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覺那一團被派出去的祥云已經(jīng)安全到達散仙都，阿顧勾了勾手指，將一縷神識給收了回去。

    事發(fā)現(xiàn)場已經(jīng)被處理干凈了。但不久之后，蟠桃宴上出現(xiàn)的騷亂會傳遍仙界上下。無心者不過是將此當(dāng)做奇聞來說，但若是有心者怕是會觀察到其中一二蹊蹺的地方。到時候該怎么對付呢？

    阿顧斂著眼皮子開始沉思：果然還是早一點把楚天送走比較好吧？然后讓他一直都在地府做事，只要蓋上這個戳，總不會被人忽悠走了吧？

    她一副不說話的樣子，嘴角下沉著，怎么看都像是在生氣。跪在下面的瑤池仙神不敢抬頭看兩個大佬的臉色，隨時可以拉出去搶救的樣子。

    楚天受傷這件事，阿顧是很不高興的。但她不是瑤池的主人，并不會插手今天意外的處理。一切意志都以西王母為先。

    不過，西王母十分清楚地明白阿顧為何看重楚天。今天倒好，因為一個看似很偶然的失誤，可能會提前暴露秘密。這叫西王母如何和阿顧交代。所以，比起阿顧的心煩，西王母的火氣要更大一些。

    “七羽，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濃重的神威直直地壓下來，地上眾人只覺似是背了千斤重鐵，空氣稀薄，連氣都喘不上來。

    被點名的七羽已經(jīng)被嚇得跪不住，雙臂顫抖著，嘴中胡亂應(yīng)答著。

    “娘娘息怒，娘娘息怒！都怪小仙一時疏忽，才，才叫出了，出了打錯……”

    “一時疏忽？”西王母瞇起了金色獸瞳，“你那三個女兒平日都被鎖在后山，又有咒令加持。是什么樣的疏忽，叫她們跑去了前頭！”

    “啊！娘娘！”

    七羽一聲慘叫，摔倒在地。很顯然是撐不住西王母直接的神力壓迫。

    阿顧冷漠地看了她一眼，又把視線挪開了。

    她和小西曾經(jīng)很喜歡這個孩子。比之她六個姐姐，七羽長得最漂亮，性格也最活潑。在她還是個嬌蠻俏麗的小孩子的時候，阿顧和西王母會叫昆侖山的百鳥去采集最美的花卉，最閃耀的寶石來裝點這個孩子絢麗的羽毛。

    因為得到了姑祖與西王母的寵愛，少昊夫婦也十分看重這個小女兒。他們清楚地明白如果按照這樣下去，小女兒的地位在整個天界都無人能比。

    但是天有不測風(fēng)云。過多的寵愛的確會招來怨恨與嫉妒。

    被偷走了羽衣的意外至今是個糊涂帳。白帝又不可能因為一個女兒的可憐遭遇，放棄一個能和玄帝達成更親密同盟的機會。而且哪怕是出了這件事，西王母和阿顧對七羽的態(tài)度仍舊沒有變化。在很多人看來，這對七羽來說，其實也并沒有損失。所以，嫁給玄帝的人選變了，但最終的結(jié)果似乎沒有變。

    再加上，七羽被接回天庭之后，玄帝正式頒布了那條仙凡不得相戀的天規(guī)。又命其孫重黎二神徹底斬斷了天界與人間的道路。叫許多好事者知道了，傳出了玄帝沖冠一怒為紅顏的“美談”來。

    自始至終，受傷害的人也只有七羽一個而已。

    她越來越不愿出門，時常聽到窸窸窣窣的嘲笑與奚落，看到有人對她指指點點。每天做夢，都只夢到那五年的不堪回首?；叵肫鹱约汗铝o援時，姐姐們無情飛去的背影。

    這些不堪的幻想與記憶，一日又一日地，折磨著這位神女脆弱的心。

    阿顧看著她一日又一日的消沉扭曲，也會不由自主的反?。菏遣皇亲约汉托∥鹘o她的寵愛太過，叫這個孩子經(jīng)不起一點挫折，然后慢慢走入了極端。

    如今回想起來，當(dāng)七羽要求將那個擄走她的凡人推入畜生道受苦的時候，已經(jīng)是一個十分危險的預(yù)兆。阿顧可憐七羽的遭遇，所以任由七羽干涉一個凡人的命途，沒有加以阻止。

    那時的阿顧以為七羽只要報了仇，就會放下心結(jié)，然后繼續(xù)在昆侖無憂無慮地生活下去。

    可事實上，阿顧錯了。

    當(dāng)她不同意抹除七羽的三個女兒，并主張將她們接回昆侖時，她就已經(jīng)錯了。那時的阿顧完全沒有想到，這樣的接回對于七羽來說，只不過是舊日屈辱的重現(xiàn)而已。

    上古時期，人神相戀是十分普遍的事情。人間許多了不起的人物，身上都流著神人的血脈。所以，對于阿顧來說，那三個孩子并不是什么不能融于世的存在——盡管那個時候，玄帝已經(jīng)下了仙凡不得往來的天規(guī)，阿顧也十分同意這個決定。

