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鵑并沒有對黛玉和雪雁直言,只是長嘆一聲。

    依她看來，襲人對寶釵寶玉二人有始有終，盡心之至，少時無礙，時間長了，蔣玉菡心中未必還能一如從前待她溫柔體貼，畢竟當(dāng)初蔣玉菡被忠順王府找到，皆是寶玉所為，怎能容得下自己的妻子眼里心里還記掛著寶玉。

    基于自幼一同長大的情分，紫鵑臨來前也勸過襲人一回，也不知道她聽進(jìn)去沒有。

    晚飯之后，房內(nèi)只有黛玉、雪雁并鴛鴦等人，紫鵑方說明這段來龍去脈，嘆息道：“不僅琪官身不由己，便是襲人，也只能由著那些人折磨作踐罷了。戲子尚且任人作踐，何況戲子之妻乎。不管她從前有多少不是，落得如此命運，也叫人著實可憐?！?br/>
    雪雁聽了這話，暗暗吃了一驚。

    她常和忠順王府有所來往，知曉蔣玉菡雖是戲子，卻有志氣，多年來唱戲，得了不少賞賜，攢下了不小的家業(yè)，原本還想著襲人嫁給他，既是蔣玉菡之福，亦是襲人之幸，如今看來，竟非如此，紫鵑說得隱晦，但是雪雁卻聽明白了，他們夫婦兩個都是任人玩弄。

    黛玉微微蹙眉，道：“怎會如此？難道竟沒法子避免？”

    紫鵑嘆道：“避開了這個，還有那個，蔣玉菡生得好，琪官名滿天下，不知道多少人惦記著呢，他們搬了幾次家都沒用。奶奶不知道，我遇到襲人，哭得淚人兒似的，一肚子的苦沒處訴，饒是這么著，還不敢告訴寶二爺，只說琪官待她甚好，豐衣足食的。榮國府一干主子下人發(fā)賣時，她本想贖了寶二奶奶，只是叫咱們家先贖回來了，她便贖了麝月，送到寶二奶奶身邊作伴，原本還想贖平兒，不想平兒被過路的客商買走了，好說歹說，也沒能買下她?！?br/>
    周家只買下了邢夫人等主子，并沒有買下下人，按著她婆婆的說法便是，被別人買了也一樣是去做下人，不過就是從這家換到了那家，橫豎沒有性命之憂，同時吩咐紫鵑不得倚仗周家之勢強買強賣，因此在平兒等人身上紫鵑亦是愛莫能助。

    黛玉想起榮國府當(dāng)年的熱鬧，不管是主子還是下人，個個肆無忌憚，笑容如花，哪能想到竟會落得這樣的下場，從此天各一方，而自己終究如先前所言，對他們鞭長莫及。

    雪雁問道：“姐姐的家人可贖出來了？”

    紫鵑忙笑道：“當(dāng)年你提醒我，我也勸著我父母贖身，偏生他們舍不得府里的體面，竟是不肯，我便撒手不管了，如今他們后悔得什么似的，抄家時，因是家生子，所有家業(yè)一概抄沒，七八千兩都折進(jìn)去了，幸而我陪嫁了一處宅子，現(xiàn)今給他們住著?！?br/>
    說到父母兄嫂侄子的下場，紫鵑忽又道：“賴家也被抄了?！?br/>
    雪雁一怔，忙問道：“我在這里，不知道京城的事情，敢問姐姐，不知祖母和干爹干娘等人如何了？雖說祖母和干爹干娘是府里的家生子，但是大哥哥和欣榮姐姐都是放出去的，且欣榮姐姐在京城里，想必?zé)o礙罷？”

    紫鵑道：“你放心，賴大姑娘都把賴嬤嬤和賴大管家夫婦都贖出來了，他們家的園子家業(yè)當(dāng)初都是記在賴大爺名下的，因此沒有被悉數(shù)抄沒，只抄沒了賴嬤嬤和賴大管家夫婦兩人名下的東西財物，竟有十幾萬兩呢，也占了他們家家業(yè)的一半兒，兼之榮國府?dāng)×?，依附著榮國府的賴家也沒有多少體面，如今也就只是平安二字罷了。”

