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4

    酒勁兒瞬間給嚇沒了。

    好在職業(yè)賦予了倪若喜良好的心理素質(zhì)與自我調(diào)節(jié)能力，在十來秒的慌亂驚懼后，倪若喜捂住嘴安靜下來。

    首先，這人幫過她一回，其次，他應(yīng)該沒有惡意——如果他想對她不軌，那么就該在她出電梯的瞬間動手或是等她打開家門再從背后襲擊。

    最后，歹徒行兇之前應(yīng)該不會這么坦然鎮(zhèn)定地和獵物打招呼的……吧？

    這么想著，倪若喜緊繃的神經(jīng)稍微放松，定定神，清了下嗓子才說：“請、請問你找我有什么事嗎？”

    眼睛逐漸適應(yīng)黑暗，問完這句話，倪若喜就看見對方掐了煙頭隨手丟進旁邊的垃圾桶里，然后把手伸進了上衣口袋，像要拿什么東西。

    倪若喜一驚，下意識又往后退一步。

    “你好小姐，我是云海市公安局刑偵大隊的陳烈?！?nbsp;陳烈隨手出示了下警官證，瞧著她，“今兒的微博熱搜看了沒？”

    倪若喜還沒從“刑偵大隊”四個字里回過神，就被他第二句話弄懵了。

    “微博熱搜？”她有點茫然，但沒過多久就反應(yīng)了過來，試探著低聲說：“你說的是那個……殺人分尸案么？”

    黑暗中，陳烈的眼睛深得像兩口井，不置可否。

    倪若喜沒有躲避他的眼神，點點頭，“我看了新聞，知道這回事。”

    “這個案子現(xiàn)在是我負責(zé)。今兒來找你，是想問一些和案件有關(guān)的問題，耽誤不了你太長時間，希望倪小姐，”他說著，故意拖長了點兒調(diào)子稍作停頓，“配合?！?br/>
    “問我？”倪若喜感到很奇怪，支吾道：“警官，我和這件事八竿子都打不到一起，為什么要問我？是不是有什么誤會？”

    陳烈沒接她這話。

    倪若喜思考了下，態(tài)度依然很禮貌，“你既然能找到我家來，說明已經(jīng)調(diào)查過我了，我的社會背景你肯定也一清二楚，請問，你為什么會認為我和這起兇殺案有關(guān)？”

    陳烈伸手摸了下鼻子，幾秒后，他拿出了一個透明證物袋。

    黑燈瞎火，倪若喜沒有看清里頭裝的什么。

    陳烈：“手電筒打開?！?br/>
    倪若喜一時沒反應(yīng)過來，有點窘迫，“抱歉，我沒有隨身帶手電筒的習(xí)慣?！?br/>
    “智能手機都自帶手電筒?！彼菩Ψ切Φ囟⒅?，忽然彎腰貼近她的臉，一挑眉，“你不知道么？姑娘?！?br/>
    強烈的男性氣息撲面而來，倪若喜心一慌，一下子縮縮脖子往后退半步，整個人從耳朵紅到脖子根。

    黑暗里一聲幾不可聞的笑。

    倪若喜更窘了，咬咬唇，這才慌里慌張地從包里拿出手機，摁亮手電筒。霎時間，一束刺眼的白光照亮黑漆漆的樓道，也照亮了陳烈手上的透明證物袋。

    看見證物袋的剎那，她臉上的表情凝固成了靜態(tài)。

    陳烈把她神態(tài)的變化盡收眼底。

    須臾，倪若喜熄了手電光，不安往周圍看了眼，低聲道：“我們還是進屋再談吧?！?br/>
    *

    倪若租的公寓是同事推薦的自家親戚的房子，位于云海房價最高的雷山區(qū)，一室一廳，北歐風(fēng)格精裝修，十分的溫馨雅致。

    “隨便坐。”她微白的臉色因為屋內(nèi)通明的燈光稍稍回暖，放下包走進廚房，“陳警官，你喝果汁還是茶？”

