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沈歡要回家接母親與妹妹,周季二話不說,也嚷著要去,沈歡奇怪,他正色說道:“你我相交,即為朋友,你母即我長輩,你要回去接她過來,我身在開封,路程不遙遠,豈有不親迎的道理!”
沈歡感動無言,只能同意。這次身有錢財,加上急于回家,當即二話不說,從開封就叫了輛比較昂貴的馬車,清早就出了,此所謂財大氣粗是也。二十多里的路程,有了馬車,又在官道,一個時辰不到就趕回了城東廂的沈家屯。此時盡是小道,不能再打車了。
沈歡一跳下車,看著那些樹,那些農(nóng)田,無一不是熟悉的環(huán)境,心情也跟著復(fù)雜起來,雖不至于像唐代賀老大“少小離家老大回,鄉(xiāng)音未改鬢毛衰”那般夸張,卻也有些許的“近鄉(xiāng)情怯”,畢竟是第一次出遠門隔了一個月的時間。再也忍受不了那份苦愁,看著百丈開外的自家,不顧身后的周季,一陣沖鋒,往家里趕去。
周季吃了一驚,趕上去喊了幾句,沈歡還是沒有停下來,不禁釋然,也跟著沖上前去,奈何他的身材雖不至于說的大腹便便,可那個渾圓的身子也不是肌肉,跑了十多丈,只能眺望沈歡的身影,只能慢下來,苦笑一聲,尋路而去。
沈歡看離家沒有十丈遠了,終于慢下了步子,還未從愁苦中醒轉(zhuǎn)過來,就聽得前面一聲呼喊:“大哥,大哥!”抬頭一看,原來妹妹小蓮兒在院子里玩耍,現(xiàn)了他的蹤跡,不由喊著奔了過來,走了幾步,又停下來,轉(zhuǎn)頭向屋子里喊了起來,“娘,娘,大哥回來了,是大哥!”說完才挑開院子籬笆,往沈歡奔來,一邊跑還一邊喊著,語音有點嗚咽。
沈歡大跨步上前,一把抱起小蓮兒,天氣涼了。她穿著小棉襖,粉嘟嘟可愛極了,眼珠子也紅了,緊緊盯著沈歡,抱緊他的脖子,嗚咽著叫道:“大哥,你終于回來!”
沈歡感覺眼睛濕潤,笑著道:“小蓮兒,是大哥回來了,想大哥了沒?”
“想!”小蓮兒嬌聲道,“天天想,白天想,晚上也想。人家問娘親你什么時候回來,她總是說過些日子。昨天晚上蓮兒還夢見你了呢!”
沈歡大是感動,不由開玩笑道:“是想大哥還是想大哥的故事?”
小蓮兒不依了:“都想,故事也想,大哥也想。大哥,你回來了還走嗎?人家不要你走嘛,你留下來好不好?”
“好,以后就在一起了?!鄙驓g想起搬遷一事來,若順利搬到開封城,一家人,以后就真的再也不分開了。
“真的?”小蓮兒有點懷疑地問,大大的眼眶子上掛著兩顆渾圓的淚珠,搖搖欲墜,惹人疼愛極了。
“當然!”沈歡肯定地回答。
“好耶!”小蓮兒畢竟年幼,想不了多少事,一心相信,天真可愛之態(tài)盡顯無疑。
這時候沈歡已經(jīng)抱著小蓮兒進了家門,抬頭一看,母親的身影映入了眼簾,她正倚門而立,滿含深情地注視著眼前的兒女,嘴唇有點顫抖,想說什么,又沒說出來。
“娘,我回來了!”沈歡來到沈氏跟前,激動不已。
沈氏反應(yīng)過來,連忙說道:“回來就好,回來就好。歡兒,可曾進食了?若是沒有,娘這就弄去!”
