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傳來，秦驚羽只覺得頭頂一涼，夏日里打了個寒戰(zhàn)。

    那嗓音雖然數(shù)月未聞，卻也不陌生，一霎時，她呆住了——竟是他！

    天遠地遠的，大家都趕來湊熱鬧不是？

    銀翼感覺到她的異樣，不由得扶著她的腰，低問：“怎么了？”

    “沒什么?！鼻伢@羽搖搖頭，轉(zhuǎn)身過來，看向那院門口站立之人，神情有些尷尬，“怎么是你……”咬住唇，真不知該是哭還是笑。

    來人竟然是那蒼岐葉府的小公子，葉霽風(fēng)！

    葉霽風(fēng)，要不是他當(dāng)日暗中放水，自己也許沒那么容易逃出南越皇宮，如此說來，她還欠他一個大大的人情……

    “你來得，難道我就來不得？”葉霽風(fēng)冷然一笑，青色勁裝裹身，原本明朗的俊臉上晦澀寥落，目光里滿是深沉復(fù)雜之色，緊盯著銀翼扣在她腰間的手掌，慢慢抬起手來，似乎將所有心情都收攏握在掌心之中。

    陽光一照，有什么光芒在他屈起的手指上微微一閃。

    秦驚羽瞇起眼，看著他無名指上的一圈烏黑閃亮，那是……她的風(fēng)影戒！

    汗，就一只成色普通的鐵扳指，值得這樣戴出來炫耀嗎？

    “他是誰？”不顧她的走神，那兩男人指著對方，幾乎同時發(fā)問。

    秦驚羽被吼得頭皮有點發(fā)麻，一時也說不清楚這其中糾葛，銀翼看她一眼，再望望那邊眼神古怪的葉霽風(fēng)，心道這不知又是她在哪里惹來的情債，抱起樂皇后的尸身淡淡道：“颶風(fēng)騎留下收拾，務(wù)必將各處清理干凈，其余人等跟我回宮。”說完疾走兩步，見她站著沒動，側(cè)頭道，“還站著做什么，走啊?！?br/>
    “哦?！鼻伢@羽下意識答應(yīng)一聲，隨他走出幾步，忽而憤然停住，“銀翼你……”該死，居然用這種語氣跟她說話，當(dāng)上西烈太子就很了不起嗎？！

    “我什么？”銀翼看著她，眼睛微微發(fā)紅，頸部血痕已干，如花般凄艷。

    秦驚羽抿唇，見得那碧眸中強自壓制的淚光，想到他剛剛經(jīng)歷喪母之痛，心頭一軟，順從跟他走出門去。

    走到門口，忽然伸來一只手臂，攔住去路。

    “就這么走了？”陽光下，葉霽風(fēng)面容沉靜，語氣里卻帶著一絲冷厲，再不是當(dāng)初那個耿直開朗的少年。

    “呃，我們有點事先行一步……”雖然他也算是個故人，但此時情況太過混亂復(fù)雜，也不是敘舊的好時機，而且她也沒忘記他是南越人，千里迢迢從蒼岐來到格魯，難保不是南越那邊在醞釀什么陰謀！

    葉霽風(fēng)手臂懸在半空不動，朝銀翼冷哼道：“過河拆橋，始亂終棄，這都是他的慣用伎倆……你可當(dāng)心些，現(xiàn)在的我就是你將來的下場！”

    “你說什么？！”銀翼面色一凜，他身后的暗夜門人刷的拔出刀來，刀尖盡數(shù)指向葉霽風(fēng)！

    葉霽風(fēng)雖然只有一人，面對刀劍相逼卻屹然不動，只盯著她道：“你要殺我？”

    秦驚羽搖搖頭，她向來是有恩報恩有仇報仇，葉霽風(fēng)再怎么說也幫過她的忙，當(dāng)初她對他以美色相誘也是一時沖動，至于是為什么沖動，印象有些模糊了，嘆了口氣，她朝他伸出手去：“把戒指還我，你走吧?！?br/>
    “你——”葉霽風(fēng)眼神一利，攥緊了拳低叫，“休想！”

    “那本是我的東西，是你搶走的?！鼻伢@羽好心提醒。

    “我不管，給了我便是我的?！比~霽風(fēng)硬聲道。

    “廢話那么多?！便y翼聽得有絲不耐，也不欲在亡母跟前動武，于是撇開她徑直往前走，暗夜門眾人站在原地動作不變，目光齊齊望過來，就等她一聲令下即是揮刀相向。

    “這戒指不值錢的，要不我用別的珠寶來換吧，不會虧待你?！比羰莿e的東西倒也罷了，但這風(fēng)影戒是外公穆青送的，意義非凡，卻不能落在外人手里，尤其是南越人。她身上雖然沒有什么金銀珠寶，但西烈皇宮有啊，現(xiàn)在又是銀翼當(dāng)家作主，要什么只管開口就是。