    “有沒有瑪格麗特？”陳烈拖著他特有的慵懶聲調(diào)，問。

    倪若喜手上的動作頓住了，回頭一看，那人已經(jīng)彎腰坐在了沙發(fā)上，高大的身形和她的布藝小沙發(fā)格格不入。她沒有聽出對方的玩笑之意，抱歉道：“我家里沒準(zhǔn)備雞尾酒，要不就喝茶吧？”

    “沒有就別忙活了?！彼噶讼伦詡€兒對面的位置，淡淡的，“坐?！?br/>
    倪若喜于是在他旁邊的沙發(fā)上落座，眼觀鼻鼻觀心，連腰桿都挺得筆直。坐了兩秒鐘才察覺出不對勁——請問，這到底是她家還是他家呀？

    倪若喜微窘，一邊調(diào)整成更自然的坐姿等對面的男人發(fā)問，一邊出于職業(yè)習(xí)慣地觀察他。

    在今天之前他們見過兩次，一次燈光昏暗，一次烏漆嘛黑，這還是第一次在這么明亮的環(huán)境中對坐。

    之前覺得他長得好看，這么亮了一看，好像更好看了？

    倪若喜迷迷糊糊地想著。

    “那枚玫瑰發(fā)夾現(xiàn)在在哪兒？”陳烈忽然開口，開門見山?jīng)]有多余廢話。

    “……哦，稍等一下?！?br/>
    數(shù)秒鐘后，倪若喜從房間里把東西拿了出來，放在桌上，用雙手推到他面前，說：“幸好你來得及時，我本來打算扔了的?！?br/>
    陳烈把證物袋扔到了桌上，指了指，掀眼皮，示意她對比著看看。

    倪若喜于是拿起兩個發(fā)夾仔細觀察，發(fā)現(xiàn)它們無論款式、顏色、做工，都一模一樣。唯一的區(qū)別是證物袋里的那枚玫瑰發(fā)夾的花瓣上沾了少許暗色污漬，不知道是什么。她兩道眉毛擰成了一個結(jié)。

    “這和尸體裝在一個袋子里?！标惲衣唤?jīng)心地說。

    “……”雖然已經(jīng)猜到，但倪若喜的胃部還是輕微抽搐了下。她定定神，忍住反胃的不適把證物袋放了回去，說：“兩個發(fā)夾是一樣的。”停頓幾秒，又說，“但是這也說明不了什么問題。像這種發(fā)夾，淘寶上一搜有很多，這很有可能只是一種巧合。”

    “也有可能，”陳烈直勾勾地盯著她，“你曾經(jīng)見過兇手。還有可能，這個發(fā)夾是兇手給獵物做的標(biāo)記，你逃過一劫，所以受害人成了今天被發(fā)現(xiàn)的死者?！?br/>
    一股冷氣順著倪若喜的脊梁骨竄上來，她猛地抬頭看向他，一雙大眼驚恐交織。

    屋里有片刻死靜。

    他隨之卻勾了勾唇，緩慢地笑了：“別緊張，這只是我的猜測?！?br/>
    “……”倪若喜被他嘴角的弧度晃了下眼。

    這男人身上有種很矛盾的氣質(zhì)，笑起來時有種消沉散漫的風(fēng)流，嚴(yán)肅時又骨子里都透著劍拔弩張的殺伐氣。這兩種氣質(zhì)居然能在一個大活人身上完美融合，真稀奇。

    倪若喜一時半會兒沒有說話。

    陳烈又問：“那發(fā)夾是什么時候到你頭發(fā)上的？”

    倪若喜回想了會兒，搖頭，“不清楚。我那天去深城出差，上午的時候去了一趟超市，然后坐地鐵去的高鐵站，到深城之后先去酒店放的行李，再開會，吃飯，最后去的’fairy tale’。任何時間都有可能。”

    “在你上那輛高鐵之前，你有沒有見過什么可疑的人？”

