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夢紅樓后院門，囑咐香兒回房換回女裝，再悄悄在耳邊叮囑幾句，香兒點頭。

    半柱香后，只見香兒一人回來，“秦兒姐姐，我找遍了前廳也未見董二喜，問了他們才知道董二喜今日早早便出去了，至今未歸。留下話說是有行李在客棧未取，想必是去拿了?！?br/>
    客棧？“嗯。對了，他們?nèi)魡柶鸩處煾挡∏?，你可有說辭？”

    “香兒明白怎么交代！”

    李心秦點點頭，不愧是江大公子訓練出來的人，用起來確實省心?！昂昧?，你去忙吧！”

    回到自己家院子，想來姐姐們此時應在母親房里繡花，閑話家常吧。還是先去給她們說說蔡師傅的情況，讓她們安心。

    “娘，姐姐，我回……”隨手推開門，話未說完便愣住了。

    一位滿臉白粉襯得皺紋更多更深的中年婦人坐在桌子旁，其余人都站著。尤其是娘和兩位姐姐表情甚是惶恐。另有幾個丫鬟婆子模樣的人，見李心秦進來，目光便毫無顧忌的打量起來。李心秦雖心中疑惑，卻直了直身子，正氣十足的走向母親。盡管她此刻已是疲累至極。

    “大夫人，這是四小姐依槿。槿兒，快給大夫人行禮！”李玉兒急切的說到。

    大夫人？李心秦心中頓時了然，蘇府！來得極快，董二喜？

    李心秦慢步行至那婦人正前方，屈膝一禮：“依槿拜見大夫人！”

    大夫人雙眉緊蹙，臉色一沉：“到底不是養(yǎng)在府里的，太不懂禮數(shù)！”旁邊一個老媽子尖聲戾氣的附和：“四小姐也太失禮了，見了夫人應該下跪磕頭才是！”

    李玉兒雙手微顫，趕忙上前對李心秦低喝：“快跪下！”李心秦一股怒火沖上來：“養(yǎng)不教父之過。我自小流落在外癡傻多年，如今也才是明白不久，更沒見過生父，莫非這位老婆婆要替我爹、你家大人教導我不成？”那老媽子臉上一陣青白急于分辨，大夫人眼睛一斜：“罷了，大呼小叫成何體統(tǒng)！”那老媽子忙收聲低頭稱是。大夫人轉(zhuǎn)臉看著李玉兒道：“現(xiàn)下四丫頭也回來了，你們便收拾了東西回府吧。天色不早，先撿緊要的帶回去，其余明日打發(fā)下人來收拾即可?！?br/>
    李玉兒顫聲應了句：“是?！崩钚那夭唤猓骸澳?，這是要做什么？”

    “槿兒，大夫人是來接咱們回府的，是你爹……意思！”語氣中隱藏著興奮、不安。

    回府？李心秦仔細分辨母親的神色，看來她很高興，想必是愿意的，再看兩個姐姐，一臉茫然無措。

    “我們不回蘇家！”李心秦有力的話出口。

    眾人一愣，旋即大夫人先冷冷開口：“大膽！小小年紀便如此張狂，目無尊長更不懂禮數(shù)，如今回不回府還由不得你做主！”也不知道老爺為什么突然尋遍周城非要接她們母女四人回府，大夫人心里也郁郁。但老爺?shù)臎Q定又不敢違抗，而且仿佛族里幾位掌事的也是知曉而未加阻止的。

