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夫子來了！簡夫子來了！喚一位叫古驁的小學(xué)子去呢！”

    這天古驁晨間正在梳洗，便聽見門外山云書院的小童如是道。田榕也聽見了門外小童的呼喊，見沒叫他同去，便又灰心喪氣地躺進(jìn)被子里。

    從前在田家的日子里，田榕從未和古驁起過分別之心。那時候，他一點(diǎn)也不會覺得簡夫子偏愛古驁有什么不好?？扇缃癯隽松?，外面亂花漸欲迷人眼，田榕也漸漸知道，原來自己與古驁有太多不同。這時見通報的小童只叫了古驁沒有叫他，田榕便倒在床上賭起了氣。

    古驁這邊梳洗完畢了，忙出了舍門，跟著小童一路行去。只見不遠(yuǎn)處的一片空地上，簡璞正背著一個包袱，風(fēng)塵仆仆地笑看著他，古驁多日不見簡璞，也不禁想念，看見簡璞就跑了過去，叫道：“夫子！”

    簡璞打量了他一番：“長高了，也長壯了?！?br/>
    古驁笑道：“我每日都挑水呢，可長勁了！”

    簡璞一怔，他是完全沒想到古驁會去挑水的，于是將古驁拉在一邊，問道：“你怎么能自己去挑水呢？別被人看輕了去！”

    簡璞現(xiàn)下還不知道古驁來了山云書院，已經(jīng)在小學(xué)子里“聲名遠(yuǎn)播”了，他還以為古驁默默無聞著，等著他去引薦給山云子呢。

    簡璞原本打算得好——古驁先由自己引薦拜入山云子門下，自己再去給他置辦一套錦衣錦鞋，讓他和世家子弟同臺交游，展示才華。再請荀師兄的弟子來，與古驁比試一番，這樣既可以為古驁揚(yáng)名，又可以讓他順利地進(jìn)入書院中世家的圈子。

    可惜計劃總趕不上變化，古驁這時便對簡夫子認(rèn)真地道：“我都快挑了一個月啦！”

    簡璞剛到山云書院，一路上有許多籌謀都在心里，本來一副躊躇滿志，聽到古驁這么說，簡璞就感覺腳下一軟，于是忙問道：“為什么呢？你去挑水做什么？”

    古驁不好意思與簡夫子說自己沒錢，便道：“格物致知，不去格物，如何致知？”

    簡璞一看古驁如此胡攪蠻纏，便猜到了古驁是沒錢了。不禁暗怨自己不細(xì)心，怎么走的時候沒想到給古驁一些盤纏，光顧著寫薦信了。結(jié)果就在簡璞懊悔的時候，古驁又說：“這次能進(jìn)書院，多虧了師伯呢?！?br/>
    簡璞一愣，他記得他是沒有和古驁說過自己師兄荀于生的，更沒提過那個“能媲美”的邀約，于是簡璞就問道：“……什么師伯？”

    古驁道：“就是郡丞荀于生荀大人。他見我與田榕被攔在書院門口，便助我一臂之力?！?br/>
    簡璞聞言不禁僵立，如果說適才聽了古驁說自己去挑水不過是瞠目的話，如今聽見自己師兄居然知道了自己已經(jīng)帶著弟子出山這件事，便更是難過地扶住了額頭。簡璞本來此次出山，打算之一就是帶著古驁和荀師兄的弟子比試一二，想讓師兄大吃一驚、甘拜下風(fēng)的，怎么如今卻變成了這樣？師兄不會把自己寶貝弟子的底都摸透了吧？

    于是古驁便聽見簡璞有些咬牙切齒地問：“……師伯……有沒有讓你做什么？”

    古驁道：“師伯將我引薦入了元蒙院。”

    簡璞絕望地閉上了眼睛——引薦入元蒙院本來是他計劃中給古驁買了錦衣之后的事……那個時候古驁已經(jīng)是山云子門下，且華服桂冠，才氣逼人，又與師兄弟子廖家小子有齊名之雅——不由得那些世家子不欽佩他。

    如今簡璞上下打量了古驁一身粗布衣衫，便有氣無力地問：“那些元蒙院的小學(xué)子……待你如何……”

