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空氣很清新,燕洵望著那片云遮霧繞的巍峨城墻,嘴角淡淡一笑,緩緩說道:“好久不見了?!?br/>
他的笑容很淡,眼睛里卻沒有一絲笑意,他的話也是極模糊的,好久不見,卻不知說的是誰,是唐京古城?抑或是城里的那些人?
煙雨九月,重山掩映之間,傳承千古的古老都城再一次散發(fā)了青春的活力。燕洵帶著一眾人馬,以賢陽大戶劉熙之名,車馬繁華金銀錦繡的靠近了這座古老的城市。
他并不知道,當日那最后忍不住出口的輕輕一嘆,已經(jīng)暴露了他的身份。少女別后改道,一路追在后面,如今,已在那座城墻之內(nèi),靜靜的恭候著他。
世事,總是這般奇妙,命運像是一只巨手,強行將所有的一切拿捏到了一處,等待別后重逢的喜悅和尷尬。所有的情緒似乎都在等待一個突破口,尋求最大程度的爆發(fā)。
車輪碾碾,轉眼,唐京就近在咫尺了。
***
與此同時,就在燕洵身后不足百里的古道上,一隊多達二百多人的馬隊,正在急速的奔騰著。
為首的紫衣男子劍眉星目,嘴唇殷紅,眼神好似銳利的鷹,策馬馳騁的最前方。
馬隊停在一處山腳下,朱成走上前來,低聲說道:“四少爺,傍晚時分,我們就該到了?!?br/>
諸葛玥點了點頭,說道:“去準備吧?!?br/>
朱成剛退下去,一個小小的腦袋就從諸葛玥身旁一名下屬的懷里探了出來,大叫道:“叔叔,我們要到了嗎?”
諸葛玥轉過頭去,只見墨兒的頭發(fā)被吹得一團亂,小臉紅撲撲的,只是一雙眼睛里,卻不再如當初那般幼小和單純了。
他點頭:“就快了?!?br/>
孩子轉過頭去,望著前方略顯泥濘的路,突然舉起手指大聲叫道:“叔叔,有彩虹!”
諸葛玥凝目望去,只見天邊彩虹一彎,破云而出,光華浮動,好似女子炫目笑顏。
諸葛玥手拂腰間破月寶劍,狠狠的一鞭抽在馬股上,冷然喝道:“駕!”
馬蹄滾滾,塵土翻飛,轉眼人就已在百步開外。
***
而此時,唐京的街頭上,卻有一名背上背著書囊,一身儒雅青衣,額上滿頭大汗的男子,正被一群官兵瘋狂的追擊著。
那人氣喘吁吁,跑起來不十分靈便,一看就是四體不勤的讀書人,一邊跑著一邊大呼小叫,書卷掉了一地,甚是狼狽。
一名路人拉住路邊的小販,不解的問道:“店家,不知道那人犯了什么事,被官兵這么追著?!?br/>
“哦,他?。 ?br/>
小販神色一振,頓時來了精神,口若懸河,聲音極大,左右的行人都被吸引過來。
“這書呆子是外地人,好像和自己的媳婦走散了,這幾日一直在街上張貼字畫尋人。太子就要大婚了,官府不許他亂貼,他卻屢教不改,已經(jīng)被抓進大牢兩次了,今天剛放出來,這不,老毛病又犯了?!?br/>
周圍諸人一聽,頓時議論紛紛,有說那書生迂腐白癡的,有說此人重情重義的,也有說官府管事太寬不講情面的。
那書生動作不怎么靈活,腦子倒是挺聰明,想來最近被人抓的次數(shù)多了,多少總結了些經(jīng)驗。官兵們跑了一會,就發(fā)現(xiàn)要追的人不見了,不免有些忿忿,罵罵咧咧的往回走。
就在這時,那名小販突然感覺有人在自己背后拉扯,他回頭一看,登時發(fā)現(xiàn)一人蹲在自己的菜筐里,神色鬼鬼祟祟,卻還試圖同他交流,用手捂著嘴,小聲的說道:“這位兄臺,你說的不對,畫上之人是我的朋友,不是夫人,你這樣亂說,會有損我朋友的聲譽的,她云英未嫁,名譽何其寶貴,你可不能信口胡說啊?!?br/>
“啊!”小販頓時色變,好似被狗咬了一樣,猛然大聲疾呼:“他在這!官爺們,那人在這呢!”