    李心秦回身一步步走上前，牢牢盯住大夫人：“你大可試試，看由不由得了我做主！現(xiàn)在帶上你的人從我家出去！”何必客氣，也懶得應付。

    大夫人哪里受過這樣的屈辱，還是來自一個不受待見的克星！噌一下站起來，氣得臉色發(fā)白渾身顫抖，其余人都屏住呼吸不敢言語。

    如果換個時間，李心秦不會這么暴躁地處理和蘇家之間的事。畢竟這具身體和蘇家有血緣關系，她一定會審時度勢，照顧好每個方面，盡可能完美的周旋?？墒墙裉欤蛟S因為蔡師傅受傷、或許因為清音公子的抗拒、或許因為董二喜的背叛、或許因為母親的動搖，又或許因為她太累導致心情不好，總是就是完全沒有耐心應付。此刻只想讓這些麻煩的人在眼前消失，不要讓她跪來跪去，不要讓她看見母親和姐姐們?nèi)绱诵⌒囊硪怼⑽ㄎㄖZ諾！

    大夫人畢竟老辣，心里衡量一番，也不和李心秦爭辯什么，只對李玉兒說：“三夫人想必已有裁奪。我回府自會稟告老爺，希望在府中能看到三夫人回來！”從來沒有在下人面前如此失顏面的她，一甩袖子走了，呼啦啦一群人出去，房內(nèi)只剩母女四人，安靜至極。

    李玉兒搖搖晃晃走向椅子，大姐二姐趕忙上前扶母親坐下。

    “槿兒，你為何出此逆言？蘇家是我們根基所在，總歸是要回去的。如今你出言得罪了大夫人，日后她不知要怎樣才肯消氣呢。若她在你爹面前……你爹改了主意可如何是好？”李玉兒又緊張又激動又害怕，眼淚早已滴落。

    “娘，難道我們現(xiàn)在過得不好嗎？為什么一定要回蘇家？這么多年我們自生自滅，那里的每一個人都對我們沒有一絲感情可言。我們回去要看盡多少臉色受多少氣？會過什么樣的日子？難道您設想不到嗎？現(xiàn)在我們自由自在多么舒心！”李心秦認真的說。

    “傻孩子，哪有人愿意飄零在外不認祖歸宗的？你爹以前是沒法子才將咱們安置在周城的，如今來接真是大喜呀。大夫人說了，你爹會跟族長說情不追究咱們私自離開周城進京之事?！鳖D了頓，李玉兒又說：“拋開其他不說，就你們姐妹三人的婚事若有蘇家依靠也會大不一樣?！?br/>
    站在古代人的角度，自然是依附在蘇家為好。李心秦不知該如何改變母親的觀念，她想，自己已經(jīng)有太多驚世駭俗的地方，以母親的見識能包容到現(xiàn)在的程度已是不易，想讓她徹底認同，只怕很難?？纯磧晌唤憬?，蘇依枝蘇依柳站在一旁也失了主意。只不過，大姐蘇依枝覺得母親說得對，而二姐蘇依柳覺得小妹有道理。

    第二天一早剛起身洗漱完畢，就聽得北院門被人拍得山響。

    蘇家老爺蘇秉秣親自前來了！

    什么話也不說，蘇老爺只往椅子上那么一坐，李玉兒早已腿軟得跪下了！姐妹三人見狀也一一跪在娘身后。盡管隨同蘇老爺前來的一身家丁打扮的董二喜讓她們疑惑不解。

    半晌，蘇秉秣才開口，不容置疑的威嚴：“今日便收拾回府吧！”

    李心秦抬眼打量眼前的“父親”。氣色很好，雙目有神身形健壯，不愧是武將出身。只是氣場弱了些陌生了些，不知母親為何會嚇成那樣，半天才回一聲顫抖的“是——”

    蘇秉秣看看眼前的家眷，指著依枝：“你是老大吧？”

    蘇依枝忙回到：“是！”

    蘇秉秣嘴角一扯，表情不明：“嗯，好！”便又沒了言語。

    突聽一聲：“蘇大人！”原來是李心秦開口了：“我們母女四人一直獨立生活，自力更生慣了，只怕會蘇府大家都多有不便，還望大人莫要強人所難，此事不要再提！”