    她想了想，“我還是沒有印象?！?br/>
    倪若喜沒有給出任何對案情有利的線索，她抬眸看向陳烈，以為會在那張臉上看到失望失落之類的表情。但沒有。他只是抬起右手，食指關(guān)節(jié)抵了下眉心，像在思考什么。

    她發(fā)現(xiàn)，這人一旦斂去所有神態(tài)，眉眼間會自然流露出一種冷淡的傲慢。

    過了片刻，

    “這是我的電話，之后你想起什么就跟我聯(lián)系?！标惲伊粝乱粋€寫著電話號碼的紙條后站起了身，“先走了?！?br/>
    出倪若喜起身把他送到門口。

    剛才短短的幾十分鐘里大腦接收的信息太多，加上之前喝了酒，消化起來就更困難了。她垂著眸有些心不在焉，誰知一不注意，腳踢在了門口的鞋架上。

    “……”倪若喜低呼了一聲，跌勢之下慌忙拽東西借力。

    這一拽就拽住了陳烈的衣服。

    他瞬間一把將她扶住。兩人之間的距離就這么驟然縮短到零界點，他較常人更敏銳的嗅覺頓時捕捉到空氣里濃烈的酒氣，洗發(fā)水味道，和這女人身上若有似無的體香。

    陳烈垂眸，輕微挑了下眉。

    視野剛好收進兩條優(yōu)美纖細的鎖骨與胸前光潔的雪白。

    倪若喜勉強站穩(wěn)，余光掃見他的皮夾克被自己扯得垮下肩膀，甚至連里面的襯衣扣子都被拽開了兩顆，露出小片古銅色的胸肌。

    她眼睛瞪大，臉上頓時著了火。

    兩人之間的詭異造型就這樣僵持了約三秒，下一瞬，倪若喜便忙不迭地往后退開了，有點結(jié)巴地小聲說：“不好意思。”

    陳烈垂眸淡淡瞧了她一會兒，移開視線，“這段時間注意安全。條件允許的話，建議你搬去跟朋友一塊兒住。”

    倪若喜點頭，“謝謝你提醒?！?br/>
    空氣里那股強烈的壓迫感消失。她悄悄松了口氣，抬頭，看見大門重新關(guān)上。樓道里的腳步聲已遠去了。

    *

    翌日晨，云海市公安局。

    “小張——小張！”

    大清早的，兩聲中氣十足的男中音就從局長辦公室里飄了出去，直接把整個秘書股全體人員的瞌睡都給震到了九霄云外。很快，一個戴眼鏡的瘦高青年就拿著筆記本跑進了辦公室，上氣不接下氣地回道：“來了來了，什么事兒啊王局？”

    王局是云海市公安總局的局長，一個年過五旬卻依然活力十足的暴脾氣老頭，行事雷厲風(fēng)行，為人剛正不阿，年輕時有個綽號叫“拼命三郎”。

    “哐”，王局長把茶杯往桌上一放，說：“這樣。你給陳烈打電話，通知他九點鐘的時候來找我?！?br/>
    “好?！?br/>
    張秘書從局長辦公室出來了，回秘書一股拿座機打完電話之后便繼續(xù)啃從家里帶來的煮雞蛋。

    劉秘書打了個哈欠，說：“這才七點五十，還沒到正式上班時間呢。王局這么早叫陳隊來，什么事兒??？”

    “還能是什么事兒?！睆埫貢枚诺哪槆@了口九十二的氣，說：“世紀(jì)地產(chǎn)的大小姐這失蹤了三天，一點兒線索都沒有，徐老爺子擔(dān)心親孫女，已經(jīng)來找了王局兩次了。王局壓力大著呢。”

    劉秘書舉目望天，嘖嘖：“難怪只有找陳隊。”

    “啥意思？”

    “咱王局可是在世包公。能為包青天分憂解難的只有誰呀？”

    張秘書：“王朝馬漢？”

