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封一封翻看著,是情書,但也不全是。
有寄托了縈繞他心間兩世的情愫,亦有她和他的往來信件。
最早的一封可以上溯到她十四歲生辰那天,他寫了一句“愿殿下平安喜樂,無病無災(zāi)”。
還有一張字條,上面寫著“努力加餐飯”五個字。
沈芷兮不禁笑了,顧沅知道她挑食,給她留了這么一句。
意思就是,好好吃飯,不許生病。
在她寫給顧沅的每一張信箋上都有一兩句批注,無非是些“殿下最近長高了嗎”“殿下有沒有好好吃飯”之類的微末小事,但字字都令她動容。
欲說還休的情愫究竟有多么銘心刻骨,才會將她贈給他的每一樣?xùn)|西都悉心珍藏?
她正思量著,旁邊的茗清見她怔怔出神,輕聲喚道:“殿下?”
沈芷兮方才回過神來:“何事?”
“這里還有一封信您沒看。”茗清將一開始擺在匣子旁邊的那封信遞給沈芷兮。
她拆開信封,熟悉的瘦金書映入眼簾,是顧沅無疑了。
上面只有一行字。
“長公主殿下,日暮時分,城外上林苑等我?!?br/>
落款是姑蘇顧臨熙。
沈芷兮已經(jīng)能想到秦王世子幽怨的眼神了。
不過以顧沅的手筆,必定會給她一些意想不到的驚喜。
至于是什么樣的驚喜,她一時也說不準(zhǔn)。
掌燈時分,沈芷兮去了上林苑,不出她所料,顧沅就在上林苑外等著。
“今夕何夕,見此良人?!鳖欍渎曇糁腥旧锨鍦\笑意,撩動著少女的心弦,“臣顧沅恭祝殿下生辰吉樂!”
沈芷兮不禁淺笑:“你說要給我一些驚喜,來的時候已經(jīng)猜想許多次,但似乎一切皆有可能。”
顧沅故作神秘地笑道:“殿下不妨再猜猜?”
“嗯……你不會把人家的園子給拆了吧?”沈芷兮挑眉。
顧沅動作輕柔地取下她頭上天青色的發(fā)帶,緩緩將綢帶覆上她的眼眸:“等一下,柒兒就知道了?!?br/>
他很少這樣直接喚她的小字。
這么想著,沈芷兮不由得唇角微勾。
不過她旋即想到一個問題:“你不會真把沈承翊的上林苑給拆了重修吧?”
顧沅無奈笑笑:“殿下放心,我要是把上林苑拆了,沈承翊他就敢把我拆了?!?br/>
沈芷兮這才放心地跟上他。
“不過,上林苑很大?!鳖欍溆盅a(bǔ)充道,“我改造一個小角落,他應(yīng)該不會介意?!?br/>
沈芷兮:“……”
待到顧沅輕輕解下蒙在她眼眸上的發(fā)帶時,沈芷兮簡直都不敢相信眼前場景是不是自己親眼所見。
顧沅竟然復(fù)原了她以元長歌身份活著的那些年居住的郡主府!
庭中有梧桐樹,院墻邊遍植六朝松,她的住處旁邊有一株桃樹,再有就是偌大一個凝清池,甚至還有秋千……
若不是一個在洛陽,一個在燕都,她都要以為這就是她原先那個落音院。
可還不止這些。
顧沅袖中一個煙花令放出去,千盞明燈應(yīng)聲而起,每盞花燈上都點(diǎn)綴著流蘇,當(dāng)然,還懸掛著小字條。
“本宮倒是好奇,你每日都有那么多公務(wù)要處理,怎么想到為我慶祝生辰的?”沈芷兮淺淺一笑。
顧沅微笑著指指自己的心口:“殿下看這里。”
沈芷兮唇角微勾:“有心人?”
顧沅笑著點(diǎn)頭:“殿下請聽?!?br/>
“聽什么?”
“懷瑾握瑜,風(fēng)禾盡起。”
沈芷兮皺了皺眉:“你是說唐修瑾呢?”