    蘇秉秣眼神聚了聚，昨日聽夫人提起此女蠻橫無禮，今日不想招惹。只想回府后拘著她，量她一介女流也翻不起浪。可是此時聽她言語，仿佛并不是一味蠻橫，仿佛字字帶刺。大家都不便？

    “這是老幾呀？”蘇秉秣問道。

    “回老爺話，這是四小姐，名喚依槿。還是當初老爺擬好的名字才……送我們?nèi)サ闹艹悄?！”李玉兒越說越?jīng)]底氣，往事多尷尬。

    “大膽之極！竟敢不稱父親，還出言頂撞，真是逆子。你不顧人倫綱常了么？”

    哼，李心秦冷笑一聲：“蘇大人，小的自小就少人管教，母親和姐姐能將我養(yǎng)活就很好了。況且——”索性抬頭對上蘇老爺?shù)哪抗狻拔乙郧熬褪莻€傻子！”

    “你……你大膽！”蘇秉秣怒從心生，“竟敢指責為父！”

    李玉兒惶恐，兩個姐姐也各自想起在周城艱難的日子，一時大家都怔愣住，無人出言相勸，蘇秉秣瞧這陣勢，以為是四人都不愿回府，心中略一盤算，開口道：“身體發(fā)膚受之父母，你既如此大逆不道，我念你年少自是不會計較。至于讓你回不回家，我自有計較?！鞭D(zhuǎn)頭對著蘇依枝到：“依枝啊，你小時候的事都不記得了么？爹很是掛念你……們呢！”起身拉著蘇依枝的手扶起來，“走，陪爹到外頭走走！”兩個人便出了屋子。

    屋子里留下母女三人和幾個家丁，這三人跪也不是起身也不是。李心秦心里更厭惡了，她兀自起身，又扶起母親，依柳也順勢起來了。李心秦回身看向董二喜，董二喜努力想讓自己表情坦然，然而失敗了。漲紅了臉：“二小姐、四小姐！”

    “哼，你倒明白的快啊。連蘇府的小姐排行都知曉了，府里的三小姐也見過了？日后靠著蘇府，自然是飛黃騰達，得志??！”李心秦冷冷說到。蘇依柳神色自如，對小妹說：“妹妹何必為不相干的人動氣？該回報的我們已經(jīng)回報，該受的我們也已領受，以后互不相欠！”董二喜聽完臉更漲成紫色，喏喏的說不出話。另外三個家丁奇怪的看著，他們只知道董二喜是周城來的，還以為和三夫人一房關系交好呢，看來并不是想象的情形。

    不一會兒，蘇秉秣又帶著蘇依枝回來了。仿佛有了很大的把握，冷冷撂下一句話：“既如此，想回的便回府，不想回的——暫且留下他日再議。但必須改回蘇家姓氏，祖宗也不認了！且以后不得無故拋頭露面，丟蘇家顏面，成何體統(tǒng)！年關將近，莫要再拖延，即日便回吧！”拂袖走人。

    最終的結果是娘和大姐愿意回蘇府，蘇依柳和蘇依槿留在夢紅樓。

    李玉兒對這個結果很滿意，她的理想歸宿便是蘇家，原以為死后才能勉強葬于蘇家祖墳，如今有生之年便能回去侍奉老爺左右，自然歡喜。雖舍不得兩個女兒，但依槿如今的脾性，只怕在蘇府會惹麻煩不斷，自己這個做母親的難免會為女兒低聲下氣。如今留在夢紅樓，吃穿不愁，只是女兒家總在外奔波總是欠妥，以后再想法子解決吧。

    蘇依枝什么也不多說，只說是隨娘左右侍奉。蘇依槿疑惑蘇秉秣不知給大姐說了什么，蘇依枝卻躲躲閃閃不肯明言，能讓大姐妥協(xié)的事會是什么？拿娘做要挾？或者用自己和二姐做要挾？能讓大姐妥協(xié)的只怕就這三個人了！蘇依槿理解大姐內(nèi)向的性格，也不追問。叮囑她們常來夢紅樓，缺錢缺衣裳也不必在府里看人臉色，只管來夢紅樓拿便是。至于交待的諸如：自己的利益要盡力爭取、絕不要忍氣吞聲輕易妥協(xié)之類的話，李玉兒只當是女兒的關心聽聽罷了，可一個字也不敢往心里去。