    賴大家下場比較好，寧國府的賴升家不但闔家被抄，一家老小都被發(fā)賣。

    雪雁嘆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能得平安二字，已經(jīng)是他們的造化了。”雖然賴家待她一直十分盡心，但是她也知道賴家貪墨的銀錢出自榮國府，出自林家。

    紫鵑點了點頭，當(dāng)她得知從賴家抄沒出十幾萬兩的銀錢東西時，便知道了來歷，榮國府建了個大觀園，不久他們家也有了一個園子，其磚木瓦石多是從修建大觀園時得的，抄出來的東西里也有幾件林家之物，想來是榮國府侵吞林家的財物時，建造園子擺設(shè)其內(nèi)，或者后來典當(dāng)折變時，他們從中得的，因此她對賴家也沒了先前的敬佩。

    不過雪雁是賴家的干女兒，紫鵑不好當(dāng)著她的面說這些。

    雪雁鑒貌辨色，卻笑道：“有什么話你直說便是，何苦藏著掖著？依我想，從賴家抄沒的東西里定然有榮國府里的，或者也有咱們家的也未可知。”

    紫鵑聞言一呆，失聲道：“你怎么知道？”

    雪雁淡淡一笑，道：“有什么猜不出來的？我雖是賴家的干女兒，但是也知道當(dāng)初他們拗不過老太太的意思才認(rèn)了我，兼之后來姑娘嫁得好，他們也有所倚仗，有來有往，方日益親密。他們家的行事手段我心里明白，不過因是外人不好說罷了。賴家從榮國府里撈了多少油水，不必說我也清楚，榮國府里得了咱們姑娘的錢，追根究底，賴家得的還不是姑娘的。”

    她和于連生親密無間，如同親生兄妹，但是對于賴家，她到底存著一分疏淡，倒也不是她忘恩負(fù)義，只是每每想到他們貪墨的銀子里有黛玉的一份，即使兩家行事周全，來往密切，總是難以親近起來，況且若是自己當(dāng)家作主，也不愿意要賴家這樣的下人。在她的心里，賴家一直都在黛玉、趙云、于連生之后。

    聽了這番話，紫鵑道：“原來你心里早就有一筆賬了?！?br/>
    雪雁點頭一笑，道：“我是賴家上了契的干女兒，幾年下來，也不是虛情假意，便是養(yǎng)個貓兒狗兒還有情分呢，何況我們，如今聽說他們俱各平安，我便放下心來。”

    說完，問道：“賴家抄出十幾萬來，榮國府里呢？”

    紫鵑想了想，搖頭嘆道：“都說府里早已寅吃卯糧了，我只道抄家也抄不出多少東西，不想府里竟抄出不下二三百萬的財物，多是各房里的梯己和管事們攢的家業(yè)，單是二太太房里，就有不下五十萬的銀子?xùn)|西，有咱們家的，有甄家的，還有當(dāng)年包攬訴訟得的銀子和利錢，還有管家時撈的油水，各處的孝敬，真真是讓人吃驚不已，誰能想到太太竟是個財主?！?br/>
    說話間，紫鵑連連嘆息不已，誰都沒料到賈家最有錢的不是別人，竟是王夫人，據(jù)說當(dāng)初抄家時，連賈赦得了賈母的梯己，也比不上她的。

    雪雁皺眉道：“咱們家的東西，沒有發(fā)還給咱們？”

    按理說，林家的財物都不是賈家的，該當(dāng)發(fā)還才是，榮國府剩下的雖不多，可也不少。

    紫鵑搖了搖頭，道：“都是從賈家抄出來的，哪能發(fā)還給咱們？就是珠大***梯己，說是發(fā)還了，其中還有一些官員從中盤剝呢，到珠大奶奶手里的不過是十之三四。咱們家的那些東西，剩下沒用的多是御賜之物，不能折變典當(dāng)，不然，早被他們用的用，賣的賣了。”

    黛玉插口道：“充入國庫便充入國庫罷，橫豎多是御賜之物，便不是，發(fā)還了給我們，我也不要，當(dāng)初按著規(guī)矩，是要上繳朝廷的，只是璉哥哥倚仗甄家權(quán)勢沒有上繳?！?br/>
    紫鵑笑道：“這都幾年了，你除了當(dāng)著外人喊奶奶，私下怎么還是叫姑娘？奶奶現(xiàn)今都生了哥兒了，你也該改改口了?！?br/>
    雪雁卻道：“我已經(jīng)習(xí)以為常了，橫豎不當(dāng)著外人叫姑娘，你不必管我?！?br/>
    眾人聽了，都是莞爾不已。

