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狂士

    張溫很干脆，交待了聯(lián)系方法之后便匆匆離去。孫紹雖然有些可惜，卻也沒有放在臉上，照樣嘻笑如常，周胤卻看出了些端倪，有些鄙視的看著張溫的背影，咬牙切齒的說了一聲：“小人?！?br/>
    孫紹拍了拍周胤的肩膀，“阿胤啊，做人要厚道?！?br/>
    “我不厚道嗎？”周胤翻了翻白眼，指著自己的鼻子說道：“我如果不厚道，就不是這樣了，我會當(dāng)著他面臭他一頓?！?br/>
    “你還小，沒進(jìn)入仕途，不知道其中的利害。”孫紹老氣橫秋的拍拍周胤：“等什么時候你和阿循一樣，你就知道了。對了，現(xiàn)在不能再叫他阿循了，得叫他周將軍。”

    周胤眉頭一皺，有些擔(dān)心的說道：“我兄長還那樣？”

    “你放心，我不怪他?！睂O紹嘿嘿一笑，隨即又壞笑道：“告訴你一個小秘密啊，你兄長桃花運(yùn)來了?！?br/>
    “桃花運(yùn)？”周胤不解其意，一臉的茫然。

    “大虎喜歡上他了?！睂O紹得意的大笑道：“這可是我那小妹妹親口對我說的。”

    周胤也跟著笑了一聲，可是笑得很不自然，隨即臉色就變得很難看。孫紹也不理他，他當(dāng)然知道周胤的臉為什么難看。大虎刁蠻，孫權(quán)又寵她，如果她喜歡上了周循，不管是男女之愛——這好象太早了些——還是小孩子對玩具的那種愛，都決定了周循在大虎對他失去興趣之前，他都不能談婚論嫁，除非他不想帶兵打仗了。悲劇啊，一想到這個結(jié)果，孫紹就為周循感到悲劇。

    他很清楚，一心想重現(xiàn)周瑜當(dāng)年榮光的周循不可能有勇氣拒絕這樁婚事，別說大虎長得還不錯，就是她長得跟豬一樣，周循也只能接受這樁政治婚姻。如果說周瑜和孫策之間還接近于平等，周瑜和孫權(quán)之間雖有君臣之誼，可是畢竟還有余威可以仰仗，那么周循在孫權(quán)面前卻是一點(diǎn)還手之力也沒有，只有聽命的份。

    這是更大的悲劇。

    好在這與孫紹無關(guān)。

    大家都知道孫紹這一次決定經(jīng)商，以后在一起吃飯的機(jī)會就不多了，大橋熱情的留小橋一家吃飯，席間大家都避免去提孫紹經(jīng)商的事情，生怕他聽了傷心。不料孫紹卻一點(diǎn)也不傷心，他興致勃勃的描繪著自己的未來，一副急不可耐的模樣，大橋以為他是怕自己難過，故意做出歡喜的樣子，更是心酸不已，小橋、周玉和大橋心思差相仿，也覺得有些難受，只是陪著孫紹強(qiáng)顏歡笑。

    張溫回了自己的住處，推開書房，正在房中看書的沈玄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重新把目光投回書上，語氣淡淡的問道：“回來了？”

    “回來了。”張溫應(yīng)了一聲，脫掉鞋，在他對面的榻上坐好，靜靜的喝著茶，也不說話。沈玄等了片刻，見他不說話，不免有些奇怪，放下手中的書，打量著張溫：“惠恕，怎么了？他不高興？”

    張溫笑了，將手中的茶杯輕輕的放下：“孫君很爽快，雖然有些遺憾，但是并沒有為難我。”

    “庸才?！鄙蛐灰詾槿坏钠擦似沧?，重新拿起書：“惠恕這樣的大才都不知道珍惜，他比他老子可差遠(yuǎn)了?！?br/>
    “不然?！睆垳?fù)u了搖頭，探身過來，壓住他的書，眼睛盯著沈玄的眼睛：“默之，說實(shí)話，要不是想為你讓位，我還真舍不得離開他?！?br/>
    “那你不要離開就是了，我不稀罕?！鄙蛐灰詾槿坏男α诵?，推開張溫的手，瞥了他一眼：“一個經(jīng)商的能有什么出息，虧你還好意思當(dāng)個寶似的推薦給我。惠恕，你一入官場便也濁了，再也不是那個風(fēng)流無雙的張惠恕了?！?br/>
    沈玄是張溫的知交，玩笑開慣了的，張溫倒也不介意，他好整以暇的看著沈玄，過了片刻才笑道：“你休要說這些酸話。我濁了？我濁了又如何？你看著吧，這次大戰(zhàn)結(jié)束，論功評賞，我張溫絕對不會被漏掉，再不濟(jì)，孫君留下的這個校尉肯定是我的。積以時日，兩千石總是有的。你呢？你放不開父仇，不肯向他低頭，除了出海，你還有什么路子可走？”

