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月有些功夫,張榜沒多久便回來了,帶回來的消息則是趙鋒名落孫山。

    米氏一聽,頓時大失所望。

    雪雁早有預(yù)料,倒還好些，安慰道：“鋒兄弟年紀(jì)輕,這回沒中,下一回定能高中,你先回去照料鋒兄弟,養(yǎng)好了身子再回去?！?br/>
    米氏點點頭，嘆了一口氣，怏怏不樂地回去客房。

    雪雁又打發(fā)小蘭請趙云去寬慰趙鋒，免得這二十來歲的年輕人為此消沉，卻聽觀月道：“鋒大爺雖然沒中，倒有奶奶知道的人中了?！?br/>
    雪雁忙問是誰。

    觀月道：“就是榮國府大姑奶奶的相公，廖相公，中了第二百七十三名舉人?！?br/>
    雪雁聞言，忙命人備上一份厚禮，著人送去廖家。

    迎春雖說才華不及黛釵云，卻也是自小上學(xué)讀書，自從嫁給廖勝后，得知廖勝亦擅長弈棋，夫妻兩個時常對弈，偶論詩書，廖勝倒比從前越發(fā)進(jìn)益了，不過二十許便中了舉人，稱得上是年少有為，族中少出人才，難免大肆慶賀一番。

    廖太太款待眾人，笑得合不攏嘴。

    當(dāng)初她相看迎春，為的是迎春的性子好拿捏，且能依附著榮國府之勢，卻沒想到迎春進(jìn)門后不爭權(quán)不奪利，只安安分分地服侍廖勝，陪嫁的丫頭也能壓制住下面，一年后又生了個大孫子，廖太太十分滿意，不想這一年順順當(dāng)當(dāng)，廖勝竟能高中，對迎春更覺得喜歡，覺得迎春命好，旺夫旺子，想畢，送走客人后，廖太太當(dāng)即收拾了自己的梯己給迎春。

    迎春有些受寵若驚，親自過來道謝。

    廖太太正抱著廖凡逗他頑，聞得迎春的來意，忙叫人請進(jìn)來，笑道：“勝兒這幾場考試?yán)壑?，你只管在房里服侍他，不過一點子?xùn)|西，不必過來道謝?！?br/>
    迎春溫婉一笑，道：“太太疼我，賞了東西，我原該過來謝，這方是正理。”

    廖太太聞言，越發(fā)喜歡了。

    迎春看了廖凡一眼，因賈母自小將寶玉養(yǎng)在身邊，故也不在意廖太太將廖凡放在跟前養(yǎng)活，只是心里未免惦記些，道：“凡哥兒跟著太太，可打擾了太太？”

    廖太太擺擺手，道：“我自己的大孫子，再鬧騰我也喜歡，我上了年紀(jì)，覺輕無妨。”

    迎春聽了，再三謝過，方回轉(zhuǎn)屋中。

    廖勝見到她回來，放下書，道：“太太給你的東西，你只管收著，不必覺得受寵若驚?！?br/>
    他本對迎春并不如何喜歡，畢竟是退過親的女子，賈家在讀書人的名聲很不好，若非廖太太執(zhí)意，他也不會將其迎娶進(jìn)門，可是這一二年相處下來，迎春性情溫柔，又讀書識字，雖是公府嬌女，卻沒有一點驕縱凌人之態(tài)，因此漸漸上了心。

    迎春笑道：“雖然如此，也該去謝謝太太。”

    正說著，繡橘將禮單遞過來，道：“這是今日送來的賀禮，太太叫我送來給奶奶看，有不少東西都是送給大爺和奶奶的?！?br/>
    迎春接過來看了一會，問道：“林妹妹打發(fā)人來我知道，趙家也送來了？”趙家說的便是趙云家，因雪雁已為人婦，迎春在外人跟前便直呼趙家，而非在姐妹們跟前叫她名字。

    繡橘笑道：“送了，中規(guī)中矩，既不過厚，也不簡薄。”

    迎春點點頭，道：“我知道了，趙家添子的時候，你記得提醒我，好過去一賀。”

    繡橘答應(yīng)了一聲，拿著禮單下去。

    廖勝聽完，問道：“你說的趙家，可是周家的幕僚趙家？”

    迎春詫異道：“大爺也知道？正是他們家，最是懂得禮數(shù)，雖說來不得，禮卻沒缺過。”