“娘,不用!”沈歡連忙阻止,“孩兒用過了?!?br/>
這時候落后的周季趕了上來,跟著進門,徑直到沈氏面前,行了一禮道:“晚輩周季,見過伯母。”
“這是……”沈氏有點慌亂,拿眼看向自己的兒子。
沈歡趕緊解釋兩人關(guān)系,沈氏也是懂禮之人,不能失了禮數(shù),要沈歡請客人進去,拿來杯子,倒了一杯開水才停下來。期間周季不敢托大,一直地說不用不用。反而是小蓮兒,一點也不怕生,睜著大大的眼睛,盯著這個大哥的朋友上下左右打量著。
“好可愛的小朋友!”周季給她看得有點莫名其妙,以為自己哪里出了錯,一番整頓后沒有現(xiàn)差錯,又見她眼珠明亮,水汪汪有如一潭清泉,也生了喜愛之意,開口逗了起來,小蓮兒呵呵嬌笑。
沈氏斥了一聲,要小蓮兒不要對客人無禮,之后又感謝周季在開封對她兒子的照顧之情,待客套完備后,才一臉關(guān)切地問:“歡兒,是休假了么,在書院可曾過得好?這次打算住幾天?”
沈歡還未回答,小蓮兒卻天真地道:“大哥說與我們在一起,不走了?!?br/>
“胡說!”沈氏哭笑不得,“你大哥學業(yè)為重,怎能不走了?”
“大哥說的嘛!”小蓮兒委屈得緊,“人家就要與大哥在一起嘛!”
沈歡微笑著道:“娘,走是要走的,不過我們一起走?!?br/>
“一起走?”沈氏甚是驚訝。
周季適時插口道:“伯母,沈兄弟前幾日在城里買了一套院子,這次回來就是接你們母女過去的。”
沈氏更是吃驚了:“買房子?歡兒,你哪來的錢財?莫不是……”
“娘,不是你想的那樣!”沈歡知道母親要說什么,無非是不是做了什么作奸犯科之事,“娘,這位周兄的父親在開封有一家大酒樓,前些日子孩兒為他們出了些主意,賺了些錢,因此他們算是送了套院子給孩兒?!?br/>
“你不要騙為娘!”沈氏依然不信,“開封房子價值幾何,娘雖愚昧,卻也知道,什么主意能值那么多錢?”
沈歡無奈地拿眼看周季,要他出來解釋。周季當然不敢怠慢,連忙笑著道:“伯母,沈兄弟說的一點沒有錯,他正是為小侄家出了些主意,確實也值那么多錢,這些都是小侄父親親自允諾的。沈兄弟一開始不肯接受,還是我們出于互惠的心思,覺得不能讓沈兄弟吃虧,才逼著他要的。這不,他一拿到錢,不想著如何花銷享樂,就在開封買了套院子,說要接你們過去,好就近照顧。”
“這個……”沈氏這次倒是相信,知道兒子的孝心,甚是寬慰,看兒子的目光愈加慈祥了,再看看小女兒,環(huán)顧一下這個破落的屋子,最后才做出決定,“歡兒,你的孝心為娘知道,不過,為娘不打算搬走?!?br/>
“娘,這是為什么?”沈歡急了。
沈氏苦笑道:“歡兒,這沈家屯在此也有上百年了,而你這祖屋,也逾八十年。你說,我們?nèi)羰前崃顺鋈ィl來打理這祖宗傳下來的屋子呢,難道任其破敗下去?你長大了,自有自己的事業(yè),這留守祖屋的事,還是為娘來做吧?!?br/>
“娘……”沈歡回來前也沒有十足把握能說服母親搬遷,想來種種理由,不過“羈鳥戀舊林”的情懷罷了,一個人,在一個地方住了十多年,說走就走,難免有不舍之情。他卻沒想到沈氏的理由卻是留守祖屋,他后世思維,見慣動輒搬家的場景,卻忘了古人“安土重遷”的戀土之情。
周季按了一下沈歡的肩膀,示意他不要著急,指指自己,親自出馬。先是輕咳一聲,調(diào)整神經(jīng),露出一個自認為很有魅力的笑容,之后才說道:“伯母,您為兒子的情操,令小侄感動莫名??墒?,你想過沒有,沈兄弟為什么要在開封城買房接你們過去呢?沒有什么,就因為他的孝心。伯母,你的兒子很孝順,你應(yīng)該很清楚吧?”