    沒想到葉霽風(fēng)卻是搖頭拒絕：“我什么都不要，只要這個?！?br/>
    秦驚羽皺眉哼道：“我告訴你，你不要得寸進尺！”此一時彼一時，當(dāng)初她身陷囹囫，任人宰割，才會那般軟弱可欺，而現(xiàn)在站在西烈的土地上，銀翼的地盤也就是她的地盤，自然是無所畏懼！

    葉霽風(fēng)看了看她身后的眾人，冷冷道：“要想從我身上拿走戒指，除非我死！”

    “放肆！”

    一名暗夜門人忍耐不住，揮刀劈了過去，這年輕有為的門主在他們心里，那是高高在上閃閃發(fā)光的人物，哪容得這小子一而再再而三的無理挑釁！

    葉霽風(fēng)看著那刀光閃耀，動也不動，只聽得她一聲低喝：“住手！”

    刀鋒在他胸前寸許驀然停住，秦驚羽瞥他一眼道：“你放我一次，我便也放你一次，就算是一筆勾銷了?！被仡^朝眾門人道，“此是樂皇后的故居，在這里動武對死者不敬，且當(dāng)務(wù)之急還是先讓死者入土為安！我們走吧！”至于風(fēng)影戒，暫時放在他那里，遲早會要回來的。

    “是！”眾人收起刀劍，隨她出了小院去追趕銀翼，一路都見颶風(fēng)騎在搬運尸體，打掃庭院，沒走多遠，但聽得身后腳步聲聲，葉霽風(fēng)又跟了上來，與她并肩而行。

    “阿焰是不是跟你在一起？”他悶聲發(fā)問，末了又喃喃自語道，“難怪他那么絕情，一走了之，原來是因為你在這里……”

    阿焰？秦驚羽愣了下，反應(yīng)過來他說的是蕭焰，對了，這兩人可是郎舅關(guān)系，他的到來只怕與蕭焰有關(guān)！

    “你到西烈來找他？”她隨口問道。

    葉霽風(fēng)嗯了一聲，眼眸直直盯著她：“他在哪里？”

    秦驚羽聳了聳肩，攤手哼道：“他又不是我的跟班，我怎么知道他在哪里。”

    葉霽風(fēng)瞟一眼走在最前面的銀翼，那卓然不群的氣質(zhì)令人心折，其身份一目了然：“你倒是好本事，連西烈皇子都勾搭上了！”

    “哪需要勾搭……”銀翼本來就是她的人好不好！秦驚羽聽出他微酸的口氣，決定不再刺激他，生生將話咽了回去。

    葉霽風(fēng)不知在想什么，鎖緊眉頭沒再說話，秦驚羽偷瞄他下，快一年沒見，這小子愈發(fā)成熟深沉了，跟當(dāng)初的憨厚少年簡直判若兩人，心中打定主意，一定不能再去招惹。

    一行人沉默前行，沒一會就到得山莊大門處，銀翼已經(jīng)將樂皇后的尸身放上馬車，見她過來，掀開車簾跳上車去。

    秦驚羽剛要跟上，忽見不遠處多出來一輛馬車，外加一匹高頭大馬，想必是葉霽風(fēng)帶來的人馬，馬車下方站著名仆從模樣的男子，正朝山莊翹首張望，一見葉霽風(fēng)從中出來，立時奔過來，面帶期冀：“公子！”

    葉霽風(fēng)朝他微微搖頭：“里面的人都死光了，沒討到熱水……”

    秦驚羽這才明白過來，他原來是碰巧路過此地，進去山莊討水喝，這葉府小公子也真是精貴，山莊附近就有小溪河流，隨便捧來喝幾口不行么，還非要喝熱水？

    側(cè)頭瞥見一名暗夜門人腰間的水囊，走過去取了，朝他遞去：“給你。”

    葉霽風(fēng)低頭看了下，卻不伸手：“我不要冷水，要燒開過的?！?br/>
    “毛??！”秦驚羽扔下一句，懶得再理他，掉頭爬上來時的馬車。

    “殿下，可以走了嗎？”車夫在車頭詢問。

    見銀翼抱著樂皇后一聲不吭，秦驚羽只得揚聲道：“走吧，回宮！路上行慢些！”