    廖勝微微一笑，囑咐道：“我素聞趙兄之才名，若非面有殘疾，只怕如今早已是朝中新貴，便是眼下也比常人強(qiáng)得多，我心中十分敬仰。日后時常來往些，別怠慢了?！眲e人只道他們家是依附榮國府之勢，實不知他們看中了迎春是林夫人的表姐，林夫人的丫鬟又是大明宮副總管的妹子，還有個姐姐救過圣人，這些都是榮國府所不及的體面。

    迎春不知廖勝心思，卻明白廖勝愿意讓自己和林妹妹、雪雁等人來往，連忙滿口答應(yīng)了，決定到時候雪雁添子，賀禮加厚些，笑道：“大爺認(rèn)得趙老爺？”

    廖勝道：“趙兄滿腹經(jīng)綸，若不是造化弄人，只怕金榜之上早有其人。即使如此，按著趙兄隨著周將軍的功勞，也能官至五品?！?br/>
    迎春一怔，問道：“也就是說，趙老爺是能做官的？”

    廖勝嘆息一聲，道：“出將入相是不成了，官府幕僚原有品級，聽說是趙兄不肯受之?！?br/>
    迎春聽了，這才明白何以許多人對雪雁的態(tài)度并不似一個丫頭，她本道是黛玉和于連生之故，原來并非如此，而是如果他們愿意，趙云有品級，雪雁亦能得封誥命。

    迎春想到這里，逐漸消去了對雪雁同她平起平坐的一點芥蒂。

    黛玉同雪雁情同姐妹，但是迎春畢竟是公府小姐，又未受雪雁的好處，自始至終雖說雪雁添子自己送禮，心里仍舊當(dāng)她是個丫頭。

    如今聽了廖勝的話，迎春方知自己大誤了。

    雪雁不知這些事情，送過賀禮便不放在心上了，她只知道因這一場鄉(xiāng)試，趙鋒原本臥病房中，待從米氏嘴里知道自己再次落第，即使趙云幾經(jīng)勸慰，猶不能解，當(dāng)日便病勢漸重。

    趙云嘆了一口氣，與雪雁道：“只能他自己想開才好?！?br/>
    雪雁道：“明兒我跟鋒兄弟媳婦說說，再請個好大夫，用些好藥，他們還年輕，考試的時候好多著呢，這才多大年紀(jì)，便是三十歲考中舉人，也算得上是年少有為了?！?br/>
    趙云搖頭道：“鋒兄弟只是郁結(jié)于心，我開個藥方，用藥疏散疏散便好了，不必再請。”

    雪雁嗔道：“你雖懂些，我也知道你醫(yī)術(shù)高深，但是在他們眼里，未免覺得你我不用心，小看了他們，倒不如請了外面的大夫來，再送些上等的藥材，以示鄭重。”

    他們本就沒有幫著趙鋒打點應(yīng)酬花費，若是依從趙云之言，他們定然覺得是敷衍了事。

    趙云皺了皺眉頭，點頭答應(yīng)了，當(dāng)即命人拿著帖子請了外面的大夫來，雪雁又命人收拾了上等的藥材過去，囑咐米氏照料趙鋒，讓他靜下心來，好生調(diào)理。

    雖然如此，但是雪雁仍舊察覺到米氏言談舉止中的怨氣。

    雪雁冷冷一笑，毫不在意。

    又過了一日，趙云早早起來，問雪雁道：“給老師收拾的東西可都妥當(dāng)了？我先將東西送到老師府上，然后再去渡口迎接老師。”

    雪雁忙道：“寧先生今兒就到了？”

    趙云道：“說是今兒到，不知早晚，我早去一會子。”

    雪雁點頭道：“理當(dāng)如此?！?br/>
    說著，一面命人拿了趙云出門的衣裳，一面將收拾好的東西拿出來，點給趙云看，道：“包袱里是兩套衣裳鞋襪，尺寸不知如何，暫請寧先生能著穿，你回來拿寧先生的尺寸，再給寧先生做兩身合體的。匣子里是幾樣點心，還有兩瓶茶葉以及果子等物，寧先生府上缺的東西都預(yù)備在里頭了，另有幾樣拜禮?！?br/>
    趙云將東西送上，一一說明。

    老管家福伯道：“家里不缺這些東西，怎么反勞煩哥兒預(yù)備這樣齊全。”

    趙云笑道：“都是孝敬老師的，說什么勞煩？去接老師的轎子和拉行李的馬車可都預(yù)備好了？若是好了，跟我一同去罷?！?br/>
    福伯忙命人跟上，徑自往城外渡口而去。

    霍秀亦騎馬過來，他本道自己來得早了，豈料趙云已等候多時，站在渡口，同寧家來接人拉行李的下人說話，遂跳下馬，走過來笑道：“師弟來得倒早，老師的船還沒影兒？”