“當然!”沈氏聞言不無驕傲地道。
“我大哥是全天下最好的人,最孝順的兒子!”沈歡懷里的小蓮兒也高昂著頭,奶聲奶氣地說。
倒是當事人沈歡,有點臉紅了,給這三人一說,好像二十四孝里不給他立傳還真對不起他似的。其實他覺得沒什么,為人子女,孝順長輩,不過本分而已,若連孝心都沒有,與禽獸何異!不過是周季說得太煽情,令人激動而已。
周季又笑道:“既然伯母深知沈兄弟的孝順,你怎能不成全他這份孝心呢?要知道,沈兄弟京城求學,本應(yīng)奮圖強廢寢忘食,但是一想到鄉(xiāng)下的母親與妹妹,兩地分割,你叫他怎么安心讀書呢?若不安心,豈不是又誤了他的學業(yè)么?伯母,請你看在他孝心的份上,以及令他安心求學的考慮上,同意搬遷吧。再說了,此地離京城不過二十多里路,來回半天,以后伯母想念,雇輛車就可以輕松回來。這又有什么呢?”
周季侃侃而言,幾句反問,倒是把沈氏說得難住了,人也猶豫起來,不復(fù)剛才的堅決。沈歡大喜,甚是佩服周季的口才,這家伙,簡直是蘇秦張儀復(fù)生,不愧是商人出身,他適時地加了一把火:“小蓮兒,想不想跟大哥到京城去???”
“想,蓮兒要與大哥在一起!”小蓮兒脆聲回答,“大哥,娘也一起去嗎?人家也不要和娘分開嘛!”
沈歡恨不得親她幾口,這丫頭,真是伶俐,一口大哥一口娘親,叫得人心也軟了。
沈氏沉吟片刻才道:“好吧,歡兒,你去問問你四伯的意見,他畢竟是沈家長輩,若他也同意,為娘跟你進京便是,總不能耽誤了你的學業(yè)!”
“知道了,娘!”沈歡大喜過望,他知道,這此搬遷之事,算是敲定了。把道理與沈節(jié)君說清,曉以孝心,以他為人,哪有不同意的道理!
沈節(jié)君見到沈歡的時候即在當天中午,一見侄兒,喜上心來?!端{(diào)歌頭》的名聲也傳到了他的耳中,開始除了震驚外,就是不信沈歡能寫出這么一不朽詞作來,還以為是誤傳,待好友司馬峰也來信延譽后,才信以為真。自家侄兒出了名頭,一直對其寄以厚望的他,怎能不高興!
一見沈歡,沈節(jié)君立即緊張地把他拉到跟前問道:“歡兒,那《水調(diào)歌頭》可真是你填的?”
沈歡一愣:“當然!”
“不是別人代筆的?”
“伯父何出此言?”
“觀之不似少年之感慨。”
沈歡聞言放下心來,還以為對方看出什么不對勁了呢,原來只是依文情推測,倒不以為意了,心想除非蘇老大能反穿時空,不然這詞只能永遠打上沈某的標簽了,笑道:“伯父,文詞,不過技藝耳,可以無病呻吟,也可以強自說愁,更可以言不由衷?!?br/>
沈節(jié)君松了一口氣:“是你的就好,這樣伯父就寬心了,還真怕你是由他人捉刀成就的,如是這樣,被人揭穿,你這輩子就算完了!”
沈歡當然感激對方的關(guān)懷之情。聊了一陣之后,沈歡也不好一開口就告之要搬家,先說在開封幫一個大商人出了個主意,由他贈送,得了兩百貫錢。
沈節(jié)君一聽又緊張起來,厲色道:“你去做了那個商賈之人?你昏腦子了嗎,若成商賈之人,最為人所輕,這輩子科考都不要指望了!”
沈歡連忙解釋道:“沒有做商賈之人,只是幫他想出了個法子而已?!庇谑潜惆涯莻€記帳表與記帳法之事說了出來,至于那個《數(shù)學總則》,現(xiàn)在倒沒有道出的必要。
沈節(jié)君聞言也是懷疑:“這些東西雖然頗為奇特,但總不至于值兩百貫錢吧?”