    依柳默默地給娘和大姐收拾好衣服和銀兩，想到相依為命的親人即將分開，不禁紅了眼眶，但心里也明白，能讓爹和蘇府妥協(xié)到現(xiàn)在的情勢已是不易。四人都回了府，夢紅樓還如何經(jīng)營？只怕要交給蘇府充公了，若日后在府里日子不好過，連個照應的人都沒有。如今自己和小妹留在外頭，亮明身份既有蘇家勢力撐腰，又不用在府里受諸多家規(guī)限制，還能給母親和大姐多些照應，沒想到爹會答應，她隱約覺得爹仿佛也不希望她們?nèi)炕馗?，不知小妹有無察覺？

    送母親和大姐上了蘇家的馬車，四個人都抹著眼淚互相叮囑。新年將至，卻要骨肉分離。蘇依槿抬眼看看蒼天，是我的過錯嗎？

    空蕩蕩的屋子有些寂靜，回想這些日子母女四人相依為命，自己屢生事端，母親的無奈、大姐的包容、二姐的關心，眼前的落寞讓她有一種強烈的錯覺：日后，親人們怕是要生分了！搖搖頭，不去想那么多，抬頭看看二姐：“姐姐，以后我們又姓蘇了?！痹俨挥酶拿麚Q姓了，只是不知道這個‘蘇’姓，帶給她們的是幸或不幸？

    蘇依柳坐在母親床邊默默抹著眼淚，依槿起身依偎在二姐身旁，安撫地挽住二姐胳膊：“姐姐，人各有命。當年被蘇家逐出府娘聽天由命身不由己，如今回蘇家也是命運使然，至少，有你我在，不至于讓她們再流落在外過得凄苦，放心！”

    蘇依柳擦干眼淚，哽咽的聲音：“姐姐哪里是不明白這個道理，只是擔心以后……一家人會生疏了，唉！”

    蘇依槿一驚：“姐姐也有這種感覺？”

    蘇依柳見妹妹驚訝，輕扶妹妹后背，緩聲道：“爹為何不顧嫌隙收留董二喜？甚至都沒向我們打探他的為人就做主留下。又對大姐說了什么？大姐生性軟弱，只怕被人牽著鼻子走亦不自知。唉，況且爹仿佛也不是真心希望我們一同回去的，不然那容得我們爭辯?！?br/>
    “嗯，這個不難想通，他們只怕還忌諱著我們的克星命，尤其是我生在周城，對府里的人還沒造成影響。誰愿意用自己的命做賭注強求一個克星回去呢？大姐那邊我也疑心，只怕爹是拿我們做要挾迫了大姐回去的呢?！?br/>
    “是了。只是蘇家突然要我們回去，只是因為我們到了京城而非留在周城嗎？”蘇依柳也猜不透其中緣由?！安贿^槿兒，現(xiàn)在我們只有把夢紅樓經(jīng)營的更好，以后萬一有事才不至于太難應對！”

    蘇依槿笑了：“姐姐真是聰慧，一下就抓住要點了。想掌握主動權，必須自身過硬才有力量抗衡！”頓了頓又輕聲說：“姐姐，以后只有你我互相依靠了。如今有了蘇家，也不知道還有什么樣的事情發(fā)生，妹妹囑咐姐姐一件要緊事，日后若有危及性命之事，可找香兒和杏兒相助，她們會武功且可靠，姐姐可明白？”

    蘇依柳雖有意外，卻沒多問。鄭重的點頭，妹妹一向出人意料，不必多問只要照她說的做一定沒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