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我迫不得已做了驗(yàn)尸志愿者，但在神捕眼里，犯罪嫌疑人的身份仍未洗刷。神捕不同于一般捕快的地方就在于，不會輕易施舍自己的信任與人。所以，神捕既不信任我，也不完全相信林公子的這段凄美人間慘劇。表現(xiàn)就是，盯著我的目光不放松片刻警惕，“你究竟姓甚名誰哪里人士，此時(shí)若自首還來得及，只要你供出主謀或幫兇，六扇門可以對你網(wǎng)開一面?！?br/>
    我老實(shí)回答：“在下姓沐，水旁一個(gè)木頭的木，名微，微小的微。在下覺得在下不是兇手?！?br/>
    “沐微微，若是欺騙司法，你可知是什么后果？”神捕十分嚴(yán)肅。

    略微驚訝了一下神捕給我名字的斷句，忙回答：“不知道?！?br/>
    辨識了許久我面上的誠懇之態(tài)絕非作偽，神捕哼了一聲：“如今的人一個(gè)個(gè)都是法盲！開始驗(yàn)尸吧！”

    很快，就見姬無常從肚子上的口袋里掏出一個(gè)鐵皮小箱子，擱到地上，再從耳朵里掏出一把做工精巧的鑰匙，用鑰匙打開小鐵箱，就見箱內(nèi)唰地彈出九層鐵架，每層躺滿了工具，各種造型的刀、長短不一的針、色澤各異的藥丸、雪白的絲帕、大小不等的口袋、筷子、汗巾、琉璃小水杯……

    我眼花繚亂之際，姬無常已取出一把銀針分握五指之間，嗖的一下甩出去，無一落偏地分刺沁芳身體從頭到腳主要幾處穴位。

    我好學(xué)不恥上問：“這樣釘住就不用擔(dān)心詐尸了吧？”

    姬無常鄙夷地看我一眼，“銀針試毒！看哪出銀針色澤有變化就重點(diǎn)解剖，減少工作量，提高效率?！?br/>
    我謙虛地受教了，但是，萬一詐尸怎么辦？見神捕忙著拔針查看顏色，我便將到嘴的疑問咽下去了。

    所有銀針□□后，只有頭部那枚變了黑色。

    姬無常得意地向我示范：“沐微微，這下知道了吧？”

    我略不解：“可是，既然頭部早就掉了，而且沒有一點(diǎn)外傷，應(yīng)該優(yōu)先檢查頭部，不就可以早些發(fā)現(xiàn)？另外，大人你看，沁芳姑娘手上肌膚如玉，面部卻黑得像塊碳，不就說明有毒的話，毒素應(yīng)在腦部，又因?yàn)槟X袋掉得早，未能擴(kuò)散到身體其他部位么?！?br/>
    姬無常瞪了我許久，“知道妨礙六扇門神捕辦案是什么罪么？我讓你說這么多個(gè)句子了么？我是神捕還是你是神捕？再說誰知道她是本來就這么黑還是怎么的？辦案光看色相而沒有可靠的依據(jù)，邏輯推理不嚴(yán)謹(jǐn)被人指控怎么辦？一看你這種皮相和為人就知道常年浸泡酒色導(dǎo)致腎虛肝火過旺，你這眼神脈脈注視本大爺是什么意思？”

    出于禮貌，我沒有打斷神捕，直到他一通話說完，我才道：“大人，沁芳姑娘頭部斷裂處方才爬出了一只甲殼蟲，有小徒的指甲蓋大小，唔可能還要大些，肚子好像撐得很大，但行動很迅速的樣子……”

    “在什么地方？本大爺怎么沒看到？”

    我指過去，“在大人的手肘上，唔已經(jīng)到了肩膀，在下琢磨它大概是想鉆進(jìn)大人的衣領(lǐng)?！?br/>
    “冊那！”神捕一蹦三尺高，手速極快地扯開上衣往自己身上抽打，終于讓他抽下那只蟲子，卻落到我手上。

