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四……”

    “李亢……”

    “嗚嗚嗚……”

    凄厲的呼喊和悲切的哭聲猶在耳畔回響，身體卻在不斷地下墜、下墜……下面好似無底的深淵，李亢的心在跟著收縮、收縮，幾乎就要窒息。

    不！不……

    李亢拼命地想要揮舞雙手，卻發(fā)現(xiàn)自己根本不能動(dòng)彈，只能任由身體繼續(xù)下墜，墜向那無底的深淵！

    不！不……

    慌亂中，一絲清明突然涌上了心頭，那快要窒息的心陡然一松。

    這只是夢！

    夢醒了就沒事了！

    “嘭……”

    念頭剛剛涌起，下墜的身體便陡然一震，好似已經(jīng)跌落到了深淵的底部，沉悶的聲音在心底炸響。

    “啊……”

    李亢猛然睜開了眼睛，一顆心任在狂跳，“通、通……”

    “大哥！”

    一個(gè)稚嫩的清脆聲音鉆進(jìn)了李亢的耳朵，驚喜之情溢于言表，“大哥醒了！大哥醒了……”

    李亢茫然地循聲望去，破敗的房間里光線昏暗，一個(gè)衣衫襤褸的小女孩慌慌張張地從床邊的水盆撈起一塊濕漉漉的破布就湊到了床邊，將破布往自己臉上糊了過來。

    小女孩瘦削蠟黃的小臉上笑容燦爛，一雙深陷的大眼睛中閃爍著驚喜之色，“大哥，你可算醒了！我先給你擦擦汗……”

    李亢怔怔地望著小女孩，一張瘦骨嶙峋的臉上密布著豆大的冷汗，心中直冒寒氣。

    作為一個(gè)已經(jīng)寫過三本穿越的寫手，此情此景不禁讓他冒出了一個(gè)可怕的念頭――老子這是穿越了？！

    濕漉漉的破布在臉上胡亂地擦拭著，黏糊糊，冷冰冰。

    “二哥去找糧食了，”

    堪堪只比床高了一個(gè)頭的小女孩有些吃力地給李亢擦拭著臉上的汗珠，稚嫩的聲音里透著與年齡不符的成熟，“大姐在煎藥，下午才從熟藥局拿回來的呢！你吃了一定能好起來……”

    聽到此處，李亢已是心如死灰。

    真地穿越了！

    李亢雖然喜歡寫穿越，卻不代表他就喜歡穿越！

    在他看來，這更像是報(bào)應(yīng)……誰叫自己總喜歡安排別人穿越呢！

    “大哥，”

    小女孩已經(jīng)幫李亢擦完了臉，見他依舊一臉木然地癱在床上，不由得小臉一黯，聲音也跟著顫抖起來，“你莫怕啊……”

    小女孩的聲音已經(jīng)帶著哭腔了，卻好似一記重錘敲在了李亢心上，讓他渾身一震。

    “我莫事，”

    李亢連忙扭過頭，努力地沖小女孩笑了笑，“大哥不怕……不怕。”

    說著，李亢雙手一撐，就要坐起來，卻發(fā)現(xiàn)渾身酸軟。

    “大哥……”

    見狀，小女孩連忙伸手扶住了李亢的胳膊，可是，她那小小的胳膊又如何扶得起李亢？

    “嘭……”

    李亢雙手一軟，又無力地跌回了床上。

    “大哥，”

    小女孩驚惶地叫了一聲，依舊緊緊地抓著李亢的胳膊，小嘴一癟就要哭出聲來。

    “莫事！莫事！”

    李亢連忙沖她笑了笑，柔聲安慰著，“大哥睡一覺就有力氣了……”

    “吱呀……”

    李亢話音未落，房門便被推開了，一個(gè)十來歲的小姑娘端著個(gè)黑乎乎的陶碗鉆了進(jìn)來，和她一起鉆進(jìn)來的還有刺骨的寒氣。

    “嘶……哈……”

    寒氣在破敗不堪的屋子里肆掠，直讓李亢不由得打了個(gè)哆嗦。

    “大姐，”

    床邊的小女孩也打了個(gè)寒顫，卻是渾然未覺地迎向了剛剛進(jìn)屋的小姑娘，欣喜地大叫著，“大哥醒了……”

    “呃……”

    端著陶碗的小姑娘剛剛合上房門，聞言一怔，連忙轉(zhuǎn)身，端著陶碗直奔床邊，步履匆匆，正好迎上了李亢的目光，笑容便在她那張布滿煙塵的小臉上綻放開來，“大哥……你總算醒了！”

