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江新防盜,訂閱未滿80%的要等1-2天才能看李晟自去年開始監(jiān)國預(yù)政,未滿一年,那頭上便生了好幾根白發(fā),再一皺眉噘嘴，看著便如三十許人一般，看了一回天，竟忘了同我說話,轉(zhuǎn)而回身問侍從：“今冬京中民戶安置,可議出結(jié)果了？”

    那答話的穿著青色官服,留著髭須，顯然不是宦官：“圣人命殿下著緊讀書，臣便叫他們不要再去煩擾政事堂的相公們了?！?br/>
    李晟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嘆了口氣,才想我,又微微笑道：“聽說兕子要學(xué)打馬球了？阿兄這里有天馬,想不想要？”天馬是西域貢上來的大馬,既高且大,腿長而細(xì)，父親曾說“此天賜也,殆天馬乎”，因此直接賜名天馬,這馬十分難得,一年才有一兩匹,滿京貴屬皆以得一匹為榮。

    李晟畢竟是我這具身體的親生哥哥,十二年來，除了和親那件事外，也從未對不住我過，我見他滿面愁容，心內(nèi)生出幾分不忍，有心要勸他一勸，看見那后面一長串的侍從，又把道理全都吞下去，搖頭道：“不要?！?br/>
    李晟露出驚訝的表情，連眉頭都舒展了不少：“從前你但凡見了好東西，不要到手便絕不肯罷休的，怎么現(xiàn)在倒變了性子了？”大約是疑心我還生他的氣，臉色又變了變，低了頭喚道：“兕子?！焙竺鎱s一個字都沒說了。

    我既有心要點醒他，便故意背著手，昂著頭，踱著八字步，怎么引人注目怎么來地走了一圈，才道：“這天馬好是好，但卻跑得極快，太過靈敏，于我不大合適?！?br/>
    李晟奇道：“大凡看馬，都是要它跑得快、變得快，才夸做好馬，兕子身為公主，本該騎一匹好馬才是，怎么倒說不合適？”

    我道：“它固然是好馬，我卻不是好騎手，倘若一般的駑馬，叫我騎著，便一時操縱不當(dāng)，因它遲緩駑鈍，也不至于將我摔下，或是撞到哪些不該撞的地方去。若以我這樣不中用的騎手，去使喚一匹心高氣傲、又跑得極快極猛的寶馬，不說這馬肯不肯聽我駕馭，只說以我的技藝，萬一有些差池，又待如何？”

    李晟道：“覺得自己技藝不好，苦練就是了，怎么倒怪起馬來?！?br/>
    我道：“若是詩書翰墨之屬，苦練倒也無妨，可是騎馬這樣危險的事，一個不當(dāng)，就把我摔下來，跌得粉身碎骨，我自然要慎之再慎，還是先在駑馬上多加習(xí)練，等技藝純熟，再馭寶馬。這便叫在什么地步，做什么事。”

    李晟也不知聽沒聽懂，對我笑道：“小小年紀(jì)，倒是一大堆偷懶的道理。”

    我見他不明白，也不多說，與他告了別，匆匆回到蓬萊觀中，入內(nèi)先看見王詡和宋佛佑，兩人都免了冠帶，跪伏在地，見了我，口稱有罪。

    我盡力以沉穩(wěn)的口氣說：“既知有罪，便當(dāng)加倍盡心，戴罪立功，以觀后效?！庇值溃骸氨镜钊耸氯唠s，職司不明，你們可議一個條陳與我，將內(nèi)外諸事，譬如通傳、灑掃、值夜、守衛(wèi)等，都劃分明白，寫成一本，殿中各執(zhí)事通背熟誦，連賞罰等次，也寫清楚，懸在門口，凡有悖逆、通外、玩忽、不當(dāng)任等事，便照上面處置，明白么？”

    自早上起，我便一直在想如何整頓殿中人事，《韓子》上有些話說得很有道理，主君要不被人壅蔽，第一權(quán)柄不能假借于下，第二賞罰必須分明。我已向父母討得權(quán)柄，接下來便是明賞罰——我從小便萬事不曾勞心，做事任性得很，高興時候賞賜也沒個定數(shù)，火氣上來，也往往口不擇言，我雖已有心要改，畢竟本性難移，倒不如定個成法，既省得我自己處置不當(dāng)，又肅清了殿內(nèi)規(guī)矩。只是這時代的律法習(xí)俗我只知道皮毛，要定這些規(guī)章律令，到底還是要依靠殿中這些有資歷又有些學(xué)問的侍從，又怕他們合起來哄我，便想了這個主意，索性明定典章，日后辦事時候，照本宣科即可，這法子在后世，不過是公司企業(yè)里最粗淺的工作范圍和職責(zé)描述，在這時代卻算是新穎，殿中諸人都面面相覷，唯有宋佛佑喜道：“公主莫不是要仿照前年圣人頒《大唐律疏》，以明下民之行止、參賞罰之有是？若是，妾請名之《蓬萊疏令》，令殿內(nèi)諸人早晚誦讀，以保規(guī)矩有守，方圓不失，如此，殿內(nèi)必行止有主，動靜隨分。”