    古驁眨了眨眼，道：“他們做艷詩，要我也做，我把他們罵了一頓，說他們尸位素餐，躺在功勞簿上，就走了?！?br/>
    簡璞感覺自己已經(jīng)無力了，一路行來，自己在馬上邊看著山河之色，邊為古驁籌劃的那些波瀾壯闊的攀登之路，都被古驁自己，在這一個月的獨(dú)自行動中，死死地堵上了。

    簡璞只好又問：“你這幾天在做什么？”

    古驁道：“看書，挑水?！?br/>
    簡璞知道自己弟子的性子，既然罵了那些元蒙院的人，總還有些后續(xù)罷，便問：“那這些日子，發(fā)生了什么事沒有？”

    古驁道：“他們造謠說我與云公子相好，云公子生氣，不理我了?！?br/>
    見簡璞一副呆滯的神色，簡直整張臉都僵硬了，古驁以為簡夫子不解，便又加了一句：“云公子是山云子先生的幼子?！?br/>
    簡璞從牙縫里擠出一句：“為師知道！”

    簡璞看著古驁，深重地嘆了一口氣。

    簡璞發(fā)覺自己還真是沒有侍奉權(quán)貴的命，就該是一輩子閑云野鶴的……他隱居了二十多年，好不容易為了古驁，如今終于動了些結(jié)交世家的念頭，還準(zhǔn)備帶著古驁走動走動，好把古驁盡量往高處指引……可沒想到，自己好不容易下定了決心，古驁這邊卻出了岔子！

    看來，自己這輩子注定是與世家無緣吶！

    “夫子？夫子？”古驁?zhí)嵝训馈?br/>
    簡璞有些無奈地從懷中摸出一只百兩的金錠，交給古驁，道：“這個給你，平時日用?！?br/>
    “哦，謝夫子?！惫膨堻c(diǎn)了點(diǎn)頭，便收下了，簡璞不以金銀為意，古驁亦然。師徒兩人一個默默地給了錢，一個渾不在意地收入囊中。

    這時簡璞的目光望向了前路，終于牽起了古驁的手：“……為師……這就帶你去見我的老師山云子罷……”

    *****

    話說這幾日廖去疾在廖府輔佐父親處理公務(wù)，早有好事的公子哥兒來給廖去疾報信說：“那個寒門小學(xué)子，在元蒙院耍了威風(fēng)，我等自恃身份，不愿為難他。他倒閑不下求名之心，又是挑水，又是追求云公子！”

    廖去疾在聽見“云公子”三個字的時候，眉毛微動了一下。云卬是山云子的幼子，廖去疾早就想親近的，可惜他姿容太過出色，總覺得但凡是少年人對他親切，便是與他有圖，弄得廖去疾反而不敢結(jié)交了，偶爾遇見兩次，只能彬彬有禮的聊上幾句。

    如今聽說古驁居然敢去撩撥云卬，廖去疾心下就笑了一聲：“這個古驁到底還是沉不住氣呀！我不過在廖府中蟄伏了數(shù)月，由他去鬧，他便惹出這么大的亂子。我之前想的不錯，若踩不到我廖去疾的肩頭去揚(yáng)名，古驁定也會找別人?？上н@次他是打錯算盤了，云公子怕是不會對他假以辭色?！?br/>
    想畢，廖去疾便問那來報信的：“喔？那后來如何了？”

    那人添油加醋地說：“廖兄，你不知道……那小子一開始還真騙了云公子一陣子，云公子日日去等他挑水呢！結(jié)果后來他到處跟人說，說什么云公子委身于他，便是因為他善讀書，又每日自己挑水，得了云公子的憐憫，還嘲笑我等都沒有他有手段哩！”

    廖去疾聞言，心下不禁嗤笑一聲：這古驁，比自己想象的，要蠢多了呢！

    唉……可父親還要自己結(jié)交他，廖去疾在心中想著，父親這人，就是喜歡事無巨細(xì)都完美無缺，之前讓他結(jié)交云公子，后來又讓他把所有進(jìn)山云書院的同齡世家學(xué)子都籠絡(luò)起來，如今又要他將這寒門小學(xué)子也募入麾下……他還要練部曲、管郡務(wù)、幫父親送往迎來……他從小是神童不假，可父親這是以為他有三頭六臂么？

    再說做事都要有個輕重緩急，古驁既然現(xiàn)在做了蠢事，日后能收攏的機(jī)會就多，廖去疾不急在這一時。便緩緩摸著自己手上的玉扳指，對來報的人說：“我知道了，你回去罷?！?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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