    趙云回頭看他，微微一怔，問道：“還沒到，倒是師兄今日怎么沒去翰林院？”

    霍秀笑道：“老師幾年方回京，我特特請了一日假?！?br/>
    說完，忙抬手阻止趙云接下來意欲出口的話，道：“我平常不如此，今兒老師來，方請了假，橫豎翰林院的差事清閑，一日無妨?！?br/>
    趙云見他行事有分寸，便不再多言。

    因久等寧先生不至，霍秀便拉著趙云到旁邊寂靜無人處說話，低聲道：“昨兒有幾道旨意是我寫的，其中有一道旨意乃是出了八月，圣人命北靜王爺親去查邊，并命王子騰相隨，你說，圣人是什么意思？”

    趙云一怔，忙問道：“師兄可跟別人說了？”

    霍秀微笑道：“你當(dāng)我是傻子不成？這樣的機(jī)密哪能告訴別人，若非是你，我也不說。你于這些消息上比我靈通，故我問你?！?br/>
    趙云沉吟片刻，道：“不知北靜王爺和王子騰王大人奉旨查邊，查的是哪里？”

    霍秀道：“是粵海、西海那邊?！?br/>
    趙云知道粵海是桑昆鎮(zhèn)守，西海那邊卻是南安郡王權(quán)勢所在，沉吟不語，正要開口時，忽然見到一艘大船乘風(fēng)破浪，展眼到了岸邊，忙道：“你瞧那是不是老師的船？咱們快些過去瞧瞧，別讓老師久等了?！?br/>
    霍秀走在前面，道：“老師身邊帶了二三十個人，想來坐的是大船。”

    及至到了岸邊，船上人陸續(xù)下來，卻非寧先生。

    二人等到午后，方又有一只大船過來，當(dāng)先下來的便是寧先生的小廝，一溜煙兒跑過來道：“先生在船上病得厲害，家里可有軟轎？得先打發(fā)人請大夫?！?br/>
    霍秀和趙云大吃一驚，忙親自帶了軟轎上船。

    寧先生扶著小廝的手走出來，面色蠟黃，有氣無力地道：“有什么話，回去再說。我自己便懂醫(yī)術(shù)，何必請什么勞什子大夫。”

    霍秀搶先一步扶著他，道：“醫(yī)者不自醫(yī)，還是叫師弟給老師把把脈。”

    趙云上前扶起寧先生的手腕，診了半日，道：“老師沒有大礙，只是勞累著了，途中又中了暑氣，且又吃壞了肚子，攢到一處便顯得厲害了。先回去，回去我抓兩劑藥煎了，老師再歇息幾日，便可大好?！?br/>
    寧先生點頭笑道：“我就說沒什么要緊，偏幾個小廝心急火燎?！?br/>
    說著，上了軟轎，徑自回家。

    霍秀和趙云跟在左右護(hù)著，到了寧家，先叫人收拾鋪蓋，扶著寧先生躺下，霍秀吩咐里頭事務(wù)，趙云則寫了藥方抓了藥，親自煎好端過來。

    寧先生歇息半日，已經(jīng)緩過神來，接過藥碗一口喝盡，道：“秀兒說，你已經(jīng)娶親了？”

    趙云將空碗遞給丫頭拿下去，笑道：“再過二三個月老師就多一個徒孫了?！?br/>
    寧先生倚著靠枕，撫掌大笑道：“哎呦，你成親我不在家，一回來，便聽到這樣的好消息。明兒你兒子生下來了，我給他取名字?！?br/>
    趙云大喜，道：“有勞老師費心?！?br/>
    寧先生乃是當(dāng)代大儒，單名一個明，表字子明，卻是林如海前一科的榜眼，當(dāng)時進(jìn)了翰林院做編修，只是他性子不羈，不合俗流，科舉考試乃是遵從父母之命，沒兩年他父母相繼去世，他丁憂回鄉(xiāng)，而后也不再為官，反而收起學(xué)生只做先生。

    寧先生喜好浪跡天涯，踏遍山水，多年來各處都去過，一生只收了五個學(xué)生，無一不是天生聰慧，除了趙云外，余者都是少年中舉，青年進(jìn)士，也許真是應(yīng)了天妒英才一說，前面三個學(xué)生，皆是早亡，眼下只剩霍秀和趙云兩個寒門學(xué)生，卻是在三人之后收下的。