    小蟲停在我手上，不前進(jìn)也不后退，完全沒有在神捕身上的靈活和興奮，忽然它原地轉(zhuǎn)了一圈，就暈倒了。好生奇怪，我正想把它撥弄醒，好研究一二，天璣猛地竄過來，把我手上的蟲子掃落在地，抬腿一腳踩死。

    證據(jù)，就這么，被踩死了。

    姬無常還來不及喊腳下留蟲，又見躺在地上的沁芳忽地直立起來。

    身后林公子、千歲憂一起尖叫：“詐詐詐尸——”

    神捕愣了，“這是迷信……”

    沁芳直愣愣地抬起了一只手，向我們伸來。此時(shí)第一要?jiǎng)?wù)當(dāng)然是跑，神捕來不及收拾百寶箱，卻舍不得丟下，一個(gè)慌神，掉落了一張絲帕，不幸的是，還一腳踩上了絲帕，絲質(zhì)光滑，帶著他滑行了幾尺，將正撿回徒弟的我猛撞過來，猝不及防，我便帶著天璣一起迎向了沁芳姑娘。

    林公子、千歲憂：“嗷——”

    電光火石之間，我一手抱著天璣，一手化指，點(diǎn)往沁芳丹田，聚氣一灌，砰地一聲，沁芳后飛墜地，我拔了發(fā)簪，注力發(fā)出，弦箭一般釘入沁芳手掌，直入地下。

    危機(jī)解除后，神捕又甩了一把銀針釘入。千歲憂跑過來檢查我與天璣，“嚇?biāo)览献恿?，怎么還帶詐尸的？慕小微，你居然會收僵尸的道術(shù)？不需要加上臨兵斗者皆陣列在前和急急如律令么？”

    我想先整理一下散落的頭發(fā)，瞅著發(fā)簪沒法再用了，便向神捕的百寶箱里借了支筷子，權(quán)且一用。姬無常確認(rèn)了一下沁芳不會再詐尸，開始對我表示疑惑：“沐微微，你方才施展的指法叫什么？”

    我隨口道：“桃花點(diǎn)穴手啊?！?br/>
    神捕滿腹狐疑：“怎么跟傳說中蜀山掌門的無相指有些相似？”

    “??？”我看看自己手指，“無相指……”

    神捕揮揮手，“罷了，天下指法一大抄，你一介凡人怎會本大爺偶像的無相指，哼，也就抄個(gè)皮毛，哪得本大爺偶像的神韻！不過，你怎知這花魁要詐尸？莫非，是你使的什么詭計(jì)？”

    “??？”我據(jù)實(shí)道，“沁芳姑娘死相凄慘，必是死不瞑目，民間傳說，這樣情況下往往會詐尸一下，所以在下如是猜測。不過，大人給她施了那么多銀針，驀地扎入凝固的穴位，再忽然又都抽走，如同你將一根筷子扎入一塊燒餅再忽然抽掉筷子，你所施的力度便會帶動燒餅豎起，不過這個(gè)力度和時(shí)機(jī)需把握好，并非每次都能帶起燒餅，所以沁芳姑娘未必一定詐尸，但卻具備了詐尸的條件，這樣。”

    眾人被我繞了一圈似懂非懂。千歲憂斜我一眼，“好像有那么點(diǎn)道理，可又覺得哪里不太對?！?br/>
    神捕哼了一聲，“就算你說的有道理，可是花魁除了站起來，還能抬起手臂，這又是什么原理？難道燒餅被筷子帶起來后還能把自己身子的某一塊挪動，比如燒餅把自己對折一下？”

    “啊？”我詫異萬分，“大人你怎么能這么想，燒餅又不是人，怎么可以挪動自己的一部分？”

    “冊那！不是你拿燒餅舉例的么？”

    “唔，在下其實(shí)是想虛擬一下，免得說起來很可怕，既然你們不喜歡，那在下就直說吧。你們難道忘了方才被小徒踩死的那只蠱蟲么？”

    一聽蠱蟲，眾皆變色。

    林公子掩面又哭上了，“我就說是清夜看不過我喜歡沁芳，便下此毒手，她怎么可以這樣歹毒，可為什么我還是無法怨恨她？”