    黛玉輕輕一嘆，道：“別說這些了，說說別的罷，咱們家二爺成親了，三爺和大姑娘可說親了？信我還沒拆，等晚上再看，你先告訴我?！?br/>
    紫鵑精神一振，眉開眼笑地道：“二爺成親了，我來時，二奶奶已經(jīng)有喜了，就是得了大爺奶奶家書不久的事兒，大姑娘也在相看人家，三爺打算和二爺一樣，等考中了秀才再說親，三爺是爺們，太太說不必太急。”

    轉(zhuǎn)頭看著雪雁，她又說道：“戴總管已經(jīng)告老還鄉(xiāng)了，現(xiàn)今于總管已經(jīng)是掌宮大太監(jiān)了。”

    黛玉和雪雁聽了她帶來的消息，無不歡喜。

    少時，因問起紫鵑生的是男是女，紫鵑笑回是個小子，名喚王瑞，黛玉忙叫抱進(jìn)來看看，送了一套金五件作表禮，雪雁送了一個金項圈，一塊長命鎖，黛玉笑道：“好生養(yǎng)著，明兒大了，就叫進(jìn)來給大哥兒作伴?！?br/>
    言下之意便是叫王瑞日后跟著大哥兒了，或為伴讀，或為小廝，或為長隨。

    紫鵑感激不盡，連連道謝。

    這時，前面趙云來催雪雁回家，雪雁忙起身告辭，黛玉笑道：“你如今有了身孕，在家里歇著罷，得了空我去你們家里看你?！?br/>
    雪雁笑著答應(yīng)了。

    回到家里，雪雁先拆開于連生的書信，和自己給他的家書一樣，足足有二十多張，信中說的也是京城一些事情，以及自己又升了的消息，雪雁常常舒了一口氣，于連生今年二十多歲便有這樣的能為，自己總算放心了。

    一時命丫頭打開箱子，無非是綢緞衣料玩意兒等，大多都是給麒哥兒的。

    趙云接過信看完，道：“一會子給我收拾幾件衣裳鞋襪，我要出門?！?br/>
    雪雁收好書信，問道：“去幾日？怎么忽然出門了？”

    趙云答道：“沈?qū)④娕芍軐④娙ゲ樘搅硗鈳滋帬I地，讓周將軍組建新軍，離此約有百里之遠(yuǎn)，極近海岸，因此一早就得出門，大約要去半年或者三個月方能回來?！?br/>
    雪雁吃驚道：“怎么去這么久？三個月便足以訓(xùn)練出一批驍勇善戰(zhàn)的將士了?！?br/>
    趙云淡淡一笑，并沒有言語，有些軍中之事并不能告訴她。

    雪雁卻瞬間明白了，自從方千總投奔了沈睿后，軍中一山不容二虎，傾軋日益激烈，不過周鴻一直都謹(jǐn)守規(guī)矩，知道自己不能掌握兵權(quán)，以免惹得長乾帝忌憚，也一直聽沈睿之命，而不與之爭權(quán)，他只管打仗。但是沈睿并不這么想，大概是容不下周鴻手下帶來的十萬大軍，這十萬大軍的兵權(quán)在他手里，而不是在周鴻手里，偏偏這些將士都是周鴻帶出來的，一同征戰(zhàn)過沙場，即使周鴻不是一品大將軍，底下將士也聽周鴻的，而不是聽他的。

    沈睿把周鴻調(diào)去訓(xùn)練新軍，一則新軍懶散，所有調(diào)任之權(quán)在自己手里，周鴻只是個教頭，只要自己一紙調(diào)令讓周鴻回來，周鴻便即一無所有，新軍仍歸自己指揮，二則在周鴻不在的幾個月里，他也能將十萬大軍打散重組，派別人接管。