    看著眼前兩個學(xué)生，寧先生微微一嘆，道：“秀兒還罷了，早已娶妻生子，我所擔(dān)憂的唯有你一個，聽說你亦如此，過得極好，我便放心了?！?br/>
    趙云不由得虎目含淚，道：“學(xué)生讓老師如此擔(dān)憂，實在不肖之極?！?br/>
    霍秀忙笑道：“師弟快休如此，老師好容易回來，何必扭扭捏捏做小女兒之態(tài)?！?br/>
    趙云看了他一眼，道：“也不知道是誰聽說老師要回來了，喜得上躥下跳，幾日沒睡好，今兒眍著眼睛去接老師。”

    寧先生聽了這話，瞇起眼睛往霍秀臉上一看，果然如此。

    霍秀正要反唇相譏，趙云卻對寧先生道：“老師府上缺的東西都預(yù)備齊全了老師只管歇息養(yǎng)病，我見老師的衣服也舊了，拿了兩身新的衣裳鞋襪，因沒有老師的尺寸，恐不好，老師暫且能著穿，等我拿了老師的尺寸回去，再做好的送來。”

    寧先生聽了，立時叫人將衣服拿進(jìn)來里試穿。

    趙云見衣裳穿在寧先生身上十分合適，只除了衣袖有些長，不禁拍了拍自己的額頭，道：“我忘記交代她們了，先生身量比我矮了一些?！?br/>
    寧先生將衣袖一挽，復(fù)又躺回榻上，笑道：“你媳婦身子重，何必如此操勞?！?br/>
    趙云卻是一笑，并未言語。

    霍秀說起朝中之事，寧先生待聽到榮家、甄家俱已瓦解冰消，不禁長嘆一聲，道：“君子之澤五世而斬，可惜他們身在局中，反不如旁觀者清。你如今只是翰林院的一個庶吉士，千萬別攙和到朝堂爭斗，只管做好你的官兒，別人問你圣旨中寫了什么，你也不許透露?！?br/>
    霍秀和趙云垂首聽著，點頭應(yīng)是，道：“老師放心，這些我都知道?！?br/>
    寧先生又囑咐趙云道：“聽說你媳婦的哥哥是大明宮里的掌宮副總管，你回去交代你媳婦一聲，也別叫他哥哥攙和這些事，只管對圣人忠心，自有他的好處。”

    趙云笑道：“老師放心罷，我那大舅哥知曉這些道理，只對圣人忠心?！?br/>
    寧先生聽了，方放下心來。

    晚間從寧家回來，趙云將寧先生的尺寸告訴了雪雁，又將寧先生的交代告訴她，雪雁嘆道：“到底是先生厲害些?！闭f完，忙吩咐小蘭翠柳重新做兩套，又命取些上等的藥材。

    趙云聽她吩咐完，問道：“鋒兄弟可好些了？”

    雪雁搖頭道：“比昨兒反更重了。”

    趙云十八歲中舉，趙鋒今年二十多歲，兩次落第，難免郁結(jié)，若是心思放不開，這病不容易痊愈，即使雪雁請大夫時亦請大夫如此對他言語，他還是只知自怨自艾。

    趙云過去看了一回，回來對雪雁道：“老爺子那里可知道了？”

    雪雁道：“我正要打發(fā)人去告訴一聲，他們就先打發(fā)人去報信了?！?br/>
    趙云聞言，眉頭不由得一皺。

    第二天一早，趙云本打算將雪雁收拾出來的藥材送到寧家，再給寧先生診脈，偏生趙老爺子和趙老太太并趙立牛氏夫婦都過來了，赫赫揚(yáng)揚(yáng)，十分熱鬧。

    趙云按著雪雁，道：“你身子重，我去迎接他們。”

    話雖如此，雪雁仍是扶著丫鬟的手到了二門，正聽到趙老爺子和趙老太太斥責(zé)趙云之聲，雪雁心中登時大怒，但是想到腹中胎兒，好容易才壓抑住怒火，揚(yáng)聲笑道：“老爺子和老太太怎么還不進(jìn)來？不知道我們大爺有了什么不是，惹得老爺子和老太太如此生氣？”

    見到她，趙老爺子和趙老太太掩住先前的話，強(qiáng)笑道：“沒有的事，你聽錯了。”

    趙云伸手扶著她，皺眉道：“你怎么來了？叫你在屋里等著，你偏出來?！?br/>
    雪雁道：“我若不出來，還不知道大爺受了委屈。”