    或許只是出于一種毫無作用，廉價的憐憫而已。

    三個失去了母親的孩子，懵懂無知。在膽怯卑微的人類面前，能不能安全地活下去都是一個問題。半人半神的血統(tǒng)在人間能掀起的風(fēng)波一定會比在天界大。更何況，在阿顧眼里，這樣的血統(tǒng)司空見慣，接回瑤池也無妨。

    可是……

    阿顧挪動了目光，落在了七羽身邊。

    那里躺著三個孩子的尸體。小小的，靜靜的，柔弱而無力。

    她還記早上看到這三個孩子時候的情景。怯懦而充滿好奇的眼神落在自己的身上。千百年來，七羽嚴(yán)禁她們修行，沒有神力的供養(yǎng)，她們的成長是非常非常緩慢的。

    和阿顧因為神力流失，化形只能維持在十五六歲少女模樣不同，這三個孩子的成長是被禁錮著的。與剛接回瑤池那個時候相比，所有的成長都只是得益于人族的血脈。最大的那個孩子也才不過到阿顧的腰而已。

    而現(xiàn)在，這三個孩子因為吞吃了自身承受范圍內(nèi)幾倍量的神力，又瘋狂打了一架。柔弱的身骨支撐不住這樣的變化，在三青鳥送她們回來的半途上，就已經(jīng)死去了。

    消亡的半神女因為闖了大禍，甚至不能入土為安。冰涼的尸首還在面對著上神的質(zhì)詢，不得安寧。

    她們在死去的前一刻，有沒有喊疼呢？

    有沒有……

    呼喚著從心底濡幕渴望的母親呢？

    “七羽……”阿顧開口了。

    她神情冷漠，一如當(dāng)年。七羽聽到這個聲音，身形猛地一顫。倏然抬頭望去，她覺得自己看到了許多年都不曾再見到的，上神姑祖的真身法相。

    “我今天在別有洞天外，見到這三個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七羽垂下腦袋，大口大口地喘氣。整個宮殿都只聽到她斷斷續(xù)續(xù)，仿佛快要斷氣一般的聲音。西王母大約已經(jīng)知道了怎么回事，不忍又似舍棄一般閉上了眼睛。

    良久，七羽急促的呼吸聲終于停了下來。她似乎是冷靜了。直起身來，驕傲的背脊挺直。當(dāng)年她從那段不堪忍受的經(jīng)歷中走出來時，也是這樣昂著下巴，高傲矜持，與之前的天之驕子沒有任何區(qū)別。

    “是我，”她說。

    凝翠的眸子里皆是冰冷。

    “是我解開了她們的令咒，并讓她們出現(xiàn)在上神的必經(jīng)之路上?！?br/>
    “至于目的，呵，”七羽冷笑了一聲，有些嘲諷意味地盯著上座左側(cè)的西王母，“想來娘娘應(yīng)該是非常清楚的。若無娘娘的授意，我也不會這么做。”

    “我乃白帝之女，帝子之后，身負(fù)天降神血。即便是……”她咬著嘴唇，臉上露出無比憤恨的表情，“即便是留著一半卑賤骯臟的血統(tǒng)，這三個雜種也比那些靠著吸取龍脈清氣才能成仙的廢物強?！?br/>
    說到這里，七羽曼妙嫵媚的眼神掃過上座二人，嬌俏的笑起來。

    “這不正是獻給上神姑祖滋補神力的……最佳貢品嗎？”

    說完這段話，七羽的表情變得尤為挑釁。她大概已經(jīng)決定破罐破摔，將隱藏了數(shù)千年的不忿與怨恨悉數(shù)倒了干凈。那種柔軟與讓人憐惜的神態(tài)在她身上消失?？梢哉f，這樣驕橫的態(tài)度，才是瑤池眾神門熟悉的那個七羽。

    西王母與阿顧的神情并沒有因為這段話而有一絲動容。但是跪著的其他人已經(jīng)恨不得暈過去一了百了。這些話不是他們該聽的，一個字都不該。

    良久，西王母動了動手，“你們下去吧?！?br/>
    “是……”

    除了七羽和蹲在王母腳邊的三青鳥，其他人的神情都有一瞬間的恍惚。他們站起來，恭敬地行了一個禮，有序地退了下去。

    看著他們無甚表情的臉，七羽扯出一個諷刺的笑容。

    “七羽，”阿顧的手指敲著椅子的扶手，“你知道這話說出來，是什么意思吧？”

    “我當(dāng)然知道，”七羽撥弄了一下耳邊的頭發(fā)。

    “是啊，我們也沒有瞞過你什么，”阿顧感嘆了一聲，長長呼出一口氣，“那想來，你也知道，就憑剛才你說的那些，我就留不得你了。”

    “哈哈，上身姑祖手掌天地眾神生殺，這我當(dāng)然知道。留不得就留不得吧，這種屈辱的日子，我早就不想過了?！?br/>
    “不想過？那你想怎么死？”西王母眼睛瞇了瞇眼睛。

    “說起來，我的確有把這三個孩子送給阿顧的打算?，F(xiàn)在因為你的疏忽，這計劃不能成行。不如就由你代替你的女兒獻祭，如何？”

    沒想到西王母真能說出這番無情的話，七羽臉上一白。強烈的怨恨重新爬上她的面頰。她盯著西王母與阿顧，氣得嘴唇都在顫抖——

    “她們不是我的女兒！這三個雜種！這三個早該去死的雜種！不、是、我、的、女、兒！”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