    馬車晃晃悠悠起步，秦驚羽放下車簾，忽略掉那道仍然站在路邊的身影，坐到銀翼對面。

    “他是南越人？”銀翼低問。

    秦驚羽輕應(yīng)一聲，知道他近日在西烈皇宮見多了南越人士，葉霽風(fēng)與手下那口音裝扮逃不過他的耳目，也沒打算隱瞞，解釋道：“他是蒼岐葉府二公子，也是蕭焰的小舅子，在南越的時候他幫過我的忙。”

    銀翼面色緩和了些，道：“他來西烈做什么？”

    秦驚羽搖頭道：“不清楚，估計是來找蕭焰……”

    話沒說完，忽然聽得車后傳來一聲細微哭泣，嬌弱無力，聽起來像是嬰兒啼哭。

    咦，這深山野林的，哪里來的嬰兒？

    銀翼見她凝神不動，不由湊上來問道：“聽到什么了？”

    秦驚羽側(cè)頭傾聽了一會，沒再聽到什么，朝他擺擺手，也沒放在心上，或許又是休息不好產(chǎn)生幻覺吧。

    回宮已過午時，尤總管已經(jīng)指揮宮人將宮內(nèi)各處清理完畢，聞訊趕來宮門處迎接，一見銀翼抱著樂皇后的尸身回來，大驚失色，身后的宮女忍不住哭出聲來。

    “皇后娘娘薨逝——”尤總管含淚長聲高呼，一干人等盡數(shù)跪倒，以頭磕地。

    過得一會，丞相衛(wèi)術(shù)也帶人匆匆而來，稟道：“殿下，臣與廷尉已在皇陵尋到先帝遺骸，假太子之案也審問清楚，請殿下定奪！”

    見銀翼怔住不動，秦驚羽清了清嗓子，代他下令：“皇后娘娘薨，宮門城門依制關(guān)閉，皇城內(nèi)外戒嚴！”說話間，宮廷侍衛(wèi)手持兵器從門外涌入殿內(nèi)，站立兩旁，嚴陣以待，秦驚羽目光轉(zhuǎn)向衛(wèi)術(shù)身上，肅然道，“由丞相主持喪禮，禮后與先帝合葬一室，全國各地服國喪，諸侯官吏不得前往奔喪，亦不必遣使吊唁，一切從簡！”

    “臣遵旨！”衛(wèi)術(shù)領(lǐng)旨而去。

    接下來事務(wù)繁瑣，就像是在做夢，樂皇后的尸身裹上金縷玉衣，裝入棺中，銀翼換上孝衣，颶風(fēng)騎黑裳白帶立在內(nèi)殿，外殿則是由宮衛(wèi)鎮(zhèn)守，群臣依次入宮，之后是后宮妃嬪與宗室內(nèi)眷。

    秦驚羽換上一身素服，陪在銀翼身邊，聽得那哭聲此起彼伏，好不容易才捱到天黑，疲憊得幾乎站立不住。

    夜風(fēng)陣陣，更深露重，四周火把將殿內(nèi)照得通明。

    銀翼跪在靈堂梓宮前，面露憔悴，默然出神，秦驚羽見狀過去，伸手按在他肩上：“我問過衛(wèi)丞相，原來我們搭救的那名瞎眼老爹，就是假太子蘭棠的親生父親，蘭棠是他與過往胡女所生，長大后在外闖蕩，跟著起義軍鬧暴動被推到陣前，后來又被蘭薩看見，遂假扮太子。我們在墓室中看到的骸骨，就是蘭棠在蘭薩授意下將他騙進宮去，殘忍殺害，剔骨去肉制成，目的正是為了完成滴骨驗親。”語畢一陣唏噓，那瞎眼老人千里尋子，愛兒心切，結(jié)局卻如此不堪，可嘆可憐！

    銀翼聽得點頭：“那蘭棠，你準備如何處置？”

    秦驚羽看著他道：“你現(xiàn)在是西烈太子，當(dāng)你拿主意?！?br/>
    銀翼碧眸微瞇，冷聲道：“滅絕人性，禽獸不如，這樣的人不該留在世上，斬……無赦。”

    秦驚羽收回手來，朝一旁站立的廷尉遞個眼色，后者趕緊遵照行事。

    沉默了一會，銀翼情緒漸復(fù)，望著她眼下的青暈道：“看你，累成這樣，去找個地方睡會吧。”