    趙老爺子臉色十分尷尬，趙老太太和牛氏婆媳二人眼神閃爍，不敢面對雪雁，趙老爺子適才的話，原是她們挑撥起來的。

    良久，趙老太太方道：“誰敢給云兒委屈受，老爺子只是關(guān)心鋒兒的身子?！?br/>
    雪雁面上如罩寒霜，道：“竟是我聽錯了？可是我分明聽到老爺子和老太太因鋒兄弟落第之事遷怒我們大爺。我倒想問問老爺子和老太太，我們怎么做才能讓老爺子和老太太心滿意足？不挑我們大爺?shù)牟皇?？我們大爺這一二個月每逢清閑之時，都在教導(dǎo)鋒兄弟，十分盡心，常常熬到半夜只為了批注鋒兄弟的文章，臨考試之先，也提點了鋒兄弟許多鄉(xiāng)試上該當(dāng)留心之處，我們大爺做到如今地步，不知老爺子和老太太還有什么不滿？”

    趙老爺子訕訕一笑，忙道：“云兒做得極好。”

    雪雁微微一笑，道：“既然老爺子說我們大爺做得好？怎么反斥責(zé)我們大爺？是了，難道是因為我們不曾給鋒兄弟出應(yīng)酬使費一事？還請老爺子和老太太明白，家里大小瑣事都是我做主的，大爺管不得，既然兩房已經(jīng)分了家，各自生活，便沒有我們出錢給鋒兄弟打點的道理，老爺子和老太太說我這話在理不在理？”

    趙老爺子只好道：“你說得在理，我們并不是為這個生氣，只是擔(dān)心鋒兒?！?br/>
    雪雁聽出他言不由衷，便笑道：“老爺子擔(dān)心孫子，難道我們大爺便不是老爺子的長子嫡孫？老爺子疼鋒兄弟的時候，也想想我們大爺是不是受了委屈。我們畢竟是分了家的長兄長嫂，行事自然不如叔叔嬸嬸做父母的周全，若有什么怠慢之處，還請老爺子和老太太看在我們只是同輩卻非長輩的份上原諒則個。”

    趙老爺子聽了這番話，點頭道：“并沒有生你們的氣，你們想多了?！毖┭闵矸莶煌麄冎鴮嵅桓业米?，因此趙老爺子只盼著息事寧人，言語也和氣了些。

    雪雁笑道：“既然如此，老爺子和老太太快里面請，鋒兄弟病了幾日，我們大夫也請了，藥也用了，好吃好喝地供著，只怕鋒兄弟是想回家了，遲遲不愈。老爺子和老太太來接鋒兄弟回去，我們也放心了，回到家里，由老爺子和老太太開解，想來不日即愈。”

    趙老太太和牛氏打算讓趙鋒養(yǎng)好了病再回去，聽了雪雁這話，意欲開口，卻聽趙老爺子斷然道：“正是，今兒就接鋒兒回去，哪能讓他天天住在哥哥嫂嫂家里?！?br/>
    趙老太太和牛氏聽了，臉上登時流露出不滿之色。

    雪雁對趙云道：“大爺先將藥材送去，老爺子和老太太這里有我呢，必不敢委屈了老爺子和老太太。橫豎大爺騎馬，不過半個時辰便回來了?！?br/>
    趙云點了點頭，向趙老爺子和趙老太太告罪一聲，道：“少時即回?！?br/>
    趙老爺子當(dāng)即問道：“你這是去哪里？”

    趙云淡淡一笑，知道趙老爺子仍然希望趙鋒能拜在寧先生門下，只是寧先生在收自己時已經(jīng)說得明白，不再收入室弟子，他不想趙老爺子再打攪寧先生，因此沒有說明，只含含糊糊地道：“有人病了，我去送些要緊的藥材過去?！?br/>
    趙老爺子聽了，便不在意，道：“快去快回，我還有些話交代你?！?br/>
    趙云出門后，雪雁將人請進(jìn)來，又命人備酒席，趙老太太先去看了趙鋒，然后便同牛氏、米氏往雪雁房中來，彼時趙老爺子和趙立則留在客院解勸趙鋒。

    茶果奉上，趙老太太開口道：“咱們都是一家人，一家人該當(dāng)齊心合力才好?！?br/>
    雪雁道：“老太太說得是。”

    趙老太太聽她說了一句便不再說話，不由得一怔，隨即苦口婆心地道：“咱們家的前程都落在你兄弟身上，你兄弟家里艱難些，你們做哥哥嫂嫂的便該幫襯些，你說我這話可對？”

    雪雁滿面堆笑，道：“老太太說得自然是對的，難道我們做得不周全？若有什么不是，老太太管告訴我，下一次鄉(xiāng)試，我們好改過來?！?br/>
    趙老太太張口結(jié)舌，無言以對。雪雁先前的話已經(jīng)說了，兩房分家，難道她能說讓雪雁給趙鋒出錢出力打點應(yīng)酬并引薦貴人？趙老太太覺得自己的意思十分明白，不想雪雁竟假裝沒有聽懂，左右而言他。

