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上，有些詭異的安靜。

    魏婉蕓自上了馬車之后就一言不發(fā)。

    魏婉靜也將身子努力蜷縮在一起，盡量避開同魏婉蕓的觸碰。

    馬車顛簸，即使她不小心碰到了魏婉蕓，也立即縮了回去。

    魏婉蕓轉(zhuǎn)頭看了她一眼，什么都還沒說，魏婉靜已經(jīng)哭成了淚人。

    “四姐姐，對不起……”

    “我不干凈了，怕弄臟了你的衣服。”

    今日她哭得已經(jīng)夠多了，雙眼腫得像油桃，幾乎只剩下一條線了。

    魏婉蕓原本很多話要說的，看到她這般模樣，最后也只剩下一聲嘆息。

    魏婉靜瑟縮在角落里，更咽道：“四姐姐……對不起……”

    說話間，她的眼淚又滾豆子似得往下掉個不停。

    魏婉蕓別過了目光，轉(zhuǎn)而看向車簾，語氣清冷，沒有半點兒情緒起伏道：“你沒有對不起我?！?br/>
    “最多……不過是讓魏家姑娘的名聲跟著受了些波及，但這些，我不在乎?！?br/>
    被千夫所指的感覺，她前世又不是沒經(jīng)歷過，就這一點點，還傷不到她。

    魏婉蕓斂下了眸子，沉默一瞬才開口道：“這條路沒有那么好走，希望將來不會后悔。”

    一開始，魏婉蕓確實被驚到了。

    可稍稍冷靜下來，再琢磨著紅菱的那句話，魏婉蕓心里大致也猜出來了。

    魏婉靜雖然膽子怯懦，但不是傻子，好不容易逃過了別人迷香算計，以她的性子，該是在第一時間逃開，哪怕不找她，也會找個地方先避開。

    而不是明知道那小院有問題，還要反其道而行之。

    上一世，魏婉靜被王家人算計，最后慘死，一直讓魏婉蕓耿耿于懷。

    從回京之后，她都想著讓她避開上一世的悲劇，讓阿娘幫她尋一門好親事。

    怎料，突然就變成了現(xiàn)在這樣的局面。

    一時間，魏婉蕓的心情也復(fù)雜到自己都理不清的地步。

    話音才落，魏婉靜身子一怔，驀地睜大了眼睛看向魏婉蕓。

    魏婉蕓的神情冷淡如水。

    即使看不出她的情緒，但也能肯定，她既然在這么說，心中早已經(jīng)有了答案，而非猜測或者試探。

    魏婉靜張了張嘴，想要辯解，但最終在魏婉蕓的眼神注視下敗下陣來。

    她低下了頭，一言不發(fā)。

    魏婉蕓的目光落到她紅腫的手掌上，有一處都破了皮，一片血肉模糊。

    應(yīng)該是之前跟太子顧修恒糾纏在一起的時候，被幾個嬤嬤強行分開之后摔在了地上所致。

    魏婉蕓動了動手腕，抽出身上攜帶的帕子，身子微微前傾，替她包扎了起來。

    “四姐姐……”

    魏婉靜驚詫不已，她下意識的就要將身子往角落里縮進(jìn)去。

    這樣骯臟的她，哪里配得上四姐姐半分的好。

    “對不起……”

    除了道歉，魏婉靜已經(jīng)不知道說什么好了。

    眼淚早已經(jīng)模糊了她的雙眼，比之前更洶涌。

    她不知道自己這一步走得對不對，但事已至此，已經(jīng)沒有她后退的余地。

    “四姐姐，你是不是……也覺得我卑賤？”

    說到這里，魏婉靜苦笑了一聲，任由眼淚順著臉頰流到了腮邊。

    然而，魏婉蕓的話卻出乎了她的意料。

    “沒有。”

    她聲音冷而脆，聽得魏婉靜一驚。

    “每個人的選擇不同，我不是你，沒有經(jīng)歷過你所經(jīng)歷的那些，自是沒有什么立場來指責(zé)你什么?！?br/>
    “你只是想為自己追求最大化的利益，又沒有傷害到旁人……”

    說到這里，魏婉蕓忍不住輕嘆了一口氣。

    “只是，這條路并非你想象中的那么容易?！?br/>
    她記得，前世沒過多久，太子就被廢，圣上在三皇子和四皇子之間還沒做出最終選擇，靖王就反了。

    不管后面那些人的結(jié)局如何，被廢后的太子······日子定是不好過的。

    且不論魏婉靜現(xiàn)在的身份入了太子府會如何尷尬，如何受氣，便是太子能寵著她，她依附于太子，好日子又能維持多久？

    太子一旦倒了……

    只是，這些話魏婉蕓不便明說。

    而且，事已至此，說什么也沒用。

    魏婉靜進(jìn)太子后院，已經(jīng)是板上釘釘了。

    “四姐姐。”