    沈玄的眼神一閃，臉色有些難看，不過很快他又恢復(fù)了正常。

    張溫呷了一口茶，又接著說道：“你說孫君是庸人？我看你才是庸人。我可告訴你，去荊州與關(guān)羽聯(lián)姻，是我出的主意不假，可是這次過江與張遼單挑卻全是他自己的主意。別的不說，僅憑這份膽氣，我就敢說他是出類拔萃的。別人處在這個地步，要么就是一味的藏拙，要么就是不知進(jìn)退的強(qiáng)求，難象他這樣以進(jìn)為退，進(jìn)入自如的，不多見。”

    沈玄歪著頭，一聲不吭。

    “我現(xiàn)在懷疑，就算我不建議，他可能也要去荊州的?！睆垳睾鋈徽f道：“這個人，我忽然覺得有些看不清了。我總覺得，他學(xué)左傳春秋好象并不是那么簡單?！?br/>
    沈玄眨了眨眼睛，忽然笑了一聲：“那你現(xiàn)在是不是后悔了？要是后悔，還來得及?！?br/>
    “不后悔?！睆垳?fù)u搖頭，嘴角挑起一絲得意的笑：“我有得選，你沒得選?！?br/>
    沈玄氣噎，瞪了張溫半晌，又無可奈何的笑了。

    過了幾日，孫紹接到了張溫的消息，說他家的商船已經(jīng)準(zhǔn)備出發(fā)。孫紹隨即帶著關(guān)鳳以及百名關(guān)家親衛(wèi)辭別了大橋趕往江邊。一看到并騎而來的孫紹和關(guān)鳳，沈玄便有些不以為然的哼了一聲。張溫連忙拉了拉他的袖子，示意他收斂一些。

    “奉先來得好快?！睆垳赜锨叭ィ笮Φ?。

    “哈哈哈……有順風(fēng)船可坐，我豈能不急。”孫紹翻身下馬，看了一眼沈玄：“這是？”

    “我的好友沈玄沈默之。”

    孫紹愣了一下，隨即恍然大悟，連忙拱手行禮，很客氣的笑道：“原來是沈兄啊，久仰久仰。怎么，他也去侯官？”

    “是啊，他要去侯官采風(fēng)，聞?wù)f奉先要去侯官領(lǐng)船，便央我引見，想與奉先同行，一路上也好互相照應(yīng)。”張溫不動聲色的笑著說：“默之頗有其父之風(fēng)，可謂是刀也妙，舌也妙，書也妙，而且這舌比刀更妙，奉先可要小心一些?！?br/>
    孫紹聽他說得有趣，倒也不虞有他，爽朗的大笑道：“如此，這一路可不悶了，到時候還要請沈兄刀下留情，舌下留情。”

    沈玄扯了扯嘴角，傲氣十足：“不敢。聞?wù)f孫君剛剛力戰(zhàn)張遼，這武藝一項(xiàng)，沈玄是不敢在孫君面前放肆的。”

    孫紹見他傲氣，心中頗有些不喜，卻囿于張溫的面子不好發(fā)作，便客氣了幾句，一起上了船。張家主事的人早已在船上候著，連忙上前見禮。此人名叫張覬，字伯儒，是張家的一個旁枝，年約四十余，長著一張和氣生財(cái)?shù)膱A臉，一見到人就滿臉堆笑，看到沈玄時更是多了幾分恭敬。

    “有什么事，你就直接和伯儒說吧，這條路他走得熟?！睆垳亟淮藥拙洌阃醒怨珓?wù)繁忙，匆匆的走了。孫紹也不客氣，讓關(guān)鳳帶著親衛(wèi)們?nèi)垳貙ｉT給他安排的船上查看，自己留在主船上和沈玄閑聊。

    沈玄留心打量孫紹，見孫紹雖然客氣，卻沒有一絲招攬之意，便有些失望。他聽張溫說孫紹是個可輔之人，這才從吳縣趕來，剛到建鄴，就聽到孫紹單騎到曹營挑戰(zhàn)的事情，一時便動了心，覺得孫紹也許能完成他心中的夢想，可是沒想到孫紹一副真心經(jīng)商的樣子，對他這樣鼎鼎大名的才子居然并無招攬之心，更加認(rèn)定他胸?zé)o大志，心里更是涼了半截，要不是對張溫信任，他幾乎要轉(zhuǎn)身下船。