    若論口舌，趙老太太自然說不過雪雁，每有言語，雪雁總能應(yīng)對，她已不打算容忍趙家老宅時時刻刻打擾他們夫婦，自然拿出了在八景鎮(zhèn)一直壓抑著的氣勢，趙老太太不覺生出幾分懼意，她見自己說了半日，雪雁油鹽不進(jìn)，言語之間自己偏又挑不出不是來，最終只得掩住不提，她并沒有忘記上回見到寧安郡主時寧安郡主說的話，因此不敢逼雪雁太過。

    趙家老宅在這里住下，趙老太太每找雪雁，皆是鎩羽而歸，而雪雁時時刻刻孝敬得周全妥帖，一點兒錯處沒有，幾日后一家人無所得，只能收拾行囊，帶著趙鋒一同回鄉(xiāng)。雪雁將各色糕點鮮果家常東西收拾了許多與他們帶走，又有許多東西分送八景鎮(zhèn)交好的各家各戶。

    八景鎮(zhèn)諸人雖然遺憾趙鋒落第，但是都知道科舉艱難，他還年輕，日后還能繼續(xù)，故此安慰幾句便不在意了，反拿著雪雁所贈之物恭維趙老爺子和趙老太太，都說趙云夫婦孝順。

    趙老爺子卻知趙云與趙鋒一房生了嫌隙，聽了這話，苦笑不語，只想著如何挽回。

    自從趙家老宅人等離去之后，雪雁便覺得通身舒暢，無可憂慮。

    趙云又去探望寧先生回來，進(jìn)屋見到雪雁如此神態(tài)，笑了起來，握著她手道：“外面的事情你不必費心，都交給我，你只管好好養(yǎng)著，該小心些?！?br/>
    雪雁笑道：“知道了?！?br/>
    這時，李媽媽送了補(bǔ)品上來，趙云端過來給雪雁吃，道：“也不能補(bǔ)得太過，免得孩子長得太胖，生時艱難。”

    雪雁點頭道：“我都按著你說的做，并沒有吃得太多?！?br/>
    夫妻兩個彼此相通，眼下只顧著調(diào)理身體，日子過得甚是自在。

    雖然在八景鎮(zhèn)的生活清凈，沒有京城諸多煩擾，但是雞毛蒜皮的小事亦是煩心，她覺得這里方是她的天地，她果然不適合在鄉(xiāng)鎮(zhèn)過日子，從前都是自己太想當(dāng)然了，認(rèn)為鄉(xiāng)下是非少，實不知小隱隱于野，中隱隱于市，大隱隱于朝。

    黛玉再見雪雁時便覺察到了，笑問道：“你想得通透了？”

    雪雁莞爾一笑，道：“原先是我自誤了?！?br/>
    黛玉點頭道：“你知道便好，雖說鄉(xiāng)下淳樸，卻并不適合你，你說我與世俗格格不入，實則你與鄉(xiāng)下亦是如此，我原說你還得過幾年方能看透，沒想到如今便明白了。咱們于京城傾軋之中仍存本心，不管外面如何勾心斗角，爾虞我詐，咱們心境平和，便是清凈了?！?br/>
    雪雁笑道：“我沒有姑娘的慧根，總得經(jīng)歷過才知道好不好?！?br/>
    黛玉道：“現(xiàn)今也不遲。我叫紫鵑鴛鴦和汀蘭她們幾個給你孩子做了幾身衣裳鞋襪，這會子帶來了，你下個月便該生了罷？穩(wěn)婆可請好了？”

    雪雁答道：“多謝姑娘記掛，都已經(jīng)預(yù)備妥當(dāng)了?！?br/>
    說著，將紫鵑捧上來的包袱打開一看，贊道：“好精致鮮亮活計，多謝姐姐們費心了?！?br/>
    黛玉指著包袱道：“特特問了府里的老人，說小孩子家生得嬌嫩，用棉布的料子好，故都是選用上等棉布所做，便是有綢緞的衣裳也都是棉布里兒，你不必?fù)?dān)心，你看這雙虎頭鞋如何？這是鴛鴦做的呢，做得栩栩如生?！?br/>
    雪雁謝之不盡，鴛鴦卻是抿嘴一笑。

    不止黛玉吩咐紫鵑這些人給雪雁未出世的孩子做了衣裳，便是雪雁自己，亦吩咐小蘭翠柳兩個做了許多衣裳鞋襪，另有新的小棉被兒小褥子和小斗篷小帽子等等。

    雪雁因道：“聽說九月初王子騰王大人隨著北靜王爺奉旨查邊，已經(jīng)出京了？”