    趙云勸周鴻聽從軍令，虎符往往是虛的，將士們更信任佩服比他們強的統(tǒng)領(lǐng)，尤其是周鴻這樣的人物天生就有一種睥睨天下的氣度，讓人信服。

    掌兵權(quán)和得人心相比，后者更為有用。

    周鴻喜愛疆場，本就是不喜朝廷上的爾虞我詐，寧可同將士喝酒吃肉，也不愿在京城里與紈绔子弟談?wù)擄L(fēng)花雪月，只是沒想到自己到了西海，竟惹得沈睿如此忌諱，將帥不和，乃是軍中大忌，雖說邊境近來安穩(wěn)，但是隱患猶在，寧可避開，也不想與之硬碰硬。

    雪雁寫信給于連生的時候，將此事說給他聽，都說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沈睿忌憚周鴻，自然不會讓人傳進(jìn)京城里，而周鴻也不屑于此，雪雁卻知道長乾帝的心思，雖然不愿周元父子文臣武將聯(lián)手，但是更不愿西海沿子的大軍出亂子，讓外人趁虛而入。

    信寫好了，一時卻不好送出去，雖有驛站，到底不如自己人送的便宜。

    雪雁打發(fā)人去問邢岫煙，聞得薛蝌打算八月啟程，她便將家書放在妝奩內(nèi)，安心養(yǎng)胎，閑了給于連生做兩身衣裳鞋襪，又買了一些西洋藥和西洋玩意兒，他們住在西海沿子，常能見到外國人，一說要買西洋藥和西洋玩意兒，幾個外國行商都親自送上門，其中幾樣西藥在京城里罕見，雪雁買下來，打算連同書信一同捎給于連生。

    其后，雪雁不斷寫些西海沿子的所見所聞，都和書信放在一處，叫于連生知道。

    這日一早，她扶著腰在院中散步，約摸小半個時辰后，忽然聽人通報說寶琴過來了，她忙命人快請，卻見寶琴帶著一個外國少婦過來，那少婦天生的金發(fā)碧眼，雪肌玉膚，真可謂是國色天香，渾身打扮得珠光寶氣，額上打著聯(lián)垂，更顯得好看。

    雪雁并非初次見到外國人，并不如何稀罕，只看著寶琴，問道：“這是做什么來？”

    寶琴笑道：“她叫愛麗絲，那年我在大觀園里念的詩就是她做的，學(xué)說咱們的話兒，讀咱們的四書五經(jīng)，我本想著見不到了，沒想到這回竟能再見到，就帶過來給你們見見。”

    愛麗絲向雪雁問好，他們在這里經(jīng)商，對于戍守于此的將士十分忌憚，常常送禮打點。

    雪雁聽她語言流利，并不似許多外國人那樣口齒生硬，暗暗贊嘆，忙笑道：“快請進(jìn)來坐，久聞大名，今兒見了，果然名不虛傳?！币幻嬲f，一面叫人倒茶。

    愛麗絲跟著進(jìn)去坐下，喝了一口茶，先贊道：“好香，竟是沒有喝過的茶?！?br/>
    雪雁抿嘴一笑，道：“這是貢茶，尋常難得，你若是喜歡，一會子拿兩瓶給你帶回去?！彪m然這些茶葉是進(jìn)貢的，但是地方官員在進(jìn)貢之前，總會預(yù)備一些孝敬戍守本地的將領(lǐng)，因此黛玉得了許多，分送了她好些。

    愛麗絲聽了，頓時大喜過望，連連道謝，然后笑道：“夫人真真大方，我喜歡得很。柳夫人說夫人買我們帶來的貨，因此我央求柳夫人帶我過來拜見夫人?！?br/>
    雪雁道：“是有這么一件事，怎么，我買的竟是你們帶來的？”

    愛麗絲點頭道：“是的，這次柳夫人的哥哥得的也是我們家的貨，我們用黃金、寶石、香料、象牙、羽緞、哆羅呢等物換薛先生的綢緞、茶葉和瓷器，不過藥卻賣得不好，薛先生買的也不多，聽說夫人很是買了不少我們的藥，難道夫人知道我們藥的好處？”

    雪雁聽完，笑道：“只要能用到實處，自然是好藥。你們帶來的金雞納霜極好，只是數(shù)量不多，我還打算多買一點子送人呢?！彼⒉皇嵌妓腿说?，自己也留了一些，尤其是金雞納霜，可遇而不可求，留著也算是防患于未然。