    孫紹想著自己的心思，倒也沒有太在意沈玄的神態(tài)。相比于有幾分傲氣輕狂的沈玄，他更在意張覬，不管是做生意也好，出海也好，張覬的經(jīng)驗(yàn)對他來說都是很寶貴的財(cái)富，因此他抓緊一切時間向張覬請教。張凱已經(jīng)被張溫關(guān)照過了，再加上孫紹又十分客氣，自然也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除了張家的商業(yè)機(jī)密，他幾乎是傾囊相授。

    這一對比，沈玄更郁悶了，好在他養(yǎng)氣的功夫夠深，這些年又深居簡出，城府更深，除了那一點(diǎn)傲氣，倒沒有顯出其他的異常來。

    晚上，孫紹回到自己的臥艙，由橋月侍候著洗漱完畢，脫了衣服，斜靠在床上，就著燈光，翻起了一卷竹簡。這是張凱在途中寫的一些日記，上面有沿途的一些物產(chǎn)和風(fēng)土人情，張凱讀過幾天書，文字倒還干凈，看起來頗為有趣。

    “這是什么啊?！标P(guān)鳳穿著小衣鉆到被子里，扒在孫紹背上看了一眼：“這么好看，連睡覺也舍不得放？”

    孫紹笑了笑，伸手將關(guān)鳳摟在懷里，親了一下她的耳垂，笑道：“這是一些筆記，上面記了一些沿途的風(fēng)物，我既然想做生意，當(dāng)然要了解一些這樣的信息，信息就是財(cái)富啊?！?br/>
    “就算是財(cái)富，也有個放手的時候，你喜歡看，就讓小青抄寫一份吧?！标P(guān)鳳奪過孫紹手里的竹簡，高聲叫道：“小青，進(jìn)來一下。”

    “唉。”關(guān)小青應(yīng)了一聲，拉開艙門走了進(jìn)來，很自然的在榻前跪好。關(guān)鳳將竹簡扔到她手里，吩咐道：“你不是在習(xí)書嗎？去把這些抄寫一份，夫君留著有用呢?！?br/>
    “喏?！标P(guān)小青接過書簡，低眉順眼的出去了。孫紹轉(zhuǎn)過身，摟著關(guān)鳳笑了一聲：“小青最近聽話多了啊，怎么調(diào)教的？”

    關(guān)鳳瞟了他一眼，抿著嘴吃吃的笑道：“這還要調(diào)教嗎？女人和男人一樣，只服英雄，你以前沒個正經(jīng)，象個登徒子似的，她當(dāng)然不服你，現(xiàn)在你是聞名江東的大英雄，威名赫赫的小霸王，誰還敢違抗你？”

    “哈哈哈……”孫紹忍不住的笑了，摟著關(guān)鳳輕薄了一回，又自鳴得意的笑了一聲：“怪不得你帶來的那些親衛(wèi)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樣了呢，原來是這個原因啊。”

    “他們還是好的，不管你英雄不英雄，你總是他們的主君，可是別人就不一樣了?！标P(guān)鳳舒服的伏在孫紹懷里，閉著眼睛，一點(diǎn)也不象虎女，倒象是一只溫順的貓。她輕輕的撓著孫紹的胸口，眼睛里似乎水汪汪的，“夫君，你真的打算做個商人嗎？”

    孫紹眨了眨眼睛，反問道：“你又想說什么？”

    “從妾身的處境來看，我倒是希望你能安心做個商人。做商人，不僅可以保得身家性命，還可以避免阿翁被人猜忌。再者，如果你做商人，以后就算發(fā)了財(cái)，娶了其他的女人，我也不擔(dān)心他們?yōu)榱藸幩枚J覦我這個主婦之位。”關(guān)鳳有些不好意思的看了一眼孫紹，小臉紅撲撲的，又低聲說道：“只是，這樣太委屈夫君了。夫君，妾身是不是不守婦德啊?！?br/>
    孫紹嚴(yán)肅的點(diǎn)點(diǎn)頭，手在關(guān)鳳挺翹的臀上拍了一記：“不錯。你這豈止是沒有婦德，簡單是妒婦啊。再說了，你難道沒有聽說嗎，富易妻，貴易交，做商人的不怕名聲壞，更容易換女人呢。你要是想保住這主婦之位，應(yīng)該勸我去做官才對?！?br/>
    關(guān)鳳的睫毛一閃一閃的，看著一本正經(jīng)的孫紹不說話，等孫紹說完了，她才咯咯的笑出聲來：“夫君，那現(xiàn)在我豈不是很危險(xiǎn)？”

    “危險(xiǎn)，相當(dāng)危險(xiǎn)?！睂O紹嘎嘎一聲奸笑：“不過，你怎么的也是第一夫人，要想拉住為夫的心，就要盡心的服侍夫君才是，說不定還有一線機(jī)會。”