    黛玉點頭道：“我聽說了，那邊府上都說自從薛家之事后，圣人重新重用王大人，并沒有怪罪王大人，因此十分歡喜，若不是兩位舅舅丁憂，只怕早熱鬧起來了?！?br/>
    雪雁道：“聽說查的是粵海、西海兩處？”

    黛玉微微頷首，嘆道：“也不知能再起什么風(fēng)云?！?br/>
    粵海是桑昆鎮(zhèn)守，不知如何，西海是南安郡王戍守，四王八公世代交好，恐也查不出什么不是。眼下的南安郡王并非老南安郡王，而是當(dāng)初的南安郡王府的世子爺霍燁承襲爵位，行事作風(fēng)和老南安郡王一般無異，那年圣人給黛玉擇夫，其中一個便是霍燁。

    雪雁笑道：“只能看著罷?！边@些事，終究非她們所能左右。

    轉(zhuǎn)眼到了十一月，如臨大敵，寸步不離雪雁，近日忙著接收各處地租，又忙著置辦年貨，孝敬各處長者，并預(yù)備雪雁臨盆所需之物，已請好了穩(wěn)婆在家中，猶不放心。

    初二一早，雪雁起來吃了一碗燕窩粥，又同趙云論了一番詩書，正說到半途，便發(fā)動了，聽到動靜，慌得趙云跳起身，衣袖帶起案上的書掉了一地，匆匆忙忙地叫道：“穩(wěn)婆呢？快請穩(wěn)婆進(jìn)來，李媽媽，還有熱水，熱水備上?！?br/>
    雪雁痛得厲害，強(qiáng)撐著笑道：“你別慌，都預(yù)備好了，扶我進(jìn)屋里去?！?br/>
    因知道雪雁臨盆的日子就在眼下，趙家里里外外都是預(yù)備妥當(dāng)?shù)模a(chǎn)房內(nèi)該有之物十分齊全，事到臨頭除了趙云慌慌張張以外，別人都是有條不紊，并不忙亂。

    穩(wěn)婆進(jìn)來后，一把將趙云推了出去，道：“女人家生孩子，大爺在屋里做什么?！?br/>
    將門一關(guān)，回過身來看雪雁，附身一看，又摸了摸她的肚子，道：“奶奶這是頭胎，才開了兩指，頭胎按著常理都慢些，奶奶別急，按著我說的呼氣吸氣，若痛得很了，拿一塊干凈的手巾咬著，留著叫嚷的精神好生孩子?！?br/>
    雪雁點點頭，道：“放心罷?！?br/>
    穩(wěn)婆又叫外面的人預(yù)備雪雁生產(chǎn)時所吃之物，趙云在窗外道：“都預(yù)備好了?！?br/>
    穩(wěn)婆滿意地點點頭，扶著雪雁笑道：“大爺真真疼奶奶，如今在外頭等著呢?！倍嗌偃思夷凶硬唤a(chǎn)房，趙云這樣的人物時時刻刻在外面等候，確是情深。

    雪雁聞言一笑，隨即痛得倒抽一口冷氣。

    聽到屋里寂靜無聲，趙云在外面只覺得心煩意亂，忍不住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了起來，道：“怎么還沒生下來？她保養(yǎng)得好，我又時時留心著，該比常人容易些才是?！?br/>
    李媽媽不斷送熱水進(jìn)去，出來道：“大爺別急，奶奶好著呢?！?br/>
    趙云從早上等到午后，午時送了粥進(jìn)去給雪雁吃，仍未有動靜，外面反下起雪來，趙云站在廊下，系上斗篷，看著院內(nèi)雪裹紅梅，兩只大尾巴喜鵲在枝頭上嘰嘰喳喳，他又從午后等到傍晚，眼瞅著大雪撕綿扯絮一般，紛紛揚(yáng)揚(yáng)，不消片刻，滿院便是一片雪白。

    又不知過了多少工夫，忽聽房內(nèi)隱隱約約傳來一陣嬰兒啼哭之聲，趙云卻有些不敢置信，好容易才回過神來，跳起來道：“生了？”偏生他站在廊下吹風(fēng)看雪，腿腳僵硬，這時跳起身，險些跌倒，好在他本身有功夫，只是踉蹌兩步便即站穩(wěn)。

    穩(wěn)婆從馬桶中將孩子洗凈撈出來，剪斷臍帶，細(xì)細(xì)地包好，方大聲對外面道：“奶奶生了，大爺，是個小公子，有七斤三兩呢。”