    愛麗絲聽得十分歡喜，道：“我們還有一些，今兒特地帶來送給夫人，另外，還有一些我們那里的東西，不成敬意，請夫人莫要嫌棄?！闭f著，送上拜禮的禮單。

    卻見愛麗絲送的乃是自鳴鐘一座，象牙船一只，哆羅呢四匹，羽緞四匹，寶石一盒，洋煙一盒，金雞納霜兩盒，還有玫瑰清露四瓶，這些在京城里都是極為罕見的貢品，但是因為邊境通商的緣故，反而只是尋常之物，譬如說進(jìn)貢宮中的羽緞羽紗只二三匹，但是邊境官員所得卻不下十幾匹，且在他們那里也并不昂貴，因此愛麗絲送得十分大方，她來時已經(jīng)打聽過了，雪雁的夫婿雖然只是幕僚，但是卻很得周鴻的信任，她知道寶琴和周家、趙家的情分時，立刻便備了兩份禮物，送給黛玉的比給雪雁的又加厚一倍。

    愛麗絲比寶琴大七歲，經(jīng)歷的事情又多，在西海沿子這些日子里，很明白天朝的人情往來，他們?nèi)粝腴L久地做好生意不受剝削欺凌，便得打點好這些人物。

    雪雁推辭不得，次日便回了禮，貢茶、宮緞和官窯瓷器，都是百里挑一的上品，比愛麗絲家和薛蝌交換的東西強了十倍，畢竟薛蝌采買過來的貨物都是民間常見之物。

    愛麗絲見了雪雁和黛玉回的禮，驚嘆不已，都當(dāng)寶貝似的收藏，離開時，戀戀不舍地過來辭別，可巧碰到麒哥兒在院中頑耍，當(dāng)即送了一個金自行船給他，上了發(fā)條，擰緊，船便能在水中自行行駛，麒哥兒喜歡得不得了。

    雪雁在寶玉的里見到過這樣的自行船，倒也不甚在意。

    轉(zhuǎn)眼間進(jìn)了八月，雪雁即將臨盆，越發(fā)小心地保養(yǎng)，輕易不出門，又請了穩(wěn)婆在家，卻因趙云尚未回來，未免有些悶悶不樂。

    薛蝌在家里住了三個多月，大半貨物都已脫手賣給外國人了，尤其綢緞、茶葉和瓷器三樣，換了許多洋貨，下剩一半貨物賣掉換了黃金，也賺了十幾倍的利息，除去各樣使費稅銀后，便將寶琴和雪雁該得的金銀送過去。

    雪雁看著薛蝌送來的銀兩，暗暗咋舌不已，一來一去，竟賺了四萬兩銀子，難怪都說經(jīng)商賺錢，果然是暴利，也虧得有周家庇佑，方保薛蝌一路平安。

    雪雁謝過薛蝌，托他將自己給于連生的家書東西捎帶進(jìn)京。

    薛蝌打算趁著這幾年在西海沿子有靠山多走幾趟，聞言，忙答應(yīng)了，出發(fā)時，自然也有周家下人帶著黛玉的家書和禮物回京孝敬周元夫婦。

    薛蝌走后，雪雁心里盤算銀子的用處，黛玉過來，聽了說道：“橫豎放著也是白放著，咱們不知道在這里住幾年，拿些出來置辦些良田，年年都有進(jìn)項，咱們家單靠那幾兩銀子俸祿能做什么？還不夠做兩件衣裳，我已打發(fā)人去看地了，等到回京時按著原價折變便是。”

    雪雁笑道：“姑娘說的是，拿一半買地，另一半就多多購置些洋貨，外國人帶過來的寶石香料象牙都是極好的，攢下來將來給我們姐兒做嫁妝?！?br/>
    黛玉瞅著她的肚子，道：“大約快生了罷？你怎么知道是個姐兒？”

    雪雁笑道：“便是這胎不是，日后總能生個姐兒?！?br/>
    三天后是八月十五，雪雁十月分娩，果然平安生下一女，喜得黛玉連聲說她是兒女雙全，湊了個好字，等到滿月后，便取了一個乳名叫好兒。

