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云波家里,話題太沉重,幾乎拉出了師徒兩人這些年來所有的隱痛,茶不知何時又換回了酒,話題也不知何時從馬云波又轉(zhuǎn)到了李飛身上。李維民手里拿著快空了的啤酒罐,好氣又好笑地?fù)u搖頭,“李飛那個臭小子,我給他派了個特警保護(hù)他,其實也是想看著他,不想讓他輕舉妄動。沒想到,倒讓他給策反了……”
馬云波笑了,“那特警我見過,是個姑娘吧?”正說著,電話響了,他拿起來看了一眼,來電顯示上只有一串號碼,雖然沒存是誰,但號碼他記得住——是林耀東。
他不動聲色地給摁掉了。
李維民臉上似有醉意,喝了口酒,隨口問他:“誰的電話?你怎么不接?”
馬云波知道回避不了,面不改色地編出一個理由,顯出一點不勝其煩來,“電視臺那個安紅,老說要采訪我,我哪有那個時間?”
李維民忽然湊近馬云波,神色悠然地拉長了每一個字的音節(jié),若有所思地說:“我看你……沒說實話?!?br/>
馬云波心里猛然一驚,那個瞬間,臉上的戒備差點就掩飾不住了。
李維民說完卻又樂呵呵地把抻長的脖子縮了回去,老神在在地揶揄他,“安大記者可是東山有名的美女——你不是沒時間,你是怕老婆吃醋?!?br/>
馬云波聽到這里才反應(yīng)過來李維民是在逗他,是自己太緊張了……他松了口氣,頭疼地揉揉眉心,“您就別笑話我了?!?br/>
李維民看了看表,他喝掉了罐子里最后一口啤酒,站起來,“我得回去了。明天就要離開東山,晚上和督導(dǎo)組的同志還要碰一下?!?br/>
馬云波也連忙站起身,“那我就不留你了。于慧!”
正切水果的于慧連忙從廚房出來,“還早著呢,再吃點水果。你們師徒倆好不容易能坐下來說說話,怎么這就走???”
馬云波替李維民解釋了一句,“師父還有一個會?!?br/>
李維民笑著看于慧,“謝謝你親自下廚,辛苦了?!?br/>
于慧連連搖頭,有些不好意思,“哪里,謝謝你給我這個機(jī)會——平時想招待還招待不成呢。我每個周末都要回廣州照顧孩子,哪天過去看嫂子?!?br/>
李維民已經(jīng)走到門口,聞言有點無奈地苦笑,“那我就只能在飯店請你們倆了。”
于慧在圍裙上擦了擦手,顯得有點躍躍欲試,“不用,我手把手教嫂子做。我可教會好幾個了。”
“她?拉倒吧?!崩罹S民對自己老婆的廚藝太有自知之明了,簡直不愿多談,出了門擺擺手,“我走了?!?br/>
馬云波送他下樓,于慧微笑地望著李維民離去,輕輕關(guān)上門,半晌后,望著空蕩蕩的家里,終于松了一口氣,一屁股癱坐在椅子上,只覺得整個人都有點虛脫了似的再提不起力氣。
半晌后,她深吸口氣,撐著桌子站起來,去了衛(wèi)生間……
馬云波一路送李維民從樓上下來,“師父,回廣州替我向師母問好?!?br/>
李維民點了點頭,“爭取早日把5·13一案結(jié)了?!?br/>
馬云波正色點頭,“放心吧師父,我會盡全力的。”他一邊說一邊陪著李維民往小區(qū)外面走,頓了頓,似乎有點猶豫,但還是把想說的說了出來,“問句不該問的……部里和廳里為什么要在這個時候把你們撤走?”
李維民猶豫了一下,嘆了口氣,“同樣的問題我也問過王廳長。王廳長似乎有口難言??吹贸鏊膲毫艽螅膊恢浪膲毫Φ降讈碜阅睦?。他只說是部里和省廳做出的決定,讓我執(zhí)行就是?!碧匠鍪?,拍拍馬云波的肩膀,“所以,林耀東和塔寨村到底有沒有問題——這個答案恐怕只能交給你來回答了?!?br/>
到底為什么把督導(dǎo)組撤走,原因馬云波心知肚明,他沒看李維民,垂著眼看著路燈下長長的影子,一時沒吱聲。手機(jī)鈴聲再次響起,馬云波看了看,還是林耀東。
他還想掛,李維民見他不接,卻又促狹地逗了他一句,“這個安記者可真是不達(dá)目的誓不罷休啊,還是不接嗎?”
師父都說話了,再不接就該有懷疑了。馬云波無奈地笑笑,只能接聽了電話,手機(jī)里林耀東的聲音傳來,“說話方便嗎?”