    “錯！”劉秘書壓低聲，“是活閻王?！?br/>
    上午九點整，一身休閑裝的高個兒男人踩點出現(xiàn)在局長辦公室門口：灰襯衣大長腿，頭發(fā)有些長了，碎發(fā)略顯凌亂地堆在額頭前方，垂下兩綹，略遮住那雙冷淡凌厲的眸。他嘴里嚼著提神用的勁浪口香糖，走著道兒還隨手抓了下頭發(fā)，周身匪氣。

    “陳隊，您來了?！睆埫貢磺埔娝拖霌改X殼，心說身為一個警務(wù)工作者，大爺您就不能稍微注意一下自己人民公仆的形象？甭說警官了，您這連“好人”都不像啊。然后清清嗓子提醒：“徐老爺子在王局辦公室，指名兒要見你，您自己……”

    陳烈也不知有沒有聽清他的話，吐了口香糖，不耐地一擺手就敲響了辦公室大門。

    砰砰。

    “進來?！蓖蹙珠L的聲音傳出。

    陳烈走進去，視線冷淡地轉(zhuǎn)了一圈，見屋里除了王局長外，還有一個白發(fā)蒼蒼卻十分精神的老人，手上拄根拐杖，身上的唐裝貴氣而考究。

    “王局?！彼泻舻溃靶炖舷壬?。”

    徐老爺子上下打量陳烈兩眼，然后起身，拄著拐杖走到他面前。站定。

    陳烈一言不發(fā)地和這名老人對視。

    “徐老……”王局長皺眉，怕老爺子擔(dān)心過度做出什么過激的行為，“你別著急，我們會爭取盡快把孩子找……”

    話未說完，出乎王局長意料的，徐老爺子一下抓住了陳烈的手臂。

    陳烈輕輕一抬眉。

    “陳警官，幫我把媛媛找回來，無論付出什么代價?！痹谏虉錾线尺屣L(fēng)云戎馬一生的老人紅了眼眶，一字一頓，“拜托了，請你盡力?！?br/>
    陳烈安靜地盯著徐老爺子看了幾秒，忽然一彎唇，露出個眼底冷肅的笑，“當(dāng)然。”

    *

    陳烈是上午十點回的刑偵大隊。剛進辦公室，副隊長王敬白就大步走了過來，一臉小媳婦兒似的惶恐樣：“王局每回找你都沒什么好事兒，說吧，是不是又挨批了？”

    話音落地，一屋子人全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圍上來，表情一個比一個緊張。

    陳烈說：“就那兩起案子的事兒，沒別的?！?br/>
    眾人一聽，紛紛拍著心口安慰自己“還好還好，沒來什么更猛的料”，作鳥獸散，各忙各的工作去了。

    “對了陳隊?！壁w濤坐椅子上轉(zhuǎn)了個圈，面向過來。

    陳烈看著手里的資料，頭也沒抬，“嗯?！?br/>
    “宋法醫(yī)請你得空過去一趟?！?br/>
    “好?！彼麘?yīng)著，繼續(xù)一目十行地瀏覽資料——徐媛媛，女，漢族人，一九九九年七月二十八日生，籍貫云海，云海一中高三年級學(xué)生，在校成績優(yōu)異，綜合素質(zhì)拔尖。左臂外側(cè)有一枚玫瑰狀胎記……

    正看著，手機忽然響了一聲。

    陳烈掏出手機看了眼，是一條系統(tǒng)自動推薦好友的微信推送。微信名：四喜。來源：通訊錄名單倪若喜。

    食指緩慢叩著桌面。

    過了幾秒鐘，他突然開口：“顧飛?！?br/>
    “啥事兒烈哥？”

    “我讓你派人保護那個倪若喜。”陳烈說，“派沒？”

    “這事兒我哪能忘。放心吧，人早就派過去在暗處盯著了?！?br/>
    “嗯?！?br/>
    陳烈隨即閉眼，食指關(guān)節(jié)無意識地抵住眉心。

    倪若喜，倪若喜。那小妮子他總覺得有些眼熟，好像很久以前，在什么地方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