顧沅攬她入懷,輕聲笑笑:“殿下是我懷中的瑾瑜?!?br/>
瑾瑜,是美玉。
殿下亦是阿沅珍藏在心間的美玉。
“阿沅,你在那些小紙條上都寫了什么?。俊鄙倥闷娴?。
顧沅揉揉她的小腦袋,溫聲道:“每一盞燈都不一樣,要不要我為殿下念一遍上面的內(nèi)容?”
沈芷兮淺笑道:“那自然是極好的?!?br/>
顧沅笑著輕撫上她的臉頰,輕聲念道:“朱顏長似,頭上花枝,歲歲年年?!?br/>
“幸愿一生同草樹,年年歲歲樂于斯?!?br/>
“歲歲春無事,相逢總玉顏。”
沈芷兮忍不住打斷他的抒情:“你是提前默下來這些話的嗎?”
顧沅回眸一笑。
星眸中蕩漾著少年的朝氣蓬勃。
“愿從今后八千年,長似今年,長似今年?!?br/>
“殿下,我希望你平安喜樂,也希望我們歲歲常相見?!?br/>
——
與此同時,兵部衙門地下的暗室。
十三夜怔怔地望著楊宜,比劃道:先生為何要讓阿沅來見我?
楊宜咳嗽幾聲:“你跟他終歸是多年的好友,是該見見。”
十三夜:我的臉已經(jīng)毀了……還要見嗎?
楊宜嘆了口氣,“你到了我這個年紀(jì)便會知曉,有些人,見一面就少一面了。我和耶律楚材,從前是多好的朋友,現(xiàn)在……”
老人搖了搖頭,“算了,不說他了,你要知道阿沅至少現(xiàn)在還是你朋友。”
十三夜打著手勢:裴文起是我哥哥,他不是一樣毒啞了我的喉嚨?
楊宜驟然低喝出聲:“裴文鄴!”
真名喚作裴文鄴的瀾滄閣閣主怔住了。
楊宜閉了閉眼,再睜開眼時已是老淚縱橫。
“可否再試一試,去相信身邊的人?”
——
沈芷兮在上林苑睡了一夜,天剛亮就被沈衡急召進(jìn)了宮。
同時奉詔進(jìn)宮的還有兵部那些人,以及名義上是刑部尚書但一直被楊宜視為兵部接班人的顧沅。
幾人趕到時,沈衡單手支著腦袋幾乎要睡著,見到姐姐等人來了才算有幾分清醒。
沈芷兮注意到,沈衡黑眼圈很重,估摸著一晚上沒睡好。
她尚在思量,小皇帝便揮手屏退內(nèi)侍,緩聲道:“朕想了許久,遼東戰(zhàn)事緊要,需要有人坐鎮(zhèn)?!?br/>
話音剛落,顧沅手持笏板出列上奏道:“臣顧沅身為北洋水師提督,兼領(lǐng)刑部尚書一職,愿向皇上請戰(zhàn)!”
兵部兩個侍郎對視一眼,也同時出列請戰(zhàn)。
沈衡淡聲道:“既然如此,朕便準(zhǔn)奏了?!?br/>
出了大殿,沈芷兮望向身邊的顧沅,“原先我沒想讓你親自去前線?!?br/>
顧沅輕笑:“在先生的布局中,我這個位置本就不重要。這個督師的位子上坐的可以是那些久經(jīng)沙場的老將,也可以是我和陸燃甚至是坐鎮(zhèn)金陵的趙江淮這樣的新貴將領(lǐng)?!?br/>
說到這里,顧沅凝眸望著她,“可我想試試?!?br/>
沈芷兮不明所以地望著面前神色無波無瀾的少年。
他的眼眸好看極了,仿若溶溶月色一般古井無波。
許久,她還是問道:“你有把握嗎?”
顧沅廣袖一張,躬身作揖道:“臣定不辱使命?!?br/>
沈芷兮點(diǎn)頭道:“那便好,有你這句話,我總還是放心的?!?br/>
少年的身影漸行漸遠(yuǎn),將要步出宮門時,沈芷兮驀然喚了他一聲:“阿沅!”
顧沅轉(zhuǎn)身望著她,“殿下還有何事?”
“我等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