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不答話，他也就有些莫名慌了，這氣了快四年也難消么，想往她的方向走一步，她卻似察覺般退了半步，讓他眸光遽然沉了下去，低垂下濃密的睫，“姐姐還要我怎么做？”
秦?zé)o色斜乜了他一眼，便見他又默默的往她走來，腳步很輕，怕驚動什么似的，直到站在她面前，見她沒跑，他才松了口氣，遲疑著伸出長手?jǐn)傞_，凝白的手心中有一盞霧氣騰騰的冰蓮。
她凝著他修長如玉的手指，又順著抬眸瞥了一眼那張絕美的容顏，沒有伸手去接，觀賞了一陣只是點頭重復(fù)，“華公子的確美貌過人。”
他一愣，美眸又凝著她，聲線隱著一絲悲滄，“緣何喚我華公子……”
“華蓮的確美貌過人?！彼恍ΓD(zhuǎn)身往前走了半步就被他攔下。
“姐姐……說好罰我穿女裝，我穿了，你還要怎么不惱，要不，我給你唱曲兒好么……”或許是緣于太久沒見，抑或是因為她一直喚他華公子，更可能是由于太像一場夢，他都不敢去拉她的衣角，怕她碎了，如一場夢煙消云散。
她伸手攫住他的下巴，他又是一怔，不自覺便屏了呼吸，她視線流連在他臉上，妖孽般的美貌，精致的眉宇間卻有一朵白蓮，似在煙雨中飄飄搖搖，奪人心魂……
交織成蝶的睫毛下是一雙暫時斂了妖嬈的美眸，白的清澈，黑的濃郁，黑白分明間，一顧一盼波光流轉(zhuǎn)，卻似是一只蟄伏的妖精，只等時機(jī)盈盈淺脈出最醉人的風(fēng)情。
“的確美貌過人?！彼砷_他的下巴，試圖搓開指尖的那種讓人分心的滑膩觸感。
“那你要么？”他垂下長睫，凝著手中捧著的冰蓮，喃喃自語般，“哪怕是只喜歡華蓮的臉也是好的……”
他自言自語間，她早已走出了好幾丈遠(yuǎn)，驀地一回頭，“還不跟上？”
華蓮眉心微動，慌忙收好冰蓮跟了上去，看她漫無目的的四處走，他幾次想伸手去抱她也突然有點不敢了，不時瞥一眼她的神情，惺忪平常的表情，卻是他魂牽夢縈的樣子。
說他美貌過人，那么她這張臉呢，他垂眸想著，唇角又微微的上揚(yáng)了些許，憶起在云蒼皇宮中初見她時，她對他說的第一句，看來你沒事了？
只那種熟悉的聲線，就讓他明白她就是那個與他纏綿整夜的女子，還能有什么怒氣，她不僅好看過他見過的所有女子，抵死的纏綿亦讓他念念不忘，什么怨憤一瞬都沒了……
只想靠近她，讓她留意自己，漸漸地想要的越來越多，想再來一次，很多次……
許久，他才伸手欲去牽她的手，無奈她手晃來晃去，那么剛好的就一次次避開他的碰觸，深吸一口氣，他猛地握住她亂晃的手。
秦?zé)o色鳳眸微閃，卻是不動聲色地繼續(xù)漫無目的地走著，他察覺她沒反抗的意思，才掌心貼著她的手心，漸漸十指相扣。
她仍是不說話，他漂亮的眼角眉梢卻都漾起了笑意，“姐姐心里還是有我的……”
“嗯，華公子么，美貌過人?！彼⒉环裾J(rèn)，說出的話卻刻意惹惱他似的，過去這么久的事兒，不管是她如今到白云觀來找華青衣的心思也好，還是看到他消瘦成這樣的模樣也好，能有什么惱？
只是他心里還有疙瘩，那就讓他再折騰會兒，有一句話不是說，父債子還么？