    彼時周鴻趙云未歸，也只有她們娘兒們熱鬧。

    雪雁買完地后，便開始給女兒攢嫁妝，大筆采買洋貨，其中自鳴鐘、黃金、寶石、象牙、香料和各色哆羅呢羽緞羽紗等物都買了許多，女孩子天生弱于男人，她雖待兒女一視同仁，但是卻覺得不如少給兒孫財物，令其自己掙來，而多給女兒一些，出嫁底氣足些。

    黛玉得知后笑道：“別人都是重男輕女，不想你卻反其道而行之?！?br/>
    雪雁道：“若是女孩兒也能掙一番事業(yè)，何必如此？若是子孫爭氣，不給他們留下家業(yè)，他們也能掙出一份來，給的多了，日子未免過于奢靡而導(dǎo)致不思進(jìn)取，瞧瞧榮國府里就知道了，倘或當(dāng)初都是貧苦人，也不至于到了這樣的地步。”

    黛玉聽了，深以為然，贊道：“難為你有這樣的見識，教導(dǎo)兒孫總要嚴(yán)厲些，咱們都見到了何謂君子之澤五世而斬，總不能讓自己的后人重蹈覆轍?！?br/>
    至此以后，教導(dǎo)兒女時，兩人均是窮養(yǎng)兒，富嬌女，外人無不稱奇道異。

    薛蝌如同往常進(jìn)京，周家下人便與之分手，去周家和于連生兩處送信送東西，薛蝌則在自家鋪子里收拾東西，也有別家的商鋪來買他帶來的貨物，十分忙碌，也不及去探望寶釵等人了，只聽說寶玉出獄二字便不再問了。

    卻說書信和東西送到于連生手里，于連生當(dāng)即拆看，不覺眉頭一皺。

    雪雁能猜測到長乾帝的心思，于連生自然更為明白。

    于連生收了信，看罷東西，揀了幾樣連宮里都罕見的東西孝敬給長乾帝。

    長乾帝整頓吏治大有所得，昔日勛貴世家皆已灰飛煙滅，四王之權(quán)都收了回來，西寧王府已滅，剩下的三家，南安王府沒了兵權(quán)，如今夾著尾巴做人，北靜王爺也不敢和人結(jié)交了，八公除了六個，還剩兩家老實本分的，因此長乾帝偷得浮生半日閑，見了于連生孝敬的東西，問道：“竟有西洋藥？這金雞納霜連宮里也不過就那么一點子?！?br/>
    于連生笑道：“都是小人那妹子從西海沿子托人捎來的，雖在京城里少見，但是那邊的外國行商卻帶了不少過來，因此小人的妹子多買了些?！?br/>
    長乾帝聞聲了然，道：“西海沿子那邊有什么新鮮事沒有？”

    于連生想了想，道：“也沒有什么新鮮事，只是說那邊外國人多，金發(fā)碧眼的，也有紅發(fā)藍(lán)眼的，和咱們大不相同，外國人慕天朝之威，也學(xué)四書五經(jīng)呢?！?br/>
    長乾帝聽了，甚為自得。

    于連生又說起西海沿子的諸般趣事，這些雪雁在信中也說了，漸漸說到軍中之事，但并沒有明說，道：“周將軍本管著十萬大軍，老爺吩咐周將軍過去也是想打得邊境小國聞風(fēng)喪膽，只是近來無戰(zhàn)事，周將軍竟去做教頭了，幾個月都沒能回來一趟，小人那妹子因妹婿數(shù)月不回，便在書信中抱怨給小人聽，小人覺得不大妥當(dāng)，故稟告老爺?！?br/>
    軍中之事不得外傳，趙云當(dāng)初便沒有告訴雪雁，雪雁深知其理，便只在信中說方千總?cè)绾吻蠹{鴛鴦不得轉(zhuǎn)而納沈家丫頭為妾，然后抱怨說趙云跟著周鴻一去幾個月不回等等。

    長乾帝眉頭一皺，道：“聽這意思說事將帥不和？”