    秦驚羽放柔了聲音道：“我睡不著，陪你說說話?！?br/>
    銀翼轉(zhuǎn)過頭去，看著靈柩嘆道：“我有你陪我說話，可是她呢？一個人孤零零躺在里面，有誰作陪？”

    “你忘了么，有你父皇呢，你母后不會孤單的，他們應(yīng)該已經(jīng)見面了，誤會冰釋，從此不再分開……”

    正輕言細語說著，忽聞殿門處人聲騷動，過得一會，有颶風(fēng)騎匆匆過來稟道：“啟稟殿下，南越二皇子蕭焰在殿外求見。”

    蕭焰？消失了一日一夜，這會又冒出來了？

    秦驚羽正沉吟思忖，銀翼已經(jīng)開口道：“放他進來?！?br/>
    半刻鐘后，蕭焰一身素袍進來，身后跟著那黑衣首領(lǐng)，神情肅穆，刀劍盡解，由太監(jiān)領(lǐng)著在靈柩前拜了三拜，恭敬上了香，過來對銀翼黯然嘆道：“請節(jié)哀?！?br/>
    銀翼木然點頭，算作還禮。

    蕭焰也不在意，走來秦驚羽身邊站定，低道：“昨晚遇到點事情，所以沒跟你們出城去，方才回宮才聽說，沒想到會是這樣……”

    秦驚羽低哼一聲，看他也是面色蒼白，顯然也是一宿未眠，卻不知在忙些什么。

    “對了，那個葉……”想起在山莊見得葉霽風(fēng)一行之事，直覺開口相告。

    “什么？”蕭焰?zhèn)软鴾惤?br/>
    秦驚羽張了張嘴，忽而又一想，那么聒噪干嘛，說不定人家早就碰面了，于是生生頓住，改口道，“夜深了，蕭二殿下還是回別院歇息吧。”

    蕭焰看看她，再看看跪著的銀翼，眸底閃過一絲幽光，答道：“沒關(guān)系，我陪你待會，等下一起回去歇息?！蓖搜鬯闹苊C然佇立的颶風(fēng)騎，朝銀翼道，“我這里只有兩人，對你沒有任何威脅，再說我母后與樂皇后頗有淵源，我也該替家母盡盡心意，你不會介意吧？”

    銀翼淡道：“無妨，蕭二殿下請便?！?br/>
    秦驚羽聽得撇嘴，這里戒備森嚴，要想搗亂只怕不易，他愛待不待，她也懶得再管，就這么耗著吧。

    時間慢慢流逝，時至三更，靈堂里百官均在，眼見儀式將盡，丞相衛(wèi)術(shù)遲疑上前，走到銀翼跟前，低低喚聲：“殿下？”

    銀翼并不抬頭：“有什么事說吧?！?br/>
    丞相面色一整道：“先帝崩殂已多年，偽帝今亦亡故，所謂國不可一日無君，臣懇請?zhí)蛹慈盏腔次唬　闭f罷屈膝，長跪不起。

    “臣懇請?zhí)蛹椿实畚唬　敝T官一齊拜倒，齊聲高呼。

    蕭焰站在一旁靜觀其變，就像是事先預(yù)料到一般，臉色平靜，絲毫不覺驚詫。

    秦驚羽瞥他一眼，拍下銀翼的手背，低道：“答應(yīng)吧，這是你爹娘生前的心愿。”

    銀翼看看那邊黑壓壓的眾人，再看看面前皇后靈柩，身形僵硬，面無表情，半晌才擠出一字：“好?！?br/>
    于是群臣起立退后，更換吉服，尤總管過來帶銀翼前往內(nèi)室更衣，過不多時再回殿內(nèi)，已經(jīng)是頭戴冕冠，身著玄服，衣領(lǐng)袖口皆是繡有日月星辰紋路，氣度非凡，冷峻中帶著威武之氣。

    西烈帝君！

    王者風(fēng)范！

    眾人看得呆住，整齊跪拜，山呼：“萬歲——”

    “如你所愿。”他走過來，啞聲低語。

    看著那英姿勃發(fā)的挺拔身影，那般熟悉，卻又那般陌生，秦驚羽心里又是自豪又是悵然，一時感慨難言，終是欣慰道：“好啦，塵埃落定，再過幾日我也該打道回府了……”

    話聲未落，手腕上突然一緊，卻是被他牢牢抓住，聽得他在耳畔忘情低道：“別走，我不許你走，留下來——”