“不要喚我華公子了?！彼夹囊荒?，卻是更握緊了她的手，“喚我蓮……”
“到了?！彼坏仡D步出聲，掙開他的手就往一間黛瓦屋中跑。
被放開的手還僵持在身側(cè)，他不由長手握緊，還能感覺到一絲絲她的溫度，原以為她只是漫無目的的走，卻不想原來她還是有目的地的。
跟著進(jìn)了屋中，才發(fā)覺是道觀中的伙房，此刻倒是不見一個人影，只有她在房內(nèi)翻找著東西，他不禁走上前，“姐姐，你找什么？”
“吃的。”她脫口而出，從早上用了點兒清粥，到現(xiàn)在都未時了，再沒進(jìn)過半粒米。
他看著她翻出幾筐青菜推到一旁，最后找了胡蘿卜胡亂以袖袂蹭了蹭就準(zhǔn)備開咬，不由低笑出聲，從她手中將胡蘿卜奪了過來，“姐姐是兔子么？”
她瞪了他一眼，不為他揶揄的話，而是惱她堪能果腹的唯一食物竟在一時不察間被他搶了。
她此刻盈亮的鳳眸，可說是帶著風(fēng)雨欲來的怒意，在他看來卻晶亮得讓人怦然心動，“別這么看我，我會想吃兔子?！?br/>
但見她真的因為一根胡蘿卜就要發(fā)怒，他才斂下笑意，認(rèn)真道：“那個牛鼻子老道沒給你好吃的么，餓得都要生吃蘿卜了，不會做？”
“怎么我看著像是會么？”她白了他一眼，她頂多是做過一次酒釀丸子，烤兔子的話倒是也行，架個火堆弄熟就好，可真對著一筐菜也是沒轍。
“我會。”他挽起袖袂，就在灶臺上開始準(zhǔn)備，一截手臂都又白又細(xì)，怎么看也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嬌貴漂亮，他卻陷入沉思般又說，“當(dāng)年為了等一個人，我也做過一桌的飯菜，只是她卻說，要找個清靜地方，沒吃……”
“好著她沒吃，指不準(zhǔn)給妖精藥死了。”秦?zé)o色隨口笑說一聲，旋即意識到不對，不禁瞟了他一眼。
他神情滯在臉上，又垂下墨色如蝶的睫，一語不發(fā)地著手生火，她就在一旁安靜地等著，方才那話也是興起而說，她初入華府就中了個紅苒之毒，還敢吃華府的飯菜么？
卻一時忘了他心里那個疙瘩是給她下藥了，這事兒說來錯的是他，眼下怎么她卻心虛愧疚起來，很快屋中就青煙彌漫，煙霧中他一襲白衣的模樣，竟讓她神思恍惚，只覺他是哪家的漂亮娘子正為夫君做飯。
他做個菜花費的時間不算短，她都有再去啃蘿卜的沖動了，又退到窗邊的木桌前坐下等，直到香氣四溢了，才咽著口水眼巴巴望著鍋里的菜。
一見他手里托著碗碟走來，她忙伸手去接，他卻收回手去，美眸微彎，“我喂你。”
他將菜擺上桌，紅綠交錯的素八珍，光是看著就很有食欲，不像連日來送到承負(fù)院的那種看上去就是炒過火的蔫青菜，她卻是怔愣看著他夾了一塊到自個兒嘴里……
她已經(jīng)完全明白他的意思了，從筷龕中取了一雙竹筷出來一抵在他唇邊，他臉色頗為尷尬地沉了一下，她卻有條不紊地收回竹筷兀自開始吃菜，舉止優(yōu)雅，動作卻很快。
華蓮只好默默吞了含在嘴里的菜在她身旁坐了下來，只手抵著削尖的下頷，一瞬不眨地將她吃東西的模樣盡收眼底，眸底有依稀的笑意。
秦?zé)o色怔了一下，遽爾側(cè)目又瞪了他一眼，他依舊眉宇含笑，“姐姐怎么了？”