    沈睿雖只是一品將軍，但卻是長乾帝派去的統(tǒng)帥，只是沒有大元帥之稱。

    于連生低聲道：“小人不懂這些，小人的妹子的信中也沒說，小人隱約覺得是這么個意思，不然沈?qū)④娫趺雌闪酥軐④娙ビ?xùn)練新軍？周將軍是何等樣人，巡查邊境，安排將士，好生備戰(zhàn)才是正經(jīng)該做的事情，而不是去做教頭?！?br/>
    長乾帝道：“信在何處？你將信中所言，一一如實說將出來?！?br/>
    于連生松了一口氣，連忙照實說來。于國于民，他都不能任由西海沿子那邊將帥不和，長此以往，軍不知聽誰之令，到那時遇到敵襲必然是無頭的蒼蠅，不能同心協(xié)力。

    沈睿只顧著自己在軍中的威信，而如此對待周鴻，決計犯了長乾帝的大忌。

    長乾帝聽完，登時龍顏大怒，道：“信中所言并不十分清楚，你打發(fā)幾個人速速趕過去查探清楚，若果然如此，便將沈睿調(diào)回來，令周鴻總管西海沿子諸事?！?br/>
    于連生一怔，忙道：“老爺是要讓周將軍掌管兵權(quán)？周老大人還沒致仕呢?！?br/>
    長乾帝微微一笑，喝了一口茶，道：“我這兩年也想通了，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何況周元一家老小都在京城，還怕周鴻在西海沿子反了不成？周鴻行軍打仗少有人及，不能讓沈睿壓著他，橫豎多派些人監(jiān)察，一旦有什么風(fēng)吹草動，我們也能先得到消息?！?br/>
    于連生笑著稱是，如此一來，周鴻更進(jìn)一步，趙云也隨之水漲船高，到那時，雪雁亦跟著夫貴妻榮，即便遠(yuǎn)在西海沿子，上面無人壓著他們，于連生才算放心。

    長乾帝有了這樣的意思，于連生立即便派人去查探，并不能依雪雁一封書信作準(zhǔn)。

    料理完此事，已經(jīng)是年下了，年下忙碌，直到上元節(jié)后，長乾帝方放于連生兩日假。

    于連生出宮后，獨自一人在家只覺得沒趣，便帶人出門，行走于鬧市，昨日上元節(jié)，許多花燈未曾收回，街市上依舊亮如白晝，熱鬧非凡。

    于連生吩咐小太監(jiān)買了一個花燈，自己提在手里，嘆道：“想當(dāng)初未進(jìn)宮時，哪里能有什么花燈賞玩？那時年紀(jì)小，只盼著有朝一日有錢了，也學(xué)人家在上元節(jié)里點花燈，只是如今有錢了，卻沒那時的心思了?！?br/>
    跟著他的小太監(jiān)笑著恭維道：“大總管是做大事的，自然不在意這些小玩意兒了，別說這樣的花燈了，按著大總管的本事，便是用金子堆砌出十個八個來也是輕而易舉?！?br/>
    于連生撲哧一笑，道：“金子做的我也不稀罕?！?br/>
    說完，忽然道：“昨兒個上元節(jié)，周貴人賞了一個玻璃繡球燈給我，你記著，回去收拾出來，等到薛蝌回西海沿子時，捎給麒哥兒頑。”

    小太監(jiān)聽了，忙滿口答應(yīng)，謹(jǐn)記在心。

    于連生又逛了一回，小太監(jiān)提醒道：“聽著梆子聲，已經(jīng)三更了，大總管回去罷?！?br/>
    于連生攏了攏斗篷的前襟，點了點頭。

    一個小太監(jiān)忙先奔回街口，片刻后回來，身后跟著一頂轎子。

    于連生坐在轎子里回去，行到中途，忽聽一陣打罵之聲，忙問發(fā)生何事了。

    小太監(jiān)過去，不消片刻便回來了，隔著簾子道：“是一個打更的沖撞了賈雨村賈大人的轎子，隨從的差役仆從正在打那個更夫呢?！?br/>
    于連生想起賈雨村的所作所為，他生平最恨這等忘恩負(fù)義的人，便掀開簾子下轎，大步走了過去，人未到，聲先至，道：“喲，誰這么不長眼睛，得罪了賈雨村賈大人？叫咱家瞧瞧，明兒個咱家也避開些，免得被沖撞著?！?br/>
    聽到于連生尖細(xì)的嗓音，被毆打吐血的更夫忽然抬起頭來，看著他怔怔出神。