    心驚之際，眼角余光瞥見蕭焰眸色驟冷，一步踏出！

    聲音傳來，秦驚羽只覺得頭頂一涼，夏日里打了個寒戰(zhàn)。

    那嗓音雖然數(shù)月未聞，卻也不陌生，一霎時，她呆住了——竟是他！

    天遠地遠的，大家都趕來湊熱鬧不是？

    銀翼感覺到她的異樣，不由得扶著她的腰，低問：“怎么了？”

    “沒什么?！鼻伢@羽搖搖頭，轉(zhuǎn)身過來，看向那院門口站立之人，神情有些尷尬，“怎么是你……”咬住唇，真不知該是哭還是笑。

    來人竟然是那蒼岐葉府的小公子，葉霽風(fēng)！

    葉霽風(fēng)，要不是他當(dāng)日暗中放水，自己也許沒那么容易逃出南越皇宮，如此說來，她還欠他一個大大的人情……

    “你來得，難道我就來不得？”葉霽風(fēng)冷然一笑，青色勁裝裹身，原本明朗的俊臉上晦澀寥落，目光里滿是深沉復(fù)雜之色，緊盯著銀翼扣在她腰間的手掌，慢慢抬起手來，似乎將所有心情都收攏握在掌心之中。

    陽光一照，有什么光芒在他屈起的手指上微微一閃。

    秦驚羽瞇起眼，看著他無名指上的一圈烏黑閃亮，那是……她的風(fēng)影戒！

    汗，就一只成色普通的鐵扳指，值得這樣戴出來炫耀嗎？

    “他是誰？”不顧她的走神，那兩男人指著對方，幾乎同時發(fā)問。

    秦驚羽被吼得頭皮有點發(fā)麻，一時也說不清楚這其中糾葛，銀翼看她一眼，再望望那邊眼神古怪的葉霽風(fēng)，心道這不知又是她在哪里惹來的情債，抱起樂皇后的尸身淡淡道：“颶風(fēng)騎留下收拾，務(wù)必將各處清理干凈，其余人等跟我回宮?！闭f完疾走兩步，見她站著沒動，側(cè)頭道，“還站著做什么，走啊。”

    “哦?！鼻伢@羽下意識答應(yīng)一聲，隨他走出幾步，忽而憤然停住，“銀翼你……”該死，居然用這種語氣跟她說話，當(dāng)上西烈太子就很了不起嗎？！

    “我什么？”銀翼看著她，眼睛微微發(fā)紅，頸部血痕已干，如花般凄艷。

    秦驚羽抿唇，見得那碧眸中強自壓制的淚光，想到他剛剛經(jīng)歷喪母之痛，心頭一軟，順從跟他走出門去。

    走到門口，忽然伸來一只手臂，攔住去路。

    “就這么走了？”陽光下，葉霽風(fēng)面容沉靜，語氣里卻帶著一絲冷厲，再不是當(dāng)初那個耿直開朗的少年。

    “呃，我們有點事先行一步……”雖然他也算是個故人，但此時情況太過混亂復(fù)雜，也不是敘舊的好時機，而且她也沒忘記他是南越人，千里迢迢從蒼岐來到格魯，難保不是南越那邊在醞釀什么陰謀！

    葉霽風(fēng)手臂懸在半空不動，朝銀翼冷哼道：“過河拆橋，始亂終棄，這都是他的慣用伎倆……你可當(dāng)心些，現(xiàn)在的我就是你將來的下場！”

    “你說什么？！”銀翼面色一凜，他身后的暗夜門人刷的拔出刀來，刀尖盡數(shù)指向葉霽風(fēng)！

    葉霽風(fēng)雖然只有一人，面對刀劍相逼卻屹然不動，只盯著她道：“你要殺我？”

    秦驚羽搖搖頭，她向來是有恩報恩有仇報仇，葉霽風(fēng)再怎么說也幫過她的忙，當(dāng)初她對他以美色相誘也是一時沖動，至于是為什么沖動，印象有些模糊了，嘆了口氣，她朝他伸出手去：“把戒指還我，你走吧?！?br/>
    “你——”葉霽風(fēng)眼神一利，攥緊了拳低叫，“休想！”

    “那本是我的東西，是你搶走的?！鼻伢@羽好心提醒。

    “我不管，給了我便是我的?！比~霽風(fēng)硬聲道。

    “廢話那么多?！便y翼聽得有絲不耐，也不欲在亡母跟前動武，于是撇開她徑直往前走，暗夜門眾人站在原地動作不變，目光齊齊望過來，就等她一聲令下即是揮刀相向。

    “這戒指不值錢的，要不我用別的珠寶來換吧，不會虧待你?！比羰莿e的東西倒也罷了，但這風(fēng)影戒是外公穆青送的，意義非凡，卻不能落在外人手里，尤其是南越人。她身上雖然沒有什么金銀珠寶，但西烈皇宮有啊，現(xiàn)在又是銀翼當(dāng)家作主，要什么只管開口就是。

