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明月站在原地，饒有興致地聽男人句句不停地介紹著。

    “臨江小高層，江市第一家，已經(jīng)完工了，現(xiàn)房正在火熱售賣......”

    男人二十多歲，胖乎乎的臉上夾雜著汗意，笑了一天，臉都僵硬了。

    “現(xiàn)在買，價格最劃算！”

    他話音都沒落，殺了個回馬槍的三丫，就開始推顧明月往前走，連聲打斷：“不買、不買，我們不買，這就走了?！?br/>
    “他也沒讓咱們買，”顧明月沒動，接過男人手里的宣傳冊翻看，“不是看房就送票嗎？”

    “是，”男人露出些許為難神色，“但您得交下看房押金。要是買房的話，押金就給您抵在房款上了，而且還有折扣優(yōu)惠?！?br/>
    “那要是不買呢？”顧明月翻了幾頁，問的很直接，“就不退了？”

    “也退，就是得需要向上面申請一下?！蹦腥藨?yīng)該是第一次賣房，說話很是實在，一板一眼地背著早起記下來的東西，“可能需要扣掉門票錢。”

    顧明月笑了：“小哥哥，你們這可不是看房送門票，而是買房才送門票?！?br/>
    “但我們看房都送兩兜米塊和一大包糖，這個是免費(fèi)的！”男人被她笑的不好意思，撓了撓頭，半天才說出關(guān)鍵，“還送陽臺和地下儲藏室面積?！?br/>
    “那倒可以看看?！鳖櫭髟潞仙鲜掷锏男麄鲀?，“你們這怎么預(yù)約看房？”

    “這邊請，這邊請?！?br/>
    男人慌不忙地把她們往帳篷底下領(lǐng)，還非要幫三丫推車，弄得三丫連連伸手推拒，一個勁兒地拽顧明月。

    “您看看這是戶型，有兩居室、三居室、頂樓的大平層還有江邊觀景房，我們這房子都是臨江建的，挨著馬上剛落成的綠地公園，綠化面積特別好，旁邊都是公交車站.....”

    男人也不懂得看人臉色，只會哐哐地往下背著，一口氣背了有五分鐘，臉都憋紅了，緊張地都開始磕巴起來。

    “全款買房我們會有..會有折上折的優(yōu)惠。如果錢不夠的話，可、可以先交首付，按、按月還款...”

    帳篷里面也坐了有好幾個穿西服的男男女女，瞥了男人一眼，都輕蔑地收回目光，還有的對頭擠眼嗤笑起來。

    不覺得男人能辦成，更不覺得推著板車、明顯去擺地攤的她們是個買房的。

    顧明月很有耐心地聽他背完，確定沒有了之后才問：“你們這江邊觀景小別墅付多少錢才能看房？”

    男人眼睛瞬間瞪大，明明價格就在腦子里卻不敢說，手忙腳亂地翻小冊子：“最低好像是五千，我?guī)湍纯?..就是五千，最低五千，五千就能看房。我們會贈你們一家三口的游樂場門票，還有全套雨具?！?br/>
    顧明月余光瞥見他手上拿著的內(nèi)部人員小冊子，里面標(biāo)紅的字體醒目：“那交錢看別墅要是不買的話，票錢還需要退嗎？”

    “啊？”男人順著她視線往冊子里看，低頭看了兩秒，臉?biāo)查g紅了，“不退，不對，退退退，買大平層和別墅，不不，是看大平層和別墅，交完押金不想要了都退！”

    他說的緊張混亂，臉上帶著很挫敗的表情，說完最后一句。

    顧明月沖他安撫一笑：“那麻煩你幫我辦一下登記吧?！?br/>
    “！”

    別說男人愣了，就連旁邊坐著的幾個人也都“騰”地一下站起來，爭先恐后地往這邊看，還有的人已經(jīng)走過來了。

    “辦什么登記？您要看什么房子，我?guī)湍k！”

