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啟城
“盼若離兮,君之既忘。歸若去兮,吾心思量?!?br/>
女孩端坐在凳子上,她挺直了身子手中捧著一卷書卷,漂亮的臉龐上是一種近乎淡漠的表情。
她的聲音幾乎一直都是平聲,讓人聽不出感情波動,雪白色的頭發(fā)垂到她的腰際,那一雙銀色的眼睛偶爾還會偷偷地瞥向她對面的男人。
“皎皎月兮,舟遙風(fēng)飏。四海合兮,安守城墻?”
“停停停!”
男人一把奪過女孩手中的書卷將書卷扔到了一邊。女孩撇了撇嘴,把頭扭向手旁的長弓,絲毫不顧男人眼中的憤怒幾近化作實質(zhì)的火焰。
“你整天學(xué)的什么?人家好好一首思念詩,讓你讀得跟要殺人似的!”男人怒吼起來。
“哦?!迸⒌鼗貞?yīng),“那我該怎么讀?”
“什么?你問我?”
“你教的我,我不問你我去問誰?”
看著女孩沒有任何情緒波動的眼神,男人愣了一下。
“云歌雨!我再說一遍,別學(xué)你大伯!”男人再一次吼了起來。
“哦?!?br/>
女孩把頭扭向了一旁。
這是羽族使隊到達天啟城后天天都會發(fā)生的一幕,作為這次羽皇使者的云子臺對自己的女兒實在束手無策,每次他也就只能窮喊上那么幾嗓子來宣泄自己的憤怒。好在云歌雨也不是真心和自己的老爹過不去,每次吵完之后她都會為云子臺沏上一杯茶水,然后默默地做到一旁看著窗外發(fā)呆。
有幾次云子臺都覺得自己的女兒似乎有心事,他想問卻又不知道該怎么開口,不過他常聽別人說女人的心思就像大海中的那一片沙灘,她愿意,就會展現(xiàn)給你看,她如果不愿意就會深藏起來不合任何人分享。
“茶我準備好了,自己熱水。”云歌雨隨手指了一下桌上的青瓷茶壺。
羽族使隊算是所有使隊中待遇最好的了,不僅安排的地方清靜幽深,連使用的器具都是按著天啟上層貴族的標(biāo)準準備的。
那把青瓷茶壺是產(chǎn)自兗國的“玉白瓷”幾經(jīng)烈火的煅燒,最后成為了一種晶瑩透亮近似玉石的一種瓷器,握在手中還會感覺到上面那種令人安心的涼。
“好好好?!痹谱优_沒好氣地跑去外面找開水。
云歌雨靜靜地坐在椅子上,她把身子向后靠了靠,這樣坐著就舒服了許多。
“盼若離兮,君之既忘?”
她嘴角像是泛起了一絲苦意,修長的手指輕輕劃過身邊的那把長弓。
長弓上面點綴著白色的羽毛作為裝飾,整把弓用了紫檀木當(dāng)做材料,這種木頭傳聞比鐵還要堅硬并且極為輕便。約摸七寸長的弓身上雕滿了滾云的紋路,那是羽族云氏的標(biāo)志。
“云若翰.....”
云歌雨垂下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眼中突然閃過的不一樣的神情。
天啟城是坐美麗的城市,云歌雨不可否認,尤其是作為帝都的天啟最最出名的還是各種各樣的小吃,剛剛來到這座城市的云子臺幾乎是一夜之間嘗遍了天啟六成的小吃,到最后看著自己手中還沒有啃完的半個鹵肉饃和灑滿了辣椒粉的烤鴨腿,他竟然說了一句“此生愿死在天啟城”的豪言。
云歌雨感興趣的是每天晚上坐在蒲陽橋的橋上聽對面燈火搖曳的閣樓中傳來的隱隱琴聲。那個時候,看著橋下自己的倒影,手中捧著一杯熱氣騰騰的烏梅湯,她的心情才能微有緩和。
思念詩念得像殺人?云歌雨搖了搖頭,她怎么會不知道那種相似之苦?誰能知道幾千里外的寧州森林中,他們是否能看到相同的月亮?東陸人的感情色彩很濃,她只是為了讓自己不難過罷了,畢竟就算大哭一場她依舊不能回到那座被森林環(huán)繞著的青都城了。
“熱水!燙燙燙!”云子臺呲牙咧嘴地從外面跑了進來,見到桌子他就把手中的碗在桌子上重重一摔。
“你也不幫我拿一下?”云子臺沒好氣地白了云歌雨一眼。
云歌雨默默地把盛著茶葉的“白玉瓷壺”遞到了云子臺的面前。
“你你你.......”云子臺無可奈何地一邊呲牙咧嘴地倒水,一邊朝著云歌雨晃腦袋。
茶水倒好,云子臺自顧地拿了一杯坐到了云歌雨面前。
“又想青都了?”