    沒想到葉霽風(fēng)卻是搖頭拒絕：“我什么都不要，只要這個?！?br/>
    秦驚羽皺眉哼道：“我告訴你，你不要得寸進尺！”此一時彼一時，當(dāng)初她身陷囹囫，任人宰割，才會那般軟弱可欺，而現(xiàn)在站在西烈的土地上，銀翼的地盤也就是她的地盤，自然是無所畏懼！

    葉霽風(fēng)看了看她身后的眾人，冷冷道：“要想從我身上拿走戒指，除非我死！”

    “放肆！”

    一名暗夜門人忍耐不住，揮刀劈了過去，這年輕有為的門主在他們心里，那是高高在上閃閃發(fā)光的人物，哪容得這小子一而再再而三的無理挑釁！

    葉霽風(fēng)看著那刀光閃耀，動也不動，只聽得她一聲低喝：“住手！”

    刀鋒在他胸前寸許驀然停住，秦驚羽瞥他一眼道：“你放我一次，我便也放你一次，就算是一筆勾銷了?！被仡^朝眾門人道，“此是樂皇后的故居，在這里動武對死者不敬，且當(dāng)務(wù)之急還是先讓死者入土為安！我們走吧！”至于風(fēng)影戒，暫時放在他那里，遲早會要回來的。

    “是！”眾人收起刀劍，隨她出了小院去追趕銀翼，一路都見颶風(fēng)騎在搬運尸體，打掃庭院，沒走多遠，但聽得身后腳步聲聲，葉霽風(fēng)又跟了上來，與她并肩而行。

    “阿焰是不是跟你在一起？”他悶聲發(fā)問，末了又喃喃自語道，“難怪他那么絕情，一走了之，原來是因為你在這里……”

    阿焰？秦驚羽愣了下，反應(yīng)過來他說的是蕭焰，對了，這兩人可是郎舅關(guān)系，他的到來只怕與蕭焰有關(guān)！

    “你到西烈來找他？”她隨口問道。

    葉霽風(fēng)嗯了一聲，眼眸直直盯著她：“他在哪里？”

    秦驚羽聳了聳肩，攤手哼道：“他又不是我的跟班，我怎么知道他在哪里。”

    葉霽風(fēng)瞟一眼走在最前面的銀翼，那卓然不群的氣質(zhì)令人心折，其身份一目了然：“你倒是好本事，連西烈皇子都勾搭上了！”

    “哪需要勾搭……”銀翼本來就是她的人好不好！秦驚羽聽出他微酸的口氣，決定不再刺激他，生生將話咽了回去。

    葉霽風(fēng)不知在想什么，鎖緊眉頭沒再說話，秦驚羽偷瞄他下，快一年沒見，這小子愈發(fā)成熟深沉了，跟當(dāng)初的憨厚少年簡直判若兩人，心中打定主意，一定不能再去招惹。

    一行人沉默前行，沒一會就到得山莊大門處，銀翼已經(jīng)將樂皇后的尸身放上馬車，見她過來，掀開車簾跳上車去。

    秦驚羽剛要跟上，忽見不遠處多出來一輛馬車，外加一匹高頭大馬，想必是葉霽風(fēng)帶來的人馬，馬車下方站著名仆從模樣的男子，正朝山莊翹首張望，一見葉霽風(fēng)從中出來，立時奔過來，面帶期冀：“公子！”

    葉霽風(fēng)朝他微微搖頭：“里面的人都死光了，沒討到熱水……”

    秦驚羽這才明白過來，他原來是碰巧路過此地，進去山莊討水喝，這葉府小公子也真是精貴，山莊附近就有小溪河流，隨便捧來喝幾口不行么，還非要喝熱水？

    側(cè)頭瞥見一名暗夜門人腰間的水囊，走過去取了，朝他遞去：“給你?！?br/>
    葉霽風(fēng)低頭看了下，卻不伸手：“我不要冷水，要燒開過的?！?br/>
    “毛病！”秦驚羽扔下一句，懶得再理他，掉頭爬上來時的馬車。

    “殿下，可以走了嗎？”車夫在車頭詢問。

    見銀翼抱著樂皇后一聲不吭，秦驚羽只得揚聲道：“走吧，回宮！路上行慢些！”