他倒是好意思問，她就不該以為換了身白的他就真是朵白蓮花，桌下，在她衣裾旁撩來撩去的足尖是誰的。
“好吃么？”他眸光微微閃著，足尖又在她小腿輕輕點了一下，著實讓人骨頭都酥化了。
恰是此時，門外傳來人聲，不刻，一身黑色道袍的黃梵蒼摔著幾名弟子走了進(jìn)來，“無量天尊，齋醮已結(jié)束卻不見殿下歸來，原來殿下在此?！?br/>
秦?zé)o色頗感不耐地睨了他一眼，他目光卻落在華蓮身上，神情詫異后，驚訝出聲，“華……公子？”
黃梵蒼與華蓮自然是認(rèn)識，他時常會上山來探望華青衣，只是沒想到今日會是一身這樣的……這樣的裝扮。
霎時，幾名弟子的目光也落在華蓮身上，大腦一片空白，那張臉完美無瑕，眉心的白蓮，直挺俏麗的鼻梁，漂亮的唇珠，一雙水眸似漾著絲絲漣漪的湖面，一圈圈將人心神都漾了開去。
秦?zé)o色鳳眸掃幾人一眼，還以為修道之人都泯滅人情了，可他們的眼睛這不都快落在華蓮身上。
她不由就一手抓緊了華蓮的袖袂，他微微一怔，紅唇勾出一抹淺笑，面對注視著他的殷切眸光不僅毫無局促，似落花入他眸中春水，聲線透著一絲慵懶，“黃真人別來無恙?！?br/>
這一笑，又是一陣抽氣，黃梵蒼皺眉回瞪了幾人一眼，幾人才忙不迭低下頭，仍忍不住偷偷把目光看向華蓮，那人似乎察覺到目光，還沖他們眨眼一笑，絕色如斯，直惹得幾人方寸大亂，越是云里霧里。
“華公子有心了?！秉S梵蒼為身后弟子們的反應(yīng)皺了一下眉，身為白云觀觀主臉面上實在掛不住，華青衣那種神仙般的美貌，卻有個這么妖孽禍水的弟弟，真是龍生九子個個不同，尤其這女裝扮相，哪里只是惟妙惟肖而已，端是早已美過世間女子。
“黃真人，你們白云觀的待客之道實在不怎么樣。”華蓮下意識地挵了挵過低的領(lǐng)口，才伸手在桌下探了一番，將秦?zé)o色的手悄悄握住。
黃梵蒼愣了一下，在看秦?zé)o色眼前見底的碗碟，大致明白了何意，卻是和煦一笑，“齋醮之儀較為繁復(fù)，一日著實倉促了些，怠慢殿下了，只是眼下已酉時，山路曲折，貧道為殿下備上素宴，殿下明日再下山不遲。”
“不必了?！鼻?zé)o色想也不想的拒絕，白云觀的素膳手藝她這幾日是見識過了，吃過一次就絕不想再吃第二次。
黃梵蒼目光沉了沉，繼而沉聲，“也好，白云觀也是百年道場了，殿下此來貧道也未盡到地主之誼，不如就此刻帶殿下四下參觀一番，再親送殿下離觀如何？”
“不必……”
“觀中還有不少前朝古跡，今朝看來不失別樣風(fēng)韻，殿下，請?！辈坏惹?zé)o色再次拒絕，黃梵蒼已作了個請的手勢，讓人難以拒絕。
秦?zé)o色狠狠剜了他一眼，她覺著這牛鼻子著實分外固執(zhí)，窩著一肚子悶火，起身就往門外走，華蓮亦跟了上去，卻被黃梵蒼伸手一攔，“華公子，不想去看看青衣道長么？”
華蓮挑起眉，探究地望著他，他視線卻落在已走出數(shù)丈遠(yuǎn)的秦?zé)o色身上，輕然開口，“他什么性子華公子最清楚不過，從前你帶不走他，今日呢？”
“黃真人，說話莫要只說半句。”華蓮眉心凝起，他以為秦?zé)o色回來了，自有辦法能帶走華青衣，而黃梵蒼的話卻讓人一時參不透。