    說著，她便將陶碗放在了床邊的矮凳上，麻利地從跟過來的小女孩手中拿過了那塊破布，伸進(jìn)床邊的水盆里淘洗起來，聲音輕快，“醒了就好了，這兩天可嚇?biāo)牢覀兞?！云哥兒都說你醒不來了……”

    李亢怔怔地望著床邊一大一小兩個(gè)女孩兒，腦子里卻搜不到一點(diǎn)兒關(guān)于她們的記憶。

    “大哥，”

    小姑娘淘好了破布就準(zhǔn)備給李亢擦臉，卻見李亢正怔怔地望著自己，滿眼的茫然，不禁笑容一僵，“你……咋了？”

    “呃……”

    李亢一怔，連忙苦笑，“我這腦子……咋啥也記不起來了？”

    “記不起來了？”

    小姑娘秀眉一蹙，連忙指了指自己的臉，“我是大姐??！”

    說著，又指向了身邊的小女孩，“這是二姐……還有二哥，他出門換糧食去了！”

    “哦……”

    李亢勉強(qiáng)地笑了笑，“大姐……二姐……”

    可是，心中依舊一片茫然，看自己這副軀體少說也有十一二歲了，明顯比他們大啊……她們咋還是大姐、二姐呢？

    這個(gè)地方的稱呼真是奇怪得很！

    哦……這究竟是哪里？

    房間破敗不堪，除了一張床就剩兩張矮凳了，也看不出個(gè)所以然，而兩個(gè)小姑娘身上的布衣也破舊不堪，從服飾上也看不出個(gè)端倪……李亢只得先放下心中的疑慮，望向了那個(gè)陶碗，“藥是從哪里來的？”

    從兩個(gè)小姑娘的話語中，李亢大致搞清楚了這個(gè)家庭的狀況：父母大概已經(jīng)不在了，只剩下兄弟姐妹四個(gè)相依為命，而自己這個(gè)大哥至多也就十二三歲，在看住處和穿著……這樣的家庭可沒錢去買藥！

    天知道她們從哪里搞來的藥，會不會吃死人！

    前世的李亢和養(yǎng)父相依為命，嘗盡了世道的艱辛，看透了人情冷暖，本能地對周圍的一切都保持著警惕。

    “從熟藥局嶺來的??！”

    大姐暗嘆一聲，看來大哥是真地啥都記不得了，“你前些天就一直吃的這個(gè)藥……”

    “熟藥局……”

    李亢心中一動(dòng)，試探著說了一句，“趙官家還真是宅心仁厚呢！”

    來到這里之前，李亢正在寫一本以北宋為背景的歷史，也讀了《宋史》……書中好像提到了熟藥局，那是大宋朝免費(fèi)為窮苦人家提供藥物的地方，所以才會如此試探。

    “是呢！”

    聞言，大姐神色一松，連忙拿著那塊破布為李亢擦起臉來，卻比二姐要溫柔仔細(xì)了許多，“天越發(fā)地冷了，趙官家又安排了濟(jì)善局施糧，二哥每天都能領(lǐng)些糧回來，我們再去外面換一些就夠吃了……”

    三皇官天下，五帝家天下……大宋朝的百姓都習(xí)慣稱呼當(dāng)朝天子為“趙官家”！

    趙官家！

    果然是大宋朝！

    聞言，李亢心中一松。

    古語有云“天子一怒伏尸百萬”，身在封建時(shí)代，百姓實(shí)與草芥無異！

    還好這里是大宋朝，縱觀歷朝歷代，也就大宋朝的皇帝還算仁義，這個(gè)時(shí)代倒也不算最壞！

    一念及此，李亢頓覺多了幾分精神，望著正在給自己擦臉的大姐呵呵一笑，“莫瞎忙活了，先把你自己的臉擦一擦……都花成啥樣了！”

    “呃……”

    大姐一怔，連忙收了那塊破布，赧然一笑，“不擦了，等一下還要熬粥呢！”

    說著，她將破布放回了盆中，端起藥碗坐到了床邊，“把藥喝了吧！涼了更苦……”

    “不喝，”

    李亢眉頭一皺，“病都好了……就是餓得慌，莫得力氣！”

    他以前病了連西藥都很少吃，更別說這聞著都苦的湯藥了。

    “那哪成？”

    大姐連忙搖頭，“都煎好了……”

    “真不喝！”

    李亢神色一肅，“是藥三分毒，病都好了，再喝又要喝出毛病來！”

    說著，李亢努力地抬手指了指靜靜地立在一旁的二姐，“二姐都冷得發(fā)抖了，快帶她去灶房里烤烤火……我想睡覺了?！?br/>
    “哦，”