    外面等候人等聽了，齊齊上來賀喜。

    趙云自從父母去世，至今自己終于有了家人，有妻有子，不免喜極而泣，忙問道：“奶奶可平安無事？”

    穩(wěn)婆看了筋疲力盡的雪雁一眼，笑道：“母子平安，奶奶好得很，只是有些乏力?！?br/>
    趙云忙道：“有勞媽媽了。”

    說完，先吩咐李媽媽道：“去瞧瞧廚房里的粥熬好了沒有，這幾日給奶奶預(yù)備吃食且清淡一些，過上八、九天再給奶奶紅糖馓子雞蛋吃，眼下卻不必太油膩?！?br/>
    李媽媽知道趙云懂得醫(yī)術(shù)，忙躬身應(yīng)是。

    趙云吩咐完了，匆忙轉(zhuǎn)身便去掛早已預(yù)備妥當(dāng)?shù)墓?br/>
    雪雁精神漸復(fù)，里里外外已經(jīng)收拾了一遍，道：“將孩子抱來我瞧瞧。”

    穩(wěn)婆將大紅綾子小棉被兒裹著的嬰孩抱到雪雁枕畔放下，道：“奶奶看，哥兒生得壯實，胎發(fā)黑，哭聲也比常人響亮，必是個壯小伙兒?！?br/>
    兒子現(xiàn)今還沒睜眼，紅紅的一團(tuán)，胎發(fā)依舊濕漉漉的。

    雪雁見了，心中柔軟如江南春水。

    等到屋里都收拾好了，穩(wěn)婆出去，李媽媽換了衣裳，在外間烤去身上寒氣，方帶兩個丫頭進(jìn)來，送上熬好的小米粥。

    雪雁早已覺得餓了，痛喝了兩碗。

    李媽媽笑道：“瞧奶奶饞得，灶上還有一鍋呢，奶奶若覺得不夠，我再去端來?！?br/>
    雪雁道：“這已經(jīng)夠了。大爺呢？在外面說了一天，這會子倒沒聲音了?！?br/>
    李媽媽忙道：“大爺去掛弓箭了，咱們家才添了哥兒，也得往各處報喜呢。大爺素來惦記著奶奶，想來掛好弓箭，人就該過來了?！?br/>
    一語未了，果然聽到了趙云的腳步聲。

    趙云卻先去換了衣裳，又圍著熏籠除去寒氣，方抬腳進(jìn)來，舉目一望，房中都已經(jīng)收拾干凈了，鋪蓋皆換了新的，但腥氣尚未散盡，雪雁頭上圍著大紅哆羅呢的抹額，雖是脂粉未施，面腫有斑，但是瞧在趙云眼里，卻是恍如仙子。

    雪雁笑道：“你站在那里做什么？快來見見你兒子?！?br/>
    趙云忙走過來，一面按著雪雁依舊躺下，一面看向襁褓里裹著的嬰兒，端詳良久，也瞧不出像誰，笑道：“等過幾日長開了就好了?！?br/>
    雪雁點著兒子的眉頭，道：“瞧這眉毛像你，鼻子嘴巴也像?！?br/>
    這時，孩子哇哇大哭了起來，嚇了夫妻兩個一跳。

    趙云忙道：“想來是餓了，你快喂他?！?br/>
    雪雁面上一紅，他們先前早已說好了，若是雪雁有奶水的話，便不請奶娘，因此夫妻兩個費了好大的力氣，方讓孩子吃上奶。

    趙老太太雖疼趙鋒夫婦勝過趙云夫婦，但是雪雁之子洗三，趙老太太親自過來了。

    外孫添子，韓母也帶著兒媳孫媳一同過來。

    洗三之時，黛玉親至，迎春亦到，霍秀之妻也來了，鳳姐、寶釵并唐太太、已出嫁的唐昕都來了，忠順王府和寧安郡主府則是打發(fā)心腹管家媳婦過來送禮，并沒有親至，饒是這么著，都是趙老太太和韓母等人未曾見過的人物。

    作者有話要說：兒子的重量我改了，我還在想到底有什么不對勁，原來分量搞錯了，古代一斤是597克，一兩37多克，偏偏我今天查的說是31.25克每兩，結(jié)果**ug，所以改成七斤三兩，也就是現(xiàn)在八斤多重。

    昨晚眼巴巴地跑去打開店門拿回本本，還被訓(xùn)了個狗血淋頭，~~~~(>_<)~~~~ 今天可以補(bǔ)更了。

    過渡章節(jié)過去了，接下來，風(fēng)云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