    不管他們送再多東西，但只要讓人一下子拿出個幾千塊錢，都沒什么人愿意搭理他們。

    一個月開不了幾單，那都是常有的事。可誰都沒想到一個剛來三天的傻高個伍斌，卻會是他們這群人今天第一個開單的。

    這只要一開單不說十幾塊錢的提成，關(guān)鍵是后續(xù)這個客戶就定向由他負(fù)責(zé)了。真要賣出去了，幾百上千的提成都是少的。

    幾個老油條子眼都紅了。

    “不用，就他，挺好的?！鳖櫭髟曼c了下伍斌的小冊子，“帥哥，可以嗎？”

    “可以可以可以，”伍斌恨不得趴在桌子上去找筆，拿完之后，又想起來沒拿本，匆匆翻找出來，才想起來問，“您是要看什么房？”

    “江邊觀景別墅”

    等個二三十年后，要是想看臨江別墅都得先驗個五千萬的資?，F(xiàn)在只需要花五千塊錢，還管飯送門票外加接送。

    不想買了，錢還能退。

    多劃算啊！

    #這么有良心的開發(fā)商再過個二十年，可就不多了#

    顧明月很是大膽。

    顧三丫都快把她胳膊掐紅了，氣音都憋不住了：“你瘋啦！”

    把他們家挨個論斤賣了，都不像個能買別墅的。

    “看看又不要錢?！鳖櫭髟滤斓睾炆厦?，“看房的錢是先付訂金，看房付余款，還是一把手給你們完?！?br/>
    “我們是不能收錢的，”一是怕不安全，二也是怕收到有問題的錢，“等看房的時候您把錢帶回來就好，等看完房我們會把門票跟禮品送給您?！?br/>
    伍斌收好單子，又跟顧明月約看房時間。

    “那就下周周一吧?！?br/>
    “行，我留您一個號碼，我回頭給您打電話?！?br/>
    “我沒有電話，”顧明月絲毫不扭捏，“我家就在前面的棉紡小區(qū)，咱們周一上午十點，在小區(qū)門口見，怎么樣？”

    一聽顧明月既沒有電話，又在棉紡家屬院住著，約的還是下周，沒影的事。帳篷里的幾個人又都歇了口氣，暗自撇嘴。

    十有七八就是在耍伍斌那個傻子玩。

    唯有伍斌態(tài)度依舊，熱情如初：“好的好的，那下周一，一早我就來接您?！?br/>
    “好呀?！?br/>
    顧明月手里拿著他給的小零食，笑著揮手，“帥哥，你講解的太好了，就是我腦子跟不上你的語速，不知道哪句才是重點。下次再見面的時候，小哥哥能不能照顧一下我這笨腦子？”

    伍斌太緊張了，問句進(jìn)腦子，他只會先答應(yīng)：“好的，好的，我下次注意?！?br/>
    可等顧明月走遠(yuǎn)了，他腦子才把剛剛那兩句話細(xì)碎拆解，突然醒悟抬頭，遠(yuǎn)處只剩一抹走路歡快的倩影。

    ——

    拎著兩瓶健力寶從帳篷里出來，都走到看不見帳篷了，三丫腳底還軟軟的，落不到實處。

    “你還吃！”三丫痛心疾首，一巴掌拍在顧明月的手上，“你是不是傻，還敢告訴人在哪兒個小區(qū)，人過兩天就來找你了！”

    顧明月手上拿著伍斌送給她的甜米塊，咬的嘎嘣脆，聞言還有些歡快：“那剛好可以去看江景別墅了！”

    “看啥看啊！你這兩天要不還是抽時間回娘家住吧，避兩天風(fēng)頭。可別讓他在家屬院門口看見你了?！比拘睦镢枫凡话?，“他們說的退錢退錢，可錢真到他們手里了，退可真就不好退了?！?br/>
    “這倒是句實話?！鳖櫭髟潞苷J(rèn)同，“所以，不買房的時候，千萬別跟售樓部的人走太近。不然，不知道什么時候你就被套.牢了?！?br/>
    “知道你剛敢進(jìn)去！要命了！”