    馬車晃晃悠悠起步，秦驚羽放下車簾，忽略掉那道仍然站在路邊的身影，坐到銀翼對面。

    “他是南越人？”銀翼低問。

    秦驚羽輕應(yīng)一聲，知道他近日在西烈皇宮見多了南越人士，葉霽風(fēng)與手下那口音裝扮逃不過他的耳目，也沒打算隱瞞，解釋道：“他是蒼岐葉府二公子，也是蕭焰的小舅子，在南越的時候他幫過我的忙?！?br/>
    銀翼面色緩和了些，道：“他來西烈做什么？”

    秦驚羽搖頭道：“不清楚，估計是來找蕭焰……”

    話沒說完，忽然聽得車后傳來一聲細微哭泣，嬌弱無力，聽起來像是嬰兒啼哭。

    咦，這深山野林的，哪里來的嬰兒？

    銀翼見她凝神不動，不由湊上來問道：“聽到什么了？”

    秦驚羽側(cè)頭傾聽了一會，沒再聽到什么，朝他擺擺手，也沒放在心上，或許又是休息不好產(chǎn)生幻覺吧。

    回宮已過午時，尤總管已經(jīng)指揮宮人將宮內(nèi)各處清理完畢，聞訊趕來宮門處迎接，一見銀翼抱著樂皇后的尸身回來，大驚失色，身后的宮女忍不住哭出聲來。

    “皇后娘娘薨逝——”尤總管含淚長聲高呼，一干人等盡數(shù)跪倒，以頭磕地。

    過得一會，丞相衛(wèi)術(shù)也帶人匆匆而來，稟道：“殿下，臣與廷尉已在皇陵尋到先帝遺骸，假太子之案也審問清楚，請殿下定奪！”

    見銀翼怔住不動，秦驚羽清了清嗓子，代他下令：“皇后娘娘薨，宮門城門依制關(guān)閉，皇城內(nèi)外戒嚴！”說話間，宮廷侍衛(wèi)手持兵器從門外涌入殿內(nèi)，站立兩旁，嚴陣以待，秦驚羽目光轉(zhuǎn)向衛(wèi)術(shù)身上，肅然道，“由丞相主持喪禮，禮后與先帝合葬一室，全國各地服國喪，諸侯官吏不得前往奔喪，亦不必遣使吊唁，一切從簡！”

    “臣遵旨！”衛(wèi)術(shù)領(lǐng)旨而去。

    接下來事務(wù)繁瑣，就像是在做夢，樂皇后的尸身裹上金縷玉衣，裝入棺中，銀翼換上孝衣，颶風(fēng)騎黑裳白帶立在內(nèi)殿，外殿則是由宮衛(wèi)鎮(zhèn)守，群臣依次入宮，之后是后宮妃嬪與宗室內(nèi)眷。

    秦驚羽換上一身素服，陪在銀翼身邊，聽得那哭聲此起彼伏，好不容易才捱到天黑，疲憊得幾乎站立不住。

    夜風(fēng)陣陣，更深露重，四周火把將殿內(nèi)照得通明。

    銀翼跪在靈堂梓宮前，面露憔悴，默然出神，秦驚羽見狀過去，伸手按在他肩上：“我問過衛(wèi)丞相，原來我們搭救的那名瞎眼老爹，就是假太子蘭棠的親生父親，蘭棠是他與過往胡女所生，長大后在外闖蕩，跟著起義軍鬧暴動被推到陣前，后來又被蘭薩看見，遂假扮太子。我們在墓室中看到的骸骨，就是蘭棠在蘭薩授意下將他騙進宮去，殘忍殺害，剔骨去肉制成，目的正是為了完成滴骨驗親?！闭Z畢一陣唏噓，那瞎眼老人千里尋子，愛兒心切，結(jié)局卻如此不堪，可嘆可憐！

    銀翼聽得點頭：“那蘭棠，你準備如何處置？”

    秦驚羽看著他道：“你現(xiàn)在是西烈太子，當(dāng)你拿主意?！?br/>
    銀翼碧眸微瞇，冷聲道：“滅絕人性，禽獸不如，這樣的人不該留在世上，斬……無赦。”

    秦驚羽收回手來，朝一旁站立的廷尉遞個眼色，后者趕緊遵照行事。

    沉默了一會，銀翼情緒漸復(fù)，望著她眼下的青暈道：“看你，累成這樣，去找個地方睡會吧。”