沈歡不打算多解釋了,笑道:“伯父,他們是商人,總不至于吃虧的。值不值得,由他們說了算。再說了,小侄無財無勢,他們也沒有什么好圖的!”
沈節(jié)君仔細一想,沒看出什么不對勁來,也就撇過了,最后還是勸道:“總之你切記,沒有功名前,萬萬不可行商賈之事,不然就永無出頭之日了?!?br/>
沈歡點頭答應(yīng),他也知道古代商人地位低下,在沒有功名之前,他也不敢給貼上商人的標簽。若是有了功名,嘿嘿……官商勾結(jié)的事,從古至今,還少得了嗎?
說明了錢的來源,終于把搬遷來意給說了出來,一再強調(diào)此舉是為了盡孝。
沈節(jié)君沉默半晌后嘆道:“歡兒,你過完年就十六了,再過一兩年,也可以及冠,既然人已長大,能拿主意了,這事就按你想的辦吧。你家屋子,老夫會讓你伯母與你堂弟他們不時過去打掃。你記住,這里是你的根,他日若是有什么不順,回來就是!”
“多謝伯父!”沈歡覺得今天眼睛濕潤了很多次。最后與之商量好今天收拾家里物什,明天一早啟程,早日搬遷,也好早日安心。臨離沈節(jié)君家時,沈歡要給他二十貫錢,感謝他之前資助的深情。沈節(jié)君當然不肯收,說他私塾有收入,日子過得了。沈歡沒辦法,最后減半,留了十貫,沈節(jié)君才勉強收下。
確定搬家,趕緊收拾家具之類的東西。沈家清貧,東西倒不多,除了各自的衣物,還有一些生活必需品外,就剩那個書房里的書了。沈歡對此頗為在意,弄了好幾箱,才把那幾百上千本書籍給裝妥當。之后最大的東西就是沈氏使了十幾年的織紉機了,說什么都要帶走。沈歡看其破舊,修了好幾次,加上不肯讓母親再操累,不同意搬弄。但最后沈氏一臉懷念地說這是她的嫁妝,是沈父下了聘禮后才補辦的,意義重大,這才使沈歡同意了。
饒是如此,第二天啟程的時候,周季從市集上雇了三輛牛力拉車,裝得滿滿的,才算弄妥了這些。
動身的時候,沈節(jié)君一家過來送行。沈節(jié)君徑自吩咐沈歡要照顧好母親與妹妹,另外讀書不要落下,他日進士及第,光耀門楣。這次回程,周季與車夫乘一輛牛車,而沈歡三人則坐一輛,同衣服一車。
車剛動,沈氏一直拉起窗簾,戀戀不舍地看著這個生活了十多年的地方,沈歡只能在一旁勸著,直到出了好幾里路,才安定下來。坐了半天,小蓮兒才從壓著的行李包下搬出一袋東西來,放到沈歡面前,脆聲道:“大哥,給你!”
沈歡定睛一看,與沈氏都是吃了一驚,現(xiàn)卻是串串銅錢,仔細一數(shù),足有十貫之多,正是他留給沈節(jié)君的那十貫錢,問小蓮兒的聲音大了許多:“小蓮兒,這東西你哪來的,說!”
小蓮兒被嚇了一跳,嘴巴一撇,委屈地道:“是四伯給的,人家不要,他說我不乖,硬塞給人家后還吩咐說離家遠了才能給你!大哥,人家不是誠心要的。那,這是四伯給你的信?!?br/>
沈歡從小蓮兒手中接過信,急忙展開,信中還是大量交代他孝心侍奉母親與照顧小妹之言,最后才說及這十貫錢:“歡兒,京城物資豐富,價格高貴,此錢你留為備用,他日有急,也不至于囊中羞澀。吾為私塾老師,自有收入,雖不富卻也足以家用矣。小心保重,勿念。”
沈歡拿著信紙,整個人都顫抖起來,想哭又哭不出來,只喃喃地說道:“四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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