    魏婉靜沒想到，魏婉蕓非但沒有嫌棄她，反而還在替她擔(dān)憂，她神色一怔，眼底里滿是深深的自責(zé)和歉意：“我……”

    然而，那些話卻怎么也說不出口。

    因為她知道，即使說出來了，也像是個輕飄飄的笑話。

    無足輕重。

    就在這時候，馬車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shù)耐Ｔ诹宋焊T口。

    魏婉蕓在下馬車之前，遲疑了一下，最后還是轉(zhuǎn)頭看向魏婉靜：“可需要我讓人給你抓副藥？”

    聞言，魏婉靜微微一怔。

    不過她很快便反應(yīng)過來，當(dāng)即下意識捂住了自己的小腹，并用力的搖了搖頭：“不，不……不了?！?br/>
    見狀，魏婉蕓忍不住，提醒道：“在這種情況下，便是有了身孕，皇后那邊應(yīng)該也容不下的。”

    后宮里明槍暗箭，她能不能活下來都是問題，更何況，這孩子注定是太子的恥辱。

    只要他存在一日，就是太子的顏面被當(dāng)眾羞辱一日。

    魏婉蕓言盡于此。

    但魏婉靜卻依然故我，她紅著眼，咬牙道：“我知道四姐姐是為了我好，可……這也許就是我唯一的機會了……就算我憑借此番進(jìn)得太子?xùn)|宮，也未必會再得太子第二次垂青……所以……”

    說著，她紅著臉，低下了頭來。

    見她自有主意，魏婉蕓也就歇了勸說的心思。

    她提步下了馬車。

    魏婉靜緊隨其后。

    她原是個未經(jīng)人事的小姑娘，在經(jīng)歷了中了春.藥的太子那一番撻伐，渾身上下哪里還有一點兒好的。

    在下馬車的時候，她的身子就有些搖搖欲墜了。

    因為她們突然回來，丫鬟們都還沒來得及跟過來。

    還是魏婉蕓及時扶了她一把。

    魏婉靜低頭更咽道：“謝謝四姐姐?！?br/>
    魏婉蕓別過了頭去，意有所指道：“在這里我可以幫你，但以后的路，就只靠你自己了?！?br/>
    魏婉靜應(yīng)了一聲，便不再開口了。

    魏婉蕓將她送了回去。

    旁人那邊或許還可以瞞著，但許氏這頭卻是瞞不住。

    魏婉靜才進(jìn)了屋子，她就瞧出來魏婉靜走路的異樣了。

    魏婉蕓沒有多待，轉(zhuǎn)身就將地方留給了她們母女倆，她起身去了蘭芳園。

    原計劃是等著宴席結(jié)束，再去接阿兄的。

    如今因著這突然的變故，她不得不先將魏婉靜送回來。

    這會兒，怕是阿兄都已經(jīng)在回來的路上了，她再過去說不定還得錯過了，魏婉蕓只得作罷。

    魏婉靜的事情鬧得那么大，魏婉蕓自是也不會瞞著趙蘭心。

    聽完事情的來龍去脈，趙蘭心倒吸了一口涼氣。

    她的第一反應(yīng)倒不是替魏婉靜心疼，而是為魏婉蕓后怕。

    “綰綰！要不是你機警，那今日中了算計的很可能就是你！”

    趙蘭心眼皮子直跳，連茶也喝不下去了。

    她抬手拉著魏婉蕓的手，“原以為有個德妃和周家盯著，就已經(jīng)夠頭疼了，如今還多了一個靖王府，這婚事不能再拖延下去了?！?br/>
    “我這兩日也挑了幾個合適的郎君，你且看看，若是合適，咱們就先定下來?！?br/>
    “不然我真是一日也沒辦法放心?！?br/>
    魏婉蕓自是能理解趙蘭心對她的心疼和緊張。

    她回握住趙蘭心的手，揚眸道：“阿娘，不必看了，閔小世子就是最好的人選?！?br/>
    聽到這話，原本還一臉緊張的趙蘭心立即沉下來臉來。

    她皺眉看著魏婉蕓：“那小子到底給你灌了什么迷魂湯？”

    “你要知道，他閱女無數(shù)，自是有數(shù)不清的騙你這樣小姑娘的手段和花言巧語，我是怕你上當(dāng)！”

    趙蘭心苦口婆心說了半天，卻發(fā)現(xiàn)魏婉蕓的神態(tài)依然堅定。

    “阿娘，我心里有數(shù)的。”

    “你且信我，我們會證明給你看的。”

    趙蘭心還想勸，但見魏婉蕓一副油鹽不進(jìn)的模樣，她只得嘆了口氣道：“我說不動你，等你阿兄回來了，自有你阿兄來說你?！?br/>
    “他雖在國子監(jiān)，但少年人自有其人脈，肯定比你更了解閔小世子?！?br/>
    聽到這話，魏婉蕓心里無奈的嘆了口氣。