    大姐望了一眼在一旁瑟瑟發(fā)抖的二姐，無可奈何地應(yīng)了，端著藥碗拉起二姐便往門口走去，“那你先睡，睡醒就可以喝粥了……”

    “唉！”

    望著兩個(gè)小女孩那瘦小的背影，李亢輕輕地嘆了口氣，疲憊地合上了雙眼，心下一片黯然。

    老子還真是把老天爺?shù)米锏貌惠p呢！

    前世受窮不說，今生還要繼續(xù)受窮！

    “吱呀……吱呀……”

    房門開合間，又是一股寒流襲來，讓李亢止不住打了個(gè)寒顫。

    床上墊了些稻草、鋪了張破布，被子也只是破布包裹著的稻草……這樣的床能暖和才怪了！

    李亢還是努力地緊了緊被子，心中卻憐憫起兩個(gè)小姑娘來了。

    自己尚且如此，真不知她們是怎么熬過來的??！

    不！

    不能再這樣窮下去了！

    不論如何，自己既然成了他們的大哥，那就要擔(dān)起做大哥的責(zé)任來！

    前世，李亢拼盡全力活了二十來年，雖然行事常常不能被周圍的人理解，但在他內(nèi)心一直有著自己的堅(jiān)持――有恩報(bào)恩，有怨抱怨！

    就拿同宿舍三個(gè)兄弟來說，他之所以對老三言聽計(jì)從，只因?yàn)橐患篓D―在入學(xué)第一年的那個(gè)冬天，李亢斷過一周糧，那一周都是老三主動(dòng)給他買的飯。

    只是，老頭子的恩情永遠(yuǎn)都報(bào)不成了……

    這具身體臥床已久，本就疲弱不堪，李亢此時(shí)又思緒翻騰，不多時(shí)便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李亢被一陣低語聲驚醒，迷迷糊糊睜開雙眼，便看到了昏黃的燈光。

    床邊的矮凳上點(diǎn)著一盞油燈，大姐、二姐和一個(gè)矮小瘦弱的少年正圍著油燈蹲在一起竊竊私語。

    “大哥！”

    那男孩雖然瘦弱，但一雙眼睛卻黑得發(fā)亮，一眼便看到了剛剛睜開眼睛的李亢，瘦削的臉上笑容綻放，“你可算醒了！”

    “大哥醒了？”

    大姐也是精神一振，連忙起身就往門口跑，“我去盛粥……”

    “你慢點(diǎn)！”

    那少年連忙叫了一聲，起身湊到了床邊，欣喜地扶著李亢坐了起來，“大哥，先喝點(diǎn)粥，等你有力氣了，我就把戶帖拿給你看，看完戶帖，你就能記起我們來了！”

    顯然，他已經(jīng)從大姐口里聽了說李亢失憶的事，便想出了這么一個(gè)辦法來。

    戶帖就是宋人的戶口簿，里面的內(nèi)容卻要比李亢以前那個(gè)時(shí)代的戶口簿詳盡得多：

    戶主一戶李福民東京汴梁永秀坊城郭戶計(jì)家三口

    本身李福民年三十丁

    長子李亢年一十三小

    怔怔地盯著這幾個(gè)字，李亢心中卻是驚駭莫名……難道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要不然，原本那個(gè)少年為啥也會叫做李亢？

    “大哥！”

    見李亢神情呆滯，一旁的少年連連忙叫了一聲，將手指伸到戶帖上指點(diǎn)了起來，“這個(gè)就是阿爹，下面這個(gè)李亢是你，再下面這個(gè)李惕是我……阿娘和大姐、二姐的名字都沒有記在上面……”

    “嗯，”

    李亢回過神來，連忙點(diǎn)頭，“我知道了……”

    戶帖上的落款是天圣四年三月壬申，也就是說，那個(gè)時(shí)候，李福民仍然在世……難道是因?yàn)槟悄炅碌哪菆霰┯辏?br/>
    “天圣四年六月庚寅，大雨震電，京師平地水?dāng)?shù)尺……”

    李亢依舊記得《宋史·仁宗本紀(jì)》里的那段記載。

    可是，如今又是哪一年呢？

    李亢望向了李惕，“二哥，你今年多大了？”

    “呃……”

    李惕一愣，“我十一歲，你十三歲，大姐九歲，二姐五歲?！?br/>
    說著，李健神色一黯，“阿爹阿娘是六月走的……”

    聞言，一旁的大姐二姐也是神色黯然，沒有爹媽的孩子……苦！

    唉！

    李亢一聲暗嘆，強(qiáng)自振了振精神，“等明日恢復(fù)了氣力，大哥就出去掙錢……”

    后世野史有載：天圣四年的那個(gè)寒冬，帝國財(cái)神李亢初露鋒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