    像他們這樣的小老百姓，誰聽了別墅不跑的？

    別說別墅了，就是別人推銷個普通樓盤，她不買都不敢隨便進(jìn)去。

    “有啥要命的？買房不都得先去看看房嗎？”

    “看啥房?。磕阌心清X嗎？就你手里幾千塊錢能夠買個啥的?！?br/>
    “夠我看房的，”顧明月在自己攤位上掛著衣服，根本不當(dāng)回事，“現(xiàn)在房價不貴，還能貸款，買一套不虧?！?br/>
    聽聽她開口，買房就跟買顆糖般簡單。

    但是可能嗎？

    “你少聽他忽悠你，”三丫重重嘆口氣，看顧明月就像個傻子，操碎了心，“什么首付、貸款，還按月還？都是假的！騙人的東西，也就你信，都是騙傻子的話！”

    顧明月以同樣的目光看向她，感情卻遠(yuǎn)比三丫的更復(fù)雜，滿懷憐憫：“真的，你也該信信。”

    “我才不信呢，你都不會用腦子想想嗎？你一個沒工作沒房子的，人家憑啥借你錢讓你買房？”顧三丫根本不給他說話的機(jī)會，“一看就是騙人的，專門騙你手里錢的?！?br/>
    “貸出來的錢一般是找銀行貸，”顧明月覺得自己有必要跟她糾正一下誤區(qū)，“再說，我名下雖然沒有房產(chǎn)流水，但是聞酌有呀。我們夫妻兩，結(jié)婚證都拿了，用他的也能貸。”

    買房不虧，她出腦子，聞酌出錢，這以后都算是夫妻共同財產(chǎn)。再說，按著聞酌那個大方勁兒，爺們心腸，就算離了婚，也不會看她流落街頭。

    顧明月小算盤打的啪啪響。

    顧三丫冷不丁爆了個余.雷：“你該不會忘了你那個證是假的了吧？”

    顧明月倏忽抬頭：“你說什么？！”

    .......

    次日一大早，顧明月跟顧三丫坐在家屬院老樹下的小凳子上，挨著旁邊的飲料攤。

    兩人一人一瓶汽水，三丫還推著嬰兒車。

    顧明月第n次的向她確認(rèn)：“這真是假的？”

    “假的啊?！?br/>
    “花五塊錢買的？”

    她問的太多，三丫也跟著緊張起來：“...兩塊五，五塊的你嫌貴?！?br/>
    顧明月閉了閉眼：“......”

    #坑貨玩意#

    這份上了，都不舍得買個貴的。

    顧明月敲了敲自己腦門，里面全都是零零碎碎殘缺的記憶。

    “可真行?！?br/>
    該有的沒有，不該有的一堆。

    “這東西也不重要，反正你們都住一起了，證有沒有都無所謂，更別說真假了?！鳖櫲緷M不在乎。

    “我跟繼剛到現(xiàn)在也沒領(lǐng)證。這證沒啥用處，除了給孩子上戶口。反正你們現(xiàn)在也沒孩子，不急著換真的?！?br/>
    還換真的？

    怎么，這還能以假換真？

    九零年代，這么野么？

    顧明月苦中作樂，腦子卻一直嗡嗡的，深吸一口氣，一件一件事地解決。

    “我有事先走了?！?br/>
    顧三丫覺著不對，在后面喊她：“去哪兒??？”

    可她卻走地頭也不回。

    .......

    一個小時后，聞酌接到了容恪遠(yuǎn)的電話。

    不知道那頭說了什么，正站在游戲廳門口跟合伙人聊天的聞酌臉色突變，笑容瞬間沒了，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道。

    “我馬上到?！?br/>
    而后，又停了許久，指尖煙都將要燃到手指，他才回神——

    “照顧好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