    我萬料不到自己一句話，倒被宋佛佑解讀出這樣的意思，看了她一眼，道：“叫《長樂公主府令》罷，你們先快去擬草稿，擬出來我看?！?br/>
    宋佛佑喜不自勝，竟對我鄭重磕了個頭才起身離去。我瞧瞧她，再瞧瞧王詡，摸著下巴對早就迎出來，在旁邊看熱鬧看了許久的韋歡道：“四娘替我想想，方才是不是有好幾個人不高興？”

    韋歡等人一走，便以肩膀靠著墻，懶洋洋地道：“再怎么不高興，也不過是奴婢輩罷了，你管他們做什么？”

    我有些不悅，轉(zhuǎn)頭看她：“再是奴婢，不也是兩個眼睛、一個鼻子、一個嘴巴，與我們一樣的人么？你怎么這樣說話?！?br/>
    韋歡嗤笑道：“你生氣起來，踢別人、打別人的時候，怎么不說他們是一樣的人了？這會兒說這話，你可真不違心。”

    我悻悻然搜羅詞語要反駁韋歡，然而只想了一會，便逐漸心情沉重——初來大唐，我便對這里的上下尊卑很不習(xí)慣，哪怕是在這里生活了十二年，也依舊以后世現(xiàn)代文明之人自居，發(fā)誓要做個仁善友愛的“好”公主，絕不如我那些親戚們一般凌虐奴仆、草菅人命?？墒侨糇屑?xì)回想我在這些日子里的一舉一動，又何曾有一點平等友愛的影子？從前我還可安慰自己，說這是天生的地位使然，我已盡了自己的力待他們好了，但是在韋歡這樣的聰明人面前，這話我卻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

    韋歡那雙眼睛實在是太亮，亮得讓我想起廟里那些號稱燭奸除惡、無所不能的神祇來，而懷著那些齷蹉小心思的我，便如那些狐假虎威的作倀小鬼，在她面前根本無所遁形。

    我被韋歡看紅了臉，略昂著脖子道：“無論如何，以后不許你說這樣的話，我不愛聽?！?br/>
    這樣的話是指形容那些奴婢們的話，還是指的不許揭我的短處，我沒明說，但我想，以韋歡之聰慧，必然早已將我看穿，因為她對我笑了笑，伸了個懶腰，道：“你是公主，你說什么，便是什么罷?！?br/>
    我看見韋歡那張嘲諷的臉，真如喉頭橫梗了一個魚刺一般，吐也不是，吞也不是，且又有些后悔叫她進(jìn)宮了，不知現(xiàn)在再同母親說，將她趕出去，還來不來得及？

    我看不過去李睿那色中餓鬼的樣子，仗著母親寵愛，跑到她的席面上去了，拿她的杯子喝酒。母親把我摟住，等我喝完她杯中酒，就叫人給我換凍飲，上來的那個宮女很眼熟，母親笑指著她問我：“你可記得她？”我仔細(xì)看了又看，想不起來在哪見過，母親很無奈地說：“永巷避雨時候，你這就不記得了？”

    我恍然大悟：“你是那個鄭婉兒！”

    鄭婉兒端杯子的手抖了一下，發(fā)出一陣聲響，幸好沒有打碎東西，她撲通一聲跪下道：“婢子上官婉兒，向公主請罪?！?br/>
    我呆了一呆，上官婉兒這名字實在太有名，我一下子反應(yīng)不過來。

    母親慢悠悠抬手從她端的盤子里拿了凍飲喂我，我下意識地張口喝了，還咂了一口，等看見李睿鄙夷的目光才想起自己又不小心裝幼稚了，然而母親很喜歡，拍拍我的背，像哄嬰兒那樣哄我，又讓我覺得不賴，我干脆窩進(jìn)母親懷里，兩手抱著她的左手臂，一語不發(fā)地看著上官婉兒，上官婉兒全身是汗，汗珠順著她下巴滴落在地板上，她的面色卻依舊沉穩(wěn)，跪在那里一動不動，連盤子都不再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