    大家看他哭一陣，也不加理會。神捕取了百寶箱的工具保存被踩扁的蠱蟲，提到我面前晃了晃，“沐微微，這只蠱說明什么？”

    千歲憂被惡心到，取了手帕捂鼻，“慕小微，你們什么時(shí)候親密成這樣了，一口一個(gè)慕微微。告訴你們，有老子在，外人休想插足！”

    我沒理他，看了看蠱尸，“在下聽說苗疆盛產(chǎn)各種蠱，譬如有蛇蠱、金蠶蠱、篾片蠱、石頭蠱、泥鰍蠱、疳蠱、腫蠱、癲蠱、陰蛇蠱、生蛇蠱等等，不過沁芳姑娘身上這個(gè)種在腦子里的蠱，并非在下所知道的任何一種蠱，在下猜測，施蠱之人是在做某種試驗(yàn)，將人的頭部作為種蠱的容器，選中沁芳姑娘乃是偶然?！?br/>
    神捕似信非信，林公子卻是無法相信。

    “什么？偶然？難道清夜不知道我和沁芳的事？沁芳不是因?yàn)槲叶?？?br/>
    我有些抱歉，這樣似乎有些傷到林公子的心，“在下猜測，這只蠱并非清夜姑娘種下，而是另有其人。”

    林公子無法承受被清夜無視的打擊，淚如雨下，“不可能！你有什么證據(jù)？”

    神捕一臉陰晴不定，眼中卻發(fā)起光來，如同即將尋到獵物的猛獸。

    我只好繼續(xù)推論：“既然林公子從清夜姑娘那里騙取了本月十五的一次解藥，那便只能確保本月無憂，只怕下月十五便是大限，想要破解，只能重回清夜身邊。在下想，清夜姑娘用蠱控制你們，便無需再為你們千里奔波，特意種蠱到別人身上。唔，在下做這樣的猜測，是基于林公子的講述中清夜姑娘的性格。以她的性情，應(yīng)該不屑于再做多此一舉的事。而且，沁芳姑娘身上的這只蠱，蠱毒明顯未擴(kuò)散到身體的其他部位，只在腦子里，而腦子又是個(gè)天然容器，應(yīng)該是培植之用?！?br/>
    林公子被我打擊到崩潰，呆坐地上去了。千歲憂和天璣過去勸他，譬如：正室不知小三的存在難道不是一件好事么，清夜不知你在外面胡來，將來你若想不通要回去找她，興許還可以言歸于好。

    我發(fā)覺，神捕眼中的光芒越來越盛，不知已將誰當(dāng)做了想象中的獵物。我想了想，獵物就留給神捕好了，“在下認(rèn)為另有其人是因?yàn)樵谙略诼飞下犨^一件事。距此不遠(yuǎn)有座寶蓮山，應(yīng)該是山匪聚居的地方，某天來了個(gè)叫洞仙的美男子，此后寶蓮山便陸續(xù)有人失蹤，后來被人發(fā)現(xiàn)洞仙有在月夜收藏人頭的癖好……”

    我還沒說完，神捕面布紅光，斷喝：“冊那！就是他！本大爺為拿他歸案不知跑了多少個(gè)地方，真是得來全不費(fèi)工夫！”

    經(jīng)我們分析，這個(gè)叫洞仙的應(yīng)該是在用人頭種蠱，之前拿男人做試驗(yàn)，如今又換成女人，沁芳應(yīng)是倒霉催地路過過寶蓮山，興許在山下與美男子洞仙不期而遇，便有了這一悲劇。而在此之前，洞仙足跡遍布中原和江南，每過一處，均拿人試驗(yàn)，犯下一路命案，神捕姬無常便一路追捕，當(dāng)然總是落后一步。

    千歲憂很不甘心，“老子也聽那小嘍啰說過洞仙的事，人頭什么，我說怎么這么耳熟，慕小微不要以為被你搶先說了，就比老子聰明！”

    天璣搖了搖千歲憂的手臂，一臉天真好學(xué)，“千叔叔，花魁姐姐沒有了頭，為什么手還可以動？”