“嗯?!痹聘栌瓴患偎妓鞯攸c頭。
“想它的什么了?是不是有心上人在那里?”云子臺笑了,“既然有思念的人,那怎么還拿捏不好那種感情?你覺得你大伯那樣很好么?如果他不是坐到了那個位置上,他也不必整天冷著一張臉。
在東陸這叫什么?篡位!篡位可是叛國的大罪,這可是要被誅族的。”
云子臺忽地嚴肅了起來,他并不是在和云歌雨開玩笑。盡管那是他自己的親哥哥,可是做出這種事情,對寧州云氏現(xiàn)在以及將來的名聲說不上有什么好處。
“九州大地上,北陸是夸父生存的殤州,蠻族生活的翰州和我們羽族生活的寧州??邕^天拓大江的東陸是華族人類盤踞的中、宛、越、瀾四州。再向西渡過滁潦海是西陸的云州和雷州。這么龐大的世界總有人想要去征服,想要站在世界的頂端去俯視眾生。
于是,在蠻族的神話中,便出現(xiàn)了鐵沁王,那是據(jù)說一出生便注定要征服天下鞭撻九州的人,可是這么長時間了,蠻族出現(xiàn)了很多被奉為鐵沁王的英雄,可沒有一個人能征服九州,他們甚至連西邊殤州的夸父都無法應(yīng)對。
我們羽族是星辰下的智慧之子,我們受天空的啟引當(dāng)然也想將龐大的九州世界據(jù)為己有。蠻族有鐵沁王這樣傳說要征服九州的人,我們羽族也有啊......他們是神眷顧的孩子,他們,是神之子!”
“神之子?”
“是啊.......也許你應(yīng)該聽過,姬武神。”
“羽族十二武神之一.......最強的.....女武士?!?br/>
說到這里云歌雨已經(jīng)不敢再說下去了,她像是記起了什么似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恐懼的神情。
“不要害怕!”云子臺瞪大了眼睛,“如果不是鶴氏開始剿滅云氏,你大伯也不可能會做出篡位的事情!你的母親,你的哥哥,還有那些云氏的親人們!他們都死在了姬武神的刀下!
十二武神一直是羽族中的一個傳說,沒人親眼見到過他們一同出現(xiàn),而在羽族神話中,一旦十二武神一同出現(xiàn)的那一天,九州大地上將會遍布我們羽人的身影!”
“但是,你要記??!九州創(chuàng)世上百萬年來,不曾有任何人可以占據(jù)整片九州大地,即便是創(chuàng)世的神明......所以,你的伯父,偉大的云子裘·戈登達納陛下,他解析出了前輩司祭留下的神使文預(yù)言,十二武神出現(xiàn)的那一天,將會是羽族徹底消失的那一天!
而,那位前輩司祭,就是皇極經(jīng)天學(xué)的創(chuàng)始人。”云子臺一字一頓“古風(fēng)塵大師!”
古風(fēng)塵是“皇極經(jīng)天派”的創(chuàng)始人,也是公認的觀星大師,他采用的十二聯(lián)式計算星辰軌跡至今無人可以超越!
云歌雨用力想把腦海中漸漸浮現(xiàn)的畫面甩出去,她看到的是無邊無跡的烈火,他們居住的樹屋全都被燒毀了,那個穿著黃金戰(zhàn)裙的女人提著沾滿了鮮血的長劍,站在她的面前,那是一個何等漂亮的女人!她卻威嚴如神明讓人不敢直視。
“懦弱。”她說,“是茍活的一種辦法。”
然后她便提著劍遠去,只留下堆積如山的尸體。
這是云歌雨永遠也無法忘掉的畫面,她親眼看著羽族傳說中偉大的姬武神殺死了自己的家人,這種被奉為神明的,高高在上的家伙,在這一刻和那些貪婪的,腐朽的惡鬼有什么區(qū)別?
“什么是神明?”云歌雨問,“那些人?他們算么?”
“那些人?”
“幫助大伯的那些人,他們自稱擁有星辰的力量,是神的使者,可是,他們當(dāng)真見過神么?”
“哦.....你說他們。”云子臺長出了口氣,“他們叫做‘辰月’?!?br/>
“辰月........”
“所謂神的使者不過是他們的一種自我稱謂罷了,如果我沒記錯,大概是五十年前,東陸還是徵清帝的時候,就大肆清洗過辰月的教徒。大肆清洗啊......和那個已經(jīng)消失的天驅(qū)一樣遭人唾棄?!?br/>
“天驅(qū)........?”
“啊,一群喜歡戴著飾品就自命不凡的家伙,不過他們早完蛋啦!”
云子臺沒有看見,他正愜意地笑著時,云歌雨悄悄地露出了自己左手的拇指。
上面戴著一枚泛著青光的指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