來了吵嚷聲和摔東西的聲音,容君澤揉了揉酸脹的額頭,“恐是母親的病又犯了?!?br/>
容君希早就已經疾步跑了進去,容青也緊隨其后,就看到滿地的狼藉,有碎裂的茶碗花瓶還有推倒的桌椅,身著華服的女人精神恍惚,一會兒揪著這人的衣襟問是不是你殺了我兒子,一會兒又抱著容丞相痛哭說把兒子還回來。
容丞相顧念與她幾十載的夫妻情分,不肯讓人把她綁起來,只看著他發(fā)瘋一會兒摔茶碗一會兒推桌椅,只等她什么時候消停下來。
眼看著王夫人就要拿地上的碎瓷片割自己的手臂,容君希連忙從她手里奪去,“娘,你清醒一點,你還有我和二哥!”雖然他知道自己比較笨而二哥比較冷淡,都比不上大哥優(yōu)秀,但是母親也不能整日這個樣子,讓家里如何安寧?
一個碎瓷片被奪走了,王夫人又從地上撿起了另一片,卻突然落入了一個帶著淡香的懷抱中,那人跪著把同樣跪在地上的她摟在懷里,輕聲撫慰道:“娘,是我回來了,伯寒回來了,別傷害自己。”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他們剛才光顧著發(fā)瘋的王夫人,沒注意這個失蹤了近五個月的四少爺就站在旁邊,就算有人注意到了也是以夫人的事情為先,沒有顧及到他。然而此刻四少爺竟然沖上去抱住了夫人,還聲稱自己是大少爺?
然而發(fā)瘋的王夫人卻很快安靜了下來,滿眼盈著熱淚,她在容青懷里,看不到臉,卻感覺得到那種有力的心跳,“伯寒,真的是你,你回來看娘了嗎?”
“嗯,娘,伯寒沒死,伯寒就在這?!比萸喟淹醴蛉说念^捧過來親了一下額頭,“小時候娘做的那個布老虎特別好看,再做一個給伯寒好不好?”
王夫人點點頭,被容青扶起來,柔言哄著進了內室,拿出針線布料,耐心地做起了手工活,“伯寒你去忙吧,娘給你做一只比那個還好看的?!?br/>
容青把人哄好了走出內室,所有人都看傻了眼,這不是親兒子卻比親兒子還用心,而且每日要哭鬧不休的夫人就這樣被輕松地安撫下來了?
夫人難道沒有注意到這張臉除了眼睛,根本就跟大少爺不像好么!鼻子嘴巴臉型都不像,身材也差好多!
容青跪在了父親面前,“爹,孩兒不孝,被西越人所擄,至今才歸,望父親原諒。”
“季棠先起來。”容丞相在短短幾個月似乎蒼老了十歲,整個鬢邊都已經雪白,透著難以言說的疲憊和憔悴,“回來就好,先回你房里沐浴更衣,休息一下,晚上再到我書房來。”
他本已痛失長子,今日小兒子終于回來,心里雖然有微妙的不平衡,但終究是高興的。雖然嫡庶有別,但如今他只剩下三個兒子,他覺得也該分一些時間和精力關心一下小兒子。
畢竟,人世無常。
容青起身往外走,覺得似乎有個小腦袋從門邊伸了出來向內張望……是蕊兒?
剛剛壓制住內心的激動,那個小腦袋又“嗖——”地一下縮了回去,容青知道以他現(xiàn)在“四叔”的身份恐怕不能立刻去見蕊兒,只得壓下心中的想念,只等見過了父親之后再說。
“四少爺!四少爺!”
走到自己的院中,聽到這個熟悉的聲音,容青一陣欣喜,“采珊,你和孫姨娘都沒事?”
采珊紅著眼睛,“少爺,那時候你和阿東出去了就沒再回來,留下奴婢和姨娘在馬車上一直等到天黑,后來奴婢還到縣城里去找過你們,可是縣城里已經被洗劫過,所有人都不敢出來,奴婢問了很多人都不知道少爺?shù)娜ハ颉液糜龅洁従拥囊晃恍遮w的大哥也要回九襄來,便送了我們一程。我們聽趙大哥說縣城里有很多人都被西越的官兵給擄去……”
“我沒事,這不是已經回來了嗎?!比萸喔袊@上蒼垂憐,幸好采珊和孫姨娘碰倒了好人平安回家,“只是可憐了阿東現(xiàn)在還沒有機會逃出來,我會想辦法救他的?!?br/>
拒絕了別人的服侍,容青一個人泡在熱騰騰的浴桶里,才敢把手放在小腹上微微摩挲,那里已經有了輕微的弧度,有一個小生命正在孕育……或許這個小生命根本就不能平安降臨到世上,父親是丞相,怎么可能容忍家中有男子嫁給西越人為妾,這個孩子會是一個污點,成為家中人不得不抹殺的對象。
他能保護得了孩子么?
容青捏著一本奏折,那是他剛剛完成的東西,最開頭用隸書工工整整地寫了四個字——平西十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