馬云波把聽筒緊緊摁在耳朵上,生怕林耀東的聲音漏出去給李維民聽到,“安記者,我是真沒時間接受采訪?!?br/>
林耀東瞬間明白了馬云波的意思,“那我十分鐘后再打?!?br/>
馬云波沒管他,拿著手機(jī)自說自話,“宣傳當(dāng)然重要。上次的‘暴風(fēng)’掃毒行動有很多資料,要不這樣,你跟我助理龍偉華約吧。就這樣?!?br/>
說著就掛了電話,再三問李維民,“真不用我送您?”
李維民擺手,“不用。趕緊回去幫于慧拾掇吧,我這一來給她累壞了?!?br/>
眼看著要分道揚鑣,李維民看著馬云波又有點欲言又止。
馬云波見狀詢問地看著他,“師父,你還有什么要交代的?”
李維民斟酌了半天,還是開口,“云波,有件事我想問你。三年前,我老婆有沒有因為她弟弟張自強的事找過你?”
“張自強?”馬云波莫名其妙,擰著眉毛搖搖頭,顯得十分疑惑不解,“什么事?”迎著李維民似有難言之隱的目光,馬云波關(guān)切地問他,“怎么了?三年前有什么事?”
李維民抑郁難消地黯然嘆了口氣,“也沒什么,一點家務(wù)事。那先這樣,我走了。”
“師父,你自己保重。”
李維民點點頭,向馬云波揮了揮手,朝著遠(yuǎn)處走去。
馬云波站在那里看著李維民走遠(yuǎn),手機(jī)第三次響起,他不勝其煩地接了起來。
林耀東站在家里的天臺上,俯瞰著自己腳下這片固若金湯的王國,“現(xiàn)在方便了嗎?”
馬云波一邊往家走一邊說:“李維民剛從我家走?!?br/>
“李維民?他到你家去了?”
馬云波的聲音繼續(xù)傳來,“兩個信息,第一,明天聯(lián)合督導(dǎo)組將撤出東山,這是公安部和廣東省廳做的決定。第二,李維民妻弟張自強的事情已經(jīng)開始發(fā)酵了。看得出李維民的狀態(tài)有些消沉,我仔細(xì)觀察了,他的情緒不像是裝出來的。”
李維民要走,這對林耀東來說當(dāng)然是個好消息,“我忘了告訴你了,我們已經(jīng)把張自強的情人搞定了,是她給公安部紀(jì)檢委和廣東省紀(jì)檢委寫的舉報信。再加上老爺子的關(guān)系,恐怕這劑方子有了療效。王志雄畢竟剛來廣東,他也有忌憚?!?br/>
那位讓林耀東都諱莫如深的“老爺子”季筱桐有多大能量,馬云波太知道了,“你們把我摘出去了嗎?”
林耀東氣定神閑地笑了一聲,“我辦事你難道還不放心嗎?”他說著,話鋒一轉(zhuǎn),“你別管李維民了,趙嘉良來東山了?!?br/>
壓了大半天的烏云終于聚起雨來,細(xì)雨飄落,打在臉上被風(fēng)一吹有點冷,馬云波聞言頗感意外,“趙嘉良?他又來了?”
電話那邊,林耀東點頭,“你再查一查趙嘉良的底細(xì)?!?br/>
馬云波根本不想給他干這些馬仔干的活兒,厭煩地擰著眉毛,“怎么查?我不可能去香港查吧?”
林耀東更正他,“不是他在香港的歷史,而是他在內(nèi)地的歷史。上次南井村做局的時候,我在香港的弟兄查過他的底細(xì):他是汕頭龍湖區(qū)人,原名叫鐘良,1988年因故意傷害罪逃港?!?br/>
馬云波擰著眉毛,“有什么問題嗎?”
“我能肯定以前在什么地方見過他,但想不起來是在哪兒。你想辦法再仔細(xì)查一查。”
馬云波敷衍,“我盡量。”
林耀東聲音沉下來,“不是盡量,而是要盡全力,把你從警二十多年來積累下來的資源都用起來?!彼f著,頓了頓,聲音更冷,透著擺明了的威脅,“我告訴你馬云波,這不是我林耀東一個人的事,你明白吧?”
“……好吧?!瘪R云波深吸口氣,跟汕頭的錢支隊打了個電話,只說是辦案需要,把林耀東說的有關(guān)趙嘉良的基本信息都跟那邊說了一遍,讓幫忙盡快查完給個消息。掛了電話開門進(jìn)屋,衛(wèi)生間關(guān)著門亮著燈,他頓了頓,推開了門。
衛(wèi)生間里,坐在地上的于慧慢慢地張開眼睛,臉上都是汗水,看著前方的眼睛空洞而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