    于連生微感詫異，挑起花燈走近，不及看那更夫，便見賈雨村慌慌張張地從轎子里出來，對于連生拱手作揖，道：“老內(nèi)相怎么在這里？”一面說話，一面讓人將自己的轎子挪過去，給于連生的轎子讓路。

    于連生看了他一眼，淡淡一笑，道：“圣人賞了咱家兩日假，咱家出來看看花燈會?！?br/>
    賈雨村心里羨慕非常，恭維道：“到底是老內(nèi)相，別人便沒有這樣的體面。”

    他的奉承于連生并不覺得受用，道：“別說這樣的話，咱家不過是個太監(jiān)，當(dāng)不起賈大人這么說。這個打更的怎么得罪賈大人了？咱家可是聽著他打的梆子聲回家的，賈大人看在他跟咱家明示時候的份兒上，饒他一回罷?！?br/>
    賈雨村連稱不敢，喝命下人放過更夫。

    等圍著更夫毆打的差役仆從散開，于連生方就著花燈的微光打量更夫，只見他裹著一件破舊骯臟的氈斗篷，披頭散發(fā)，形容憔悴，又被打得鼻青臉腫，瞧不出面目，于連生看罷，頓時心生憐憫，當(dāng)初他未進(jìn)宮時，何嘗不是這樣任人欺凌，便吩咐小太監(jiān)道：“帶他家去，拿藥給他敷上，也請大夫瞧瞧，別傷了筋骨?！?br/>
    小太監(jiān)答應(yīng)一聲，走過來對那更夫道：“咱們大總管憫恤你，是你的福分，跟我走罷?！?br/>
    更夫看了賈雨村一眼，默默地跟了上去。

    賈雨村含笑給于連生讓路，等到于連生坐的轎子走遠(yuǎn)了，方暗暗啐了一口。

    于連生回到家里，頭一件事便是讓人請大夫給那個更夫治傷，又叫人拿了上等的棒瘡藥，道：“叫人燒了熱水來，讓他洗洗澡，再拿我不穿的衣裳出來給他更換。”

    小太監(jiān)正要答應(yīng)，卻聽那更夫嘶啞著嗓子道：“不勞于公公費心了?！?br/>
    于連生聞聽此言，不禁奇道：“你認(rèn)得我？”

    他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大明宮掌宮內(nèi)相，幾乎無人叫他舊日的稱呼了。

    那更夫微微點頭，道：“于公公不就是雪雁認(rèn)的哥哥？那幾年于公公去我們家找雪雁時，我亦曾見過于公公，只是一別多年，我到了這樣的地步，因此于公公沒有認(rèn)出來?！?br/>
    于連生聽了，忙吩咐人舉燈湊到更夫跟前，細(xì)細(xì)打量，驀地道：“你是榮國府的寶二爺？”

    那更夫緩緩地點了點頭，羞愧道：“讓于公公見笑了。”

    于連生聽了，暗暗稱奇，忙叫人備了熱水和茶果送來，問道：“寶二爺是八月里出獄的罷？怎么做了更夫了？倘或我沒有記錯的話，周家將府上人等已經(jīng)妥善安置了，府上大太太等人南下回鄉(xiāng)，寶二奶奶卻留在京城里等著寶二爺出來，雖無錦衣玉食，但有周家照應(yīng)，也不至于讓寶二爺衣食無著，寶二爺如何在深夜打更？”

    于連生不敢相信寶玉這樣的公子哥兒竟愿意做打更的活計，行走于夜間。

    聽了于連生這番話，寶玉幽幽一嘆，慘然道：“一言難盡。于公公今日的救命之恩，我謹(jǐn)記在心，只是夜深了，我還要打更，該告辭了?！?br/>
    于連生見他執(zhí)意如此，宛然不是昔日的富貴公子，形容枯瘦，面目憔悴，明顯吃了不少苦頭，唯有嘆息，也沒強留，只將棒瘡藥遞給了他，然后送他出去。

    寶玉將棒瘡藥塞在懷里，依舊穿街過巷地打更。

    作者有話要說：蔣玉菡作詩，女兒悲，丈夫一去不回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