霎時間,長街又是一陣喧囂……
第117章:寒湖話別
整整兩日,李策都沒有踏進后宮半步,前殿的聲勢漸大,各方勢力似乎有意隱藏在暗處,只等待一個人率先來打破這處的寧靜,才爭相涌進這座宮門。好在,趙淳兒的到來,終于驚亂了唐都的這湖靜水,李策的大婚大典,越發(fā)臨近了。
正如李策和楚喬所料一般,大夏對于李策粗魯遣回九公主趙妍一事沒做任何表態(tài),而是果斷的派來了和親使團,各色如流水般的嫁妝被千里良駒晝夜狂奔送至,只比趙淳兒晚到一日,氣派更加豪壯,比之先前仍多有幾絲莊重。兩國親使在唐都的國子大殿上熱情大宴,好似之前的一切都不曾發(fā)生,一派欣欣向榮的熱鬧之景,頓時消除了民間對于戰(zhàn)爭的擔憂和揣測。
然而,卻只有少數(shù)人清楚的明白,李策的魯莽之舉顯然不盡然與此,風光和平靜只是暫時的,那一巴掌扇在了大夏的臉面上,留下的余痛和后患,可能要許久許久之后,才能看的分明。
如此,楚喬在唐宮里又滯留了兩日,身子恢復了大半,精神也日漸爽利。李策找來了很多治傷的靈藥,傷口全無疤痕,甚至就連曾經(jīng)的舊傷也好了十之七八,多日的調(diào)理之下,面色也好看了許多,不再如之前般瘦骨嶙峋,見風欲倒。
趙淳兒會來卞唐和親,實在楚喬料想之外。
夏皇子嗣繁多,適齡的公主更是有六七人,派出曾在亂軍之中離散的公主和親出嫁,實在有些牽強。但是卞唐的百官們對趙淳兒的到來顯然有些驚喜,御史臺的幾百根筆桿子齊齊搖旗吶喊,大贊卞唐和大夏和親的歷史意義,怯戰(zhàn)的文官們口若懸河,一篇文章做的花團錦簇,直說的大夏河卞唐的友情好似可以追溯到上古時代,完全忘記了當初是誰敲碎了卞唐的國門,奪走了紅川十八州,逼得卞唐皇室倉皇退避,天子困守國門,失去了整個西北屏障。
畢竟,對于注重血脈和士庶之分卞唐來說,趙淳兒這個大夏穆合皇后唯一親生女兒的身份,還是為她爭得了不小的重視。
但是有一件事情卻是別人都不知道的,楚喬緩緩的皺起眉來,蔥白的手指輕輕的捏住窗帷的青紗,眉心一只金箔沾花,別添了幾分清麗。
趙淳兒當日在亂軍之中被人侮辱,如今早已不是完璧之身。她身為大夏公主,也許不必如尋常妃子入選前那般驗明正身,但是一旦同房,經(jīng)驗豐富如李策,是不可能不發(fā)覺的。
當然,就算李策發(fā)覺此事,事后也不可能追究大夏。畢竟,大夏的公主上了李策的床,事后他這個風流浪子跑出去說這女人不是處女,想必也無人會相信。更何況一直以來李策都是極力反對這樁婚事,這件事很可能被人當做李策的又一次胡鬧之舉,以李策的聰明,也不會自取其辱的出去大肆宣傳自己被人戴了頂超大個的綠帽子,趙淳兒也會順利出嫁有了這么一個名份。但是作為一個不潔的和親公主,她未來的命運究竟會如何,簡直可想而知。
而以趙淳兒的性格,真的會自愿忍受這一切的恥辱嗎?
楚喬暗暗留了幾分小心,只可惜,她的這份擔心是無法說出口的,縱然她知道這一切的不妥之處,也和李策有著難解的情誼,可是她卻沒辦法去揭穿趙淳兒的痛腳,即便她曾辣手對她,但是她仍是做不到使這樣的小人手段。
卞唐這里的局面越發(fā)混亂,楚喬卻反而小心的收斂了起來,不再急著離開皇宮。
畢竟,如果不能安靜的離去,那么反而不如安全的留在這里等待時機,為今之計,只能以不變應萬變的等待燕洵的到來。
夜里,涼風乍起,楚喬穿著一襲軟衫,靠坐在雕花窗籠前,夜風柔柔的掀起她的衣擺,有些冷。
腳步聲在外面的圍廊處緩緩響起,只有一人,能在此時來到此處的人不做第二人選,果然,不出片刻,李策一身藏青色長衫,面色微微有些紅,帶著一身的酒氣,站在門口望著她,卻并不進來。
楚喬回頭看著他,只見他腳步微沉,似乎連站都要站不住了,連忙起身,走到他身邊就想去攙扶他,誰知剛一伸出手,李策就突然拉著她坐在了門檻上,然后垂下頭來,將額頭重重的抵在她的肩膀上,口中疲憊的喃喃道:“喬喬,我累死了?!?br/>
楚喬頓時有些愣,手伸在半空,突然不知道該作何動作。
夜風吹來,有杜若的香氣幽幽的飄散在鼻息之間,李策的衣袖間繡著淺淺金玟,細密的針腳柔滑如水,楚喬深吸了口氣,然后輕聲問道:“李策,你怎么了?”
李策搖了搖頭,也不說話。
楚喬試探的問:“是因為和大夏的和親嗎?你不喜歡趙淳兒?”
李策仍舊不說話,楚喬無奈的嘆了口氣,然后傍著他坐在門檻上,任李策靠在她的肩上,也不做聲。
入秋時分,暮草蕭疏之氣隱隱充溢,窗外的新月有若新眉,幽幽的透過窗,銀白的光泄了一地,宮燈是暗紫色的,一閃一閃幽滅不定,燭淚滴滴,順著銀白色的燭臺緩緩流下。
秋蟲的鳴叫越發(fā)顯得室內(nèi)冷清,這座空曠的宮殿,終究許久不曾住人了。
“喬喬,你前日派人找過我?”
李策突然說道,聲音有些低沉,可是卻已不是剛才的那般疲憊,他坐直的身子,眼神幽暗的亮,仿佛之前那一度柔軟的男人不是他一般。楚喬知道,他的軟弱已經(jīng)過去了,現(xiàn)在的他,又是那個所向披靡的卞唐太子了。
“是的,”楚喬點了點頭:“我想要離開了?!?br/>
“好,我馬上派人,明天就送你去燕北?!崩畈吆敛华q豫的點頭,沉聲說道。
“不,我暫時不想回燕北,我在這里還有事未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