    怕是沒有人比她更了解閔楚然了。

    但趙蘭心這頭也是固執(zhí)得很，三言兩語是說不通的。

    她想著，相比之下，阿兄那頭還要好說話些，等阿兄回來了，她再將他拉攏到自己這邊陣營，再一起勸說阿娘，才能事半功倍。

    這樣想著，魏婉蕓也就不反駁了，陪著趙蘭心一起等著魏清鑰回來。

    只是，等著等著，兩人沒能等回來魏清鑰，倒是把宮里頭的人給等來了。

    不過也在魏婉蕓的預(yù)料之中。

    皇宮派來的一個教養(yǎng)嬤嬤，兩個宮女。

    還有一碗避子湯。

    只那碗避子湯做了些遮掩，說是皇后瞧著魏家五姑娘聰明伶俐，賞得補藥。

    一般人不會多想，只瞧著皇后突然派了人過來，而且還是教養(yǎng)嬤嬤，一時間，魏家上下不知內(nèi)情的人都大為震撼。

    尤其是太夫人。

    她平日里身子骨弱，這次竟跑得比魏婉蕓還要快一步。

    等魏婉蕓去了青云院，太夫人已經(jīng)一臉討好的拉著教養(yǎng)嬤嬤絮絮叨叨。

    “皇后娘娘在宮里頭，怎么也聽說了我們靜姐兒招人喜歡呢？”

    “嬤嬤，太子尚未立妃，東宮應(yīng)該沒什么人吧？皇后娘娘是打算怎么安排我們靜姐兒的？”

    ……

    面對她啰里啰嗦的試探和討好，教養(yǎng)嬤嬤顯然沒什么耐心，雖然一臉不耐煩，但還是將她塞的那沉甸甸的荷包給收進(jìn)了袖子。

    “奴婢不清楚，皇后娘娘的心思，哪里是我們這些做奴婢可以猜測的?！?br/>
    教養(yǎng)嬤嬤揚著下巴，用公事公辦的語氣道：“不過，五姑娘既然能得了皇后的青眼，將來的前途也是不可限量的?！?br/>
    說到最后，她故意加重了“不可限量”幾個字。

    不知內(nèi)情的太夫人聽得樂開了花，她轉(zhuǎn)頭圍著魏婉靜轉(zhuǎn)了一圈，不住的夸贊道：“祖母就知道，你是個好孩子?！?br/>
    “這下，我們魏家就靠你光宗耀祖了！”

    她懂得不多，但也曉得太子那是儲君，是將來的皇帝。

    現(xiàn)在太子尚未立妃，東宮的女人應(yīng)該也少得很，在這時候魏婉靜能入了東宮，得了太子的寵愛，等將來太子登基，那魏婉靜就是皇妃，再往大了想，若魏婉靜能誕下皇子……

    光是想想，太夫人就高興得恨不得拍起手來。

    魏婉靜被她這般的恭維弄得有些下不來臺，尤其是對上知道內(nèi)情的教養(yǎng)嬤嬤的眼神。

    魏婉靜越發(fā)難堪，她垂下了眸子，低聲提醒道：“祖母，此事……還是不宜張揚?！?br/>
    太夫人連忙打著哈哈道：“也是，也是?！?br/>
    她在這里也有些手腳都不知道怎么放的不自在，剛好見魏婉蕓來了。

    太夫人眉梢一挑，揚眉看向魏婉蕓原是想打壓兩句，卻被許氏一把攔住了：“母親，這位嬤嬤還得在府上住上幾日，我們得好生打點，有些事情我還得向您請教?！?br/>
    太夫人雖然還想再繼續(xù)長長臉，但見許氏幾次欲言又止的模樣，她只得點了點頭，跟著許氏走了。

    這兩人前腳走，教養(yǎng)嬤嬤就給身后的宮女遞了個眼色，并面無表情的看向魏婉靜道：“魏五姑娘，這是皇后娘娘賞的?！?br/>
    隨著食盒蓋子被打開，露出了里面那碗黑漆漆的湯藥的一瞬，魏婉靜的身子驀地一顫。

    她的聲音都幾乎變了調(diào)；“這……這是什么？”

    教養(yǎng)嬤嬤嘴角揚起一抹譏諷的笑意，語氣輕蔑道：“皇后娘娘疼惜魏五姑娘，賜的補藥。”

    這樣的話，也就只是騙騙太夫人那樣的人罷了。

    魏婉靜將唇瓣咬得發(fā)白，她死死的盯著那碗湯藥，“我……我不喝?！?br/>
    似是并不意外她會有這般反應(yīng)，教養(yǎng)嬤嬤冷笑了一聲，“這是皇后娘娘賜的補藥，若魏五姑娘不喝也可以，奴婢這就回去復(fù)命了?！?br/>
    “至于違抗皇后娘娘之命的下場，就無需奴婢多言了，魏五姑娘聰慧無雙，想來也是知道的?！?br/>
    話音才落，魏婉靜身子猛地一顫。

    就連冷眼旁觀的魏婉蕓在聽到這默默那句“聰慧無雙”的時候也怔了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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