    秦驚羽放柔了聲音道：“我睡不著，陪你說說話?！?br/>
    銀翼轉(zhuǎn)過頭去，看著靈柩嘆道：“我有你陪我說話，可是她呢？一個人孤零零躺在里面，有誰作陪？”

    “你忘了么，有你父皇呢，你母后不會孤單的，他們應(yīng)該已經(jīng)見面了，誤會冰釋，從此不再分開……”

    正輕言細語說著，忽聞殿門處人聲騷動，過得一會，有颶風(fēng)騎匆匆過來稟道：“啟稟殿下，南越二皇子蕭焰在殿外求見。”

    蕭焰？消失了一日一夜，這會又冒出來了？

    秦驚羽正沉吟思忖，銀翼已經(jīng)開口道：“放他進來。”

    半刻鐘后，蕭焰一身素袍進來，身后跟著那黑衣首領(lǐng)，神情肅穆，刀劍盡解，由太監(jiān)領(lǐng)著在靈柩前拜了三拜，恭敬上了香，過來對銀翼黯然嘆道：“請節(jié)哀。”

    銀翼木然點頭，算作還禮。

    蕭焰也不在意，走來秦驚羽身邊站定，低道：“昨晚遇到點事情，所以沒跟你們出城去，方才回宮才聽說，沒想到會是這樣……”

    秦驚羽低哼一聲，看他也是面色蒼白，顯然也是一宿未眠，卻不知在忙些什么。

    “對了，那個葉……”想起在山莊見得葉霽風(fēng)一行之事，直覺開口相告。

    “什么？”蕭焰?zhèn)软鴾惤?br/>
    秦驚羽張了張嘴，忽而又一想，那么聒噪干嘛，說不定人家早就碰面了，于是生生頓住，改口道，“夜深了，蕭二殿下還是回別院歇息吧?！?br/>
    蕭焰看看她，再看看跪著的銀翼，眸底閃過一絲幽光，答道：“沒關(guān)系，我陪你待會，等下一起回去歇息?！蓖搜鬯闹苊C然佇立的颶風(fēng)騎，朝銀翼道，“我這里只有兩人，對你沒有任何威脅，再說我母后與樂皇后頗有淵源，我也該替家母盡盡心意，你不會介意吧？”

    銀翼淡道：“無妨，蕭二殿下請便?！?br/>
    秦驚羽聽得撇嘴，這里戒備森嚴，要想搗亂只怕不易，他愛待不待，她也懶得再管，就這么耗著吧。

    時間慢慢流逝，時至三更，靈堂里百官均在，眼見儀式將盡，丞相衛(wèi)術(shù)遲疑上前，走到銀翼跟前，低低喚聲：“殿下？”

    銀翼并不抬頭：“有什么事說吧?！?br/>
    丞相面色一整道：“先帝崩殂已多年，偽帝今亦亡故，所謂國不可一日無君，臣懇請?zhí)蛹慈盏腔次?！”說罷屈膝，長跪不起。

    “臣懇請?zhí)蛹椿实畚?！”諸官一齊拜倒，齊聲高呼。

    蕭焰站在一旁靜觀其變，就像是事先預(yù)料到一般，臉色平靜，絲毫不覺驚詫。

    秦驚羽瞥他一眼，拍下銀翼的手背，低道：“答應(yīng)吧，這是你爹娘生前的心愿?！?br/>
    銀翼看看那邊黑壓壓的眾人，再看看面前皇后靈柩，身形僵硬，面無表情，半晌才擠出一字：“好?！?br/>
    于是群臣起立退后，更換吉服，尤總管過來帶銀翼前往內(nèi)室更衣，過不多時再回殿內(nèi)，已經(jīng)是頭戴冕冠，身著玄服，衣領(lǐng)袖口皆是繡有日月星辰紋路，氣度非凡，冷峻中帶著威武之氣。

    西烈帝君！

    王者風(fēng)范！

    眾人看得呆住，整齊跪拜，山呼：“萬歲——”

    “如你所愿?！彼哌^來，啞聲低語。

    看著那英姿勃發(fā)的挺拔身影，那般熟悉，卻又那般陌生，秦驚羽心里又是自豪又是悵然，一時感慨難言，終是欣慰道：“好啦，塵埃落定，再過幾日我也該打道回府了……”

    話聲未落，手腕上突然一緊，卻是被他牢牢抓住，聽得他在耳畔忘情低道：“別走，我不許你走，留下來——”

    心驚之際，眼角余光瞥見蕭焰眸色驟冷，一步踏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