    “那是因?yàn)椤鼻q憂認(rèn)真思索，“洞仙就在附近！”

    這一言出，眾人忽然警惕。

    我們推理這么久，似乎忘了很重要的一件事，卻被千歲憂歪打正著。

    既然是試驗(yàn)，那么，洞仙怎會不來回收蠱蟲與容器？

    神捕異常興奮，將百寶箱放入肚上口袋，一條銀鏈子祭到手上。千歲憂悄悄拉了拉我，“咱們的包袱劍什么的都還在客棧，要不要去取回來，沒有劍在手，總覺得瘆得慌呢，萬一那狗屁洞仙給我們種蠱怎么辦？”

    我把天璣抱起來，也很躊躇，“說起來，一直不見旺財(cái)呢，總覺得事有蹊蹺?！?br/>
    林公子這時(shí)候也不傷春悲秋了，竄到我們中間擠過來，“萬萬萬一真是什么洞仙在附近怎么辦？我不會武功，你們保護(hù)一下我。”

    眾人嚴(yán)陣以待的同時(shí)，我閉目放出神識感應(yīng)，并未察覺附近有什么。這時(shí)候天璣可憐兮兮道：“師父，肚肚餓。”

    千歲憂忙附聲：“是呢是呢，午飯都還沒吃。再說，保境安民抓捕盜賊，那是神捕的天職，我們是百姓，吃飽肚子就好。”

    林公子也道：“不如這樣，你們吃住我全包，你們只要保護(hù)我?！?br/>
    千歲憂很不樂意這么一個(gè)外人插足，尤其長相還這么美，但考慮到吃住全包，認(rèn)為還是有些可行性。

    他們問我的意見時(shí)，我也沒給什么答復(fù)。因?yàn)橐粫r(shí)想不明白，這個(gè)洞仙究竟是什么人，是否與拜月教有關(guān)。

    神捕見我們?nèi)绱似埱彝瞪?，重重一哼：“都滾蛋！本大爺就在這守著，不信他不出現(xiàn)！”

    我們一行人出了百花樓，十幾丈外擠滿了圍觀的人，都知樓里發(fā)生了恐怖的命案，無人敢入內(nèi)探究一二?？h衙來了一隊(duì)官兵，護(hù)著縣令，因聽說六扇門的神捕在內(nèi)，均不敢造次。據(jù)說，姬神捕若在犯罪現(xiàn)場，誰膽敢去打擾神捕思索案情或是不小心破壞了現(xiàn)場，下場都會很慘。因此，神捕若在，必要退避三舍。

    我們幾人出來，自然少不了被一通圍觀，還被叫到縣令跟前匯報(bào)案情。千歲憂以神捕為盾牌，表示自己是神捕的戰(zhàn)略合作小伙伴，一起推理了幾個(gè)時(shí)辰的案子，現(xiàn)在倦了，要回客棧休養(yǎng)生息?？h令不敢阻攔，放我們離去。

    繼續(xù)回了桃源客棧，用了豐盛的午餐，還不見旺財(cái)回來。我坐在門口，一直等到晚飯時(shí)候，依舊不見旺財(cái)?shù)暮偯?。天璣陪我坐著，托著腮一起等。

    旺財(cái)從沒離開過我一個(gè)時(shí)辰以上，而今日卻已有十個(gè)時(shí)辰，一定發(fā)生了什么事。

    天璣拿饅頭來喂我，“師父，吃飯飯?！?br/>
    我一點(diǎn)也吃不下，最后被千歲憂強(qiáng)灌了半碗稀飯。

    當(dāng)然不能丟下旺財(cái)上路，我們便又在客棧歇了一夜。見我情緒不好，睡覺時(shí)，千歲憂乖乖放天璣到中間，也不搶位置了。前半夜格外睡不安穩(wěn)，后半夜卻意外睡得很沉。

    第二天早上，我被千歲憂搖醒，見他一臉焦躁不安卻極力克制。

    “慕小微，你先調(diào)一下呼吸，來，深呼吸，有件事不得不告訴你。”

    我呼吸調(diào)一半，“什么事？”

    “小可愛不見了……深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