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wèi)初晴想講給衛(wèi)初晗聽的，并不是什么身世秘密。她最想將當年劉洛在自己手中死里逃生的故事講給衛(wèi)初晗，她想看一看，衛(wèi)初晗是何種表情，可曾后悔？！

    “我起先并不知道他是誰，但是那個人真傻。顧千江都說要娶衛(wèi)氏遺女了，都求得朝廷留衛(wèi)初晗一命了，本來事情已經(jīng)可以落幕了。那個傻小子，突然出現(xiàn)在了青城，出現(xiàn)在我面前。初晗姐姐，你可知