“無量天尊，一切因緣而生，緣盡則滅，若緣不盡則滅，終淪魔道?！彼麌@息一聲，正欲追上秦?zé)o色的腳步，卻聽身后那人緩緩?fù)鲁鋈帧?br/>
“聽不懂?！?br/>
“……”黃梵蒼神情一僵，繼而扭頭瞪了他一眼，“就是讓你不要跟來！”
華蓮挑高長眉，見黃梵蒼已匆匆尾隨上秦?zé)o色，眸光微凌，卷長的睫毛在眼瞼處落下瑰麗的陰影，卻是雙手環(huán)胸斜靠在門欄邊，薄美的唇呢喃自語著，“欠你太多，讓你兩次，沒多的了……”
這會兒，秦?zé)o色瞄了一眼在梅樹下挖著什么的黃梵蒼，又瞅著這間相對承負(fù)院更大一些的普通院落，青頂白瓦的怎么看也平平無奇，“黃真人，這就是所謂的前朝古跡？”
“見笑了，這正是老道的住處，確實是古跡無疑?！秉S梵蒼站直身子往院落中的石桌邊走。
秦?zé)o色這才察覺他方才挖的是酒壇，只見他將幾壇子酒擺在桌上，沖她一招手，“梅花釀自是埋在梅樹下封存才最正宗，殿下，過來同老道喝幾口？”
她狐疑地挑起眉，須臾，才緩緩步了過去，一撩衣裾坐下，“黃真人，你有何事想跟本皇子說，直說。”
黃梵蒼面露微窘之色，開了一壇酒灌了一口，“光聊著沒意思，喝著聊?！?br/>
話落，他又呷了一大口，烈酒穿腸很快就酒氣上了臉，才深深舒了口氣，“老道年歲大了，很多事兒都記不清了，連自己是哪一年到的白云觀，哪一年當(dāng)上觀主，哪一年獲從前秦帝敕賜‘真人’都記不得了，凡塵俗世，何需掛心呢。”
秦?zé)o色斜睨了他一眼，只覺莫名其妙，她沒興趣聽他的平生，也便執(zhí)了酒壇過來淺啜了一口，當(dāng)即嗆得咳嗽幾聲，花瓣酒給人的印象是溫和的，她這么隨意的喝一口才發(fā)覺他的梅花釀簡直烈得驚人。
黃梵蒼瞅著她嗆得直咳嗽的模樣，反是哈哈大笑，“殿下，貧道釀的酒可不是酒鋪子里賣的摻水貨?！?br/>
秦?zé)o色皺起眉，反是深吸口氣再飲了一口，依舊格外辣喉，入了肚倒是升騰起絲絲暖意，頗適合寒冬之日暖胃的烈酒。
“殿下不必勉強(qiáng)，你若不喝也行，只是老道跟人聊天兒習(xí)慣喝上那么幾口罷了?！彼膭幼?，見她緘默不言，他才意識到自己恐怕越是這么說她越是要故作無謂的喝，索性不再提這個，抬眸看著頭頂?shù)拿坊?，目光卻似透過紅梅看到了很遠(yuǎn)之處，“老道卻依稀記得為何上云隱山，入道門之前，老道也曾有賢良內(nèi)子，那一年難產(chǎn)過世……”
秦?zé)o色又凝了他一眼，他神情依舊平靜無波，只笑道，“那一年渾渾噩噩，路遇個卜卦先生說老道孤星命格……不然沒事兒誰來修仙，要么家境貧寒，要么命數(shù)所迫，當(dāng)然，像至凈那種禿驢可能是生來就想成仙兒的，呵呵……殿下可知老道為何不當(dāng)禿驢卻修道么？”
她斜他一眼，至凈法師在江湖中頗有聲望，少林獨步天下的武學(xué)也令人望而生畏，沒想到黃梵蒼跟至凈還有幾分淵源，她這會兒酒喝順口了，也不覺得那么辣喉，反品出幾分醇厚濃郁來，薄唇緩緩啟合，“沒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