    “那可有些難了?！标P(guān)鳳皺起了黛眉，佯作憂愁的撥弄著孫紹的胸口，“夫君說過，要想拉住男人的心，就要先拉住男人的胃，偏偏夫君自己做得一手好菜，妾身再努力，也無法超過夫君的手藝啊。那可怎么辦呢？”

    “那好辦啊?！睂O紹很熱心的說道：“這口味，除了飲食可以滿足之外，還有男女啊，夫人豈不聞子曾經(jīng)曰過，‘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只要你愿意滿足夫君這方向的胃口，一樣可以拉住為夫的心的?！?br/>
    “是嗎？”關(guān)鳳眼中的水氣更盛：“那這么做行不行呢？”一邊說著，一邊撩開孫紹的內(nèi)衣，伸出舌尖輕輕的舔著，眼睛卻眨也不眨的看著孫紹。孫紹一哆嗦，便有些興奮：“夫人，你的舌功越發(fā)的進(jìn)步了?！币贿呎f著，一邊將被子往上拉，嘎嘎的笑著：“努力，努力！”

    “就知道你沒安好心。”關(guān)鳳吃吃的笑著，手沿著孫紹結(jié)實(shí)的小腹滑了下去，又喘吁吁的說道：“不過，子還曰過，‘與其揚(yáng)湯止沸，不如釜底抽薪’。夫君也說過，斬草不除根，春風(fēng)吹又生，依妾身看，要想安心，還是把這禍根除了去才好。”

    “夫人好狠心?！睂O紹怪笑道：“夫人如果舍得，不妨就一口咬斷這禍根吧?！?br/>
    “你想得美啊。”關(guān)鳳掀開被子，嬌羞的瞪著孫紹。孫紹大樂，翻身將她壓在身下，惡狠狠的說道：“好個小娘子，居然敢違抗夫君的命令，看來不好好的抽你幾百軍棍，這夫綱是沒法振的了?！?br/>
    “放馬過來，妾身與你再戰(zhàn)三百回合，倒要看看誰更英雄?！标P(guān)鳳寸步不讓，抱緊了孫紹的雄腰，一口咬在孫紹的胸口。孫紹倒吸一口驚氣，隨即不甘示弱的發(fā)動了還擊。

    船艙里的木榻吱吱呀呀的響了起來，喘息聲交相呼應(yīng)。

    外面正在燈下抄寫竹簡的橋月和關(guān)小青互相看了一眼，都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了頭。

    另一只船上，沈玄和張覬坐在船頭喝著酒，看著天空皎潔的月亮，沈玄長嘆了一聲。張凱臉上還是掛著那副標(biāo)志性的笑容，轉(zhuǎn)過頭饒有趣味的看著沈玄。這一路上沈玄的神色都落在他的眼里，他雖然不是什么計(jì)謀出眾之士，但是能做到今天這一步，眼頭見識卻是有的，沈家的情況他也清楚，沈玄在想什么，他大致猜出了一些，只是不好明說。見沈玄嘆氣，他笑了笑，伸手給沈玄添了些酒，隨口說道：“沈君才智過人，為吳郡難得的佳士，難道還有什么憂心的事嗎？”

    沈玄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他雖然和張溫很熟悉，但是卻沒有興趣去和一個商人深交，孫紹身為公室去經(jīng)商，他都覺得這是丟人，更何況張覬做了這么多年的商人呢。

    “再過幾天，便到了蠻夷之地了吧？”沈玄岔開了話題，心不在焉的問道。一想起這件事，他就更失望，孫紹看到張覬那一點(diǎn)文采也沒有的筆記時眼中露出的神采讓他很糾結(jié)，這樣的一個人居然會被張溫看成才子？張溫真是喝多了，看花了眼。

    “沈君說的蠻夷之地，是指吳地，還是越地??？”張覬不動聲色的反問道。

    沈玄撇了撇嘴，不屑一顧：“當(dāng)然是指越地了，我吳地人杰地靈，英才輩出，怎么可能是蠻夷呢?！?br/>
    “可是我吳人的祖先太伯最初到吳地來的時候，也是文身斷發(fā)，和現(xiàn)在的越人差不多的。就算是現(xiàn)在，山地也有不少保留著先人習(xí)俗的蠻人，他們也是吳人，而且為數(shù)不少，以沈君之見，吳地何嘗不能稱為蠻夷之地？吳人也曾不容于華夏，連楚人都不如，并不比越人先進(jìn)多少啊?！睆堄J從容不迫的飲著酒，又接著說道：“更何況后來越人還滅了吳?！?br/>
    沈玄頓時沉下了臉，眼神一凜，剛要反唇相譏，對面的船上卻傳來一陣掌聲，接著又傳來一陣中氣十足的笑聲：“張君說得有理，當(dāng)浮一大白?！?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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