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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鋒影音米奇四色 八月十九秋分風

    八月十九,秋分。風清露冷,涼蟾光滿。

    往年這個時候,王城里總有金桂正盛?;ㄆ谥g,春和每日天不亮就起,去采沾露未開的金玉花苞晾在中院,秋日高爽,不日便得干桂一筐。

    分一半送至云海潮,托百里檀釀松香白月桂三壺,隔年四月立夏日??;自留一半做桂花醬,煮粥燉肉烹茶皆宜,氣味甘香盈室。

    可惜今年她遠在西北,平日趁著妖風盈她一室的只有粗糲風沙,甘香金桂,也就夢里想想罷了。

    邊境線上待久了的人總有一個毛病,就是好戰(zhàn),總希望哨所那里能傳來點不太平的消息,也好讓他們有個念想可以磨刀霍霍,勤加操練。不然總干坐著,容易無聊寂寞,還容易想家。

    雅西大軍等候多時,終于等到鷹儀派出金追軍出圍迎戰(zhàn),一時間軍心振奮,擊劍相和,就連炊事兵都忍不住揚起湯勺大錘鍋碗,叮鈴咣啷的聲響傳了幾里多遠。

    八月二十四,烈日高懸,戰(zhàn)線推至回鷹河北岸,兩軍正式交鋒。

    宮云息遠遠看見鷹儀首將,邵氏兄妹三人分列于黑翼一般延展的軍隊前,墨甲金盔,如同北漠蒼鷹堅硬又鋒利的金喙。

    那日王城沒有烈日,烏云密布天陰將雨,春和恐驟雨砸了花枝,卯時不到便起來摸黑采桂,一眼未留意,花剪子從左手虎口橫破而過,劃了寸長的口子,血滴滴答答往地下流。

    她一下子痛紅了眼,丟掉采花籃子,蹲在地上捂住傷口,像平日那樣跟宮云息叫了聲苦撒了個嬌,想討兩聲柔聲安慰。可開了口才發(fā)覺內(nèi)堂里面空落落的,并沒有人。

    秋雷綿軟,流滾四方,霎時間雨絲如幕,混著她攢了數(shù)日的眼淚沒入院中泥土。

    她那時候只曉得宮云息在西北大漠必定受苦,風吹日曬的惹她心疼,卻不曉得戰(zhàn)前見血光,諸如切菜切了手,繡花扎了肉,都不是什么好兆頭。

    兇極兇死,能要命的。

    甚至連宮云息自己都沒想到,這一場原本勝券在握的秋戰(zhàn),會橫生出如此多的枝節(jié)。以至于在戰(zhàn)場上重見破山劍,都算不上那件最讓她意外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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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鷹河北岸。

    為首的七百戰(zhàn)馬涉水而過,翻起碎銀水浪,宮云息和澹臺槿分列雅西大軍左右,藍緞金紋的旌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兩軍愈近,喊殺之聲愈響,九十九銀鋒出鞘的那一刻,她似乎能感受到,鷹儀軍陣前列,有一雙蒼鷹一般銳利的眼睛,鎖住了她。

    最先碰面的是個女將,當是將門邵氏家里最小的妹妹,一柄長_槍靈巧有度,紅纓翻轉(zhuǎn)有若烈焰生花??礃幼樱斒前雅⒆永C女紅縫荷包的心思,一腔子都付在了槍法上。

    鷹儀首將的金盔十分耀眼,將那一張尚未成熟的少女面龐襯得雪白,杏眼圓睜,紅唇緊抿,倘若不是生在將門,而是做了閨閣小姐,那可是讓人連句重話都不忍心對她說的。

    可戰(zhàn)場上從沒有什么忍心不忍心。宮云息原以為她年紀輕輕就當上首將,手里那把長_槍該是相當難纏,誰知十幾招下來,越發(fā)覺得她能身居此位,多半是靠家中兩位哥哥提攜。

    果不其然,就在這姑娘抵不住攻勢節(jié)節(jié)敗退,眼見著要挨刀子的緊要關頭,另一頂閃著光的金盔聞風趕至,也不知是大哥還是二哥,用手中闊口大刀,替邵家妹子抵住了致命一擊。

    不僅那大刀身長口闊,使刀的人也是個鐵拳銅臂的猛厲角色,一通拼力重擊之下,宮云息握著九十九的手,都被震得痛麻。

    她的對手倒是心寬,與她對陣之時還不忘教訓妹子,鷹儀異語她聽不大懂,只能從語氣判斷八成是這個哥哥方才眼見妹子差點沒命,又惱又恨地責罵,也因而又惱又恨地,把氣都撒在她這個殺人未遂的敵將身上。

    那個女將原本伏在戰(zhàn)馬背上,手緊緊捂著九十九砍出的刀傷,血流了一大片,看見兄長過來,卻突然伸出另一只手指著宮云息,語氣急切,像是在解釋什么。

    宮云息暗惱自己課業(yè)不精,小時候遇上夫子教鷹儀史那幾日,她總偷溜出去找顏青平瞎玩,如今兩個鷹儀人在自己面前嘰嘰喳喳,她竟只能聽懂幾個“哥哥”、“姐姐”這樣的閑詞。

    可那金盔猛將,在聽完女將一番急語之后,卻極為明顯的減弱了攻勢,甚至于收斂刀鋒,僅僅著力抵抗九十九。

    他試圖交流,用極不順暢的雅西語言。

    字字艱難,比劃半晌,只說對了兩個詞:

    “妹妹”以及“……玲瓏”。

    援軍號角三長一短,響起的很突然,突然到她跟眼前的鷹儀首將同時轉(zhuǎn)過頭,看向號角聲傳來的地方。

    戰(zhàn)場西,群山坳,天邊滾滾流云之下,鐵馬精騎壓陣而來。

    銀甲蒙灰,旌旗脫色,可還是能隱約辨出旗上金紋所繡,乃意欲佑護雅西七軍的天樞院紋制。

    她不記得自己曾經(jīng)跟澹臺槿部署過這樣一支援軍。

    也不認為這支援軍出自她手下的任何軍隊。

    因為那面已經(jīng)被風霜侵染得幾乎失色的軍旗,只在七軍同戰(zhàn)時才會使用。而上一次七軍同戰(zhàn),還是十年前,她的父親鬼面將軍宮澤帶兵鏖戰(zhàn)回鷹河。

    她自幼學刀,知道無論技法深淺,必要全力赴敵。分心散神,最要不得。

    刀在手里的時候,心不在刀上,打起架來,是能要命的。

    可等鐵蹄剎住,塵沙漫卷,那桿失色旌旗在她幾步之遙的地方迎風搖蕩的時候,她還是分神了。

    領兵之人高坐于戰(zhàn)馬之上,盤龍鬼面,金刀家徽,身上所著戰(zhàn)袍與她同為宮氏宗統(tǒng),祁藍銀絲云水紋。手里還握著那柄她尋了許久的家父遺物,三尺流云破山劍。

    身如流云,刃若霜雪,劍柄銀雕虎首。四境兵器譜里,位列昆吾之后,春秋之前。

    這柄劍,為雅西開疆拓土二十年,抵御了無數(shù)次外敵侵擾,也陪她度過了無數(shù)個雷電交加的難眠雨夜。給她敲過秋天梨樹上鮮結的果子,也趕跑過鉆進她野營帳子里的老鼠和蛇。

    別的東西或許都會認錯,這把劍,卻是無論如何認不錯的。

    她抬起頭,看向戰(zhàn)馬上那個與宮澤萬般無二的人。

    她不知道戰(zhàn)場上這支覆沒于十年前的七軍鐵騎,和死于十年前的她的父親如何出現(xiàn),又為何出現(xiàn)。只是如果這是個用來殺她的圈套的話,她想,設下這個圈套的人也未免太殘忍了些。

    左副將出刀欲割她頸首,她用九十九硬抵過去;右副將出長_槍欲取心口,她用手生生奪攬槍柄,架過馬鞍折斷。

    可當破山劍出了鞘,銀白劍尖對著她的時候,她還是,遲了那么一些。

    首劍破左腰,鮮血乍現(xiàn),浸透半邊戰(zhàn)袍,再劍破右臂,深長傷口從手腕延至上臂,她吃痛松手,九十九掉在地上。

    分神半瞬兵器脫手,即算再有反抗之心,也晚了。

    長劍入喉的前一刻,被她唯一還能支配的左手握住,痛歸痛矣,總歸比被捅死強。

    可等到無名軍隊的左右副將緩過勁兒,重新發(fā)起攻擊,她渾身上下如同血洗,再沒有什么能用來抵抗的東西。

    魚在砧板,貓不在案。當死即死,奈何奈何。

    可惜告別不過幾日就要生離死別,說起來還是有點不太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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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雀羽劍當著她的面直取左右副將性命之前,她得承認,她從未仔細看過這柄聲名全無的斷首玉劍,也從未關心過春陵君澹臺槿,到底學的是哪門哪道的劍法。

    這個平日里永遠溫和又沉靜的人,用起劍時的手段,一點兒也不溫和沉靜。

    雀羽劍雙刃極薄,犯不著用那些兵家常說的割頸刺心、專捅要害的法子。長劍翻個花兒卸胳膊卸腿,劍影紛飛片刻,敵軍戰(zhàn)馬上就只余一具上軀,風一吹,隨著頸首斷肢通通墜地。

    血泉奔涌,如同鎮(zhèn)喪紅布。

    以一敵百終究不是常人能為,鷹儀大軍也反應過來,與無名之軍雙面夾擊。

    澹臺槿當真話少,直到自己腹背受敵,身中數(shù)劍,跌落馬下,也只在與她擦肩而過的瞬間,輕輕叫了一聲“阿息”。

    很多年,沒人這么叫過她。

    她似乎是從巨大的疼痛和大量失血造成的暈眩當中乍然驚醒,轉(zhuǎn)眼就看到破山劍已經(jīng)穿過澹臺槿的身體刺入泥土,他像是被釘在地上,竭力地喘息著,咳出一點點腥紅血沫。

    是不是圈套都無妨,是敵人就對了。

    鬼面首將執(zhí)劍的手被斬風月整根砍斷,她搶了破山劍回來,又一鼓作氣刺穿敵人咽喉。

    與此同時,鐘猛率軍大敗鷹儀右翼,從莽莽鐵騎中殺出血路趕來施援。

    有人死,有劍斷,有喊殺之聲沒于荒野,有戰(zhàn)馬被砍斷前蹄跪臥黃沙。

    大風漫起,血落黃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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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色四合,彎月白刀。

    回鷹河以北三十里的城墻上,終于揚起了雅西藍緞金紋的旌旗。她站在夜色里,斬風月的刀尖在黑暗中閃著光,輕輕挑開了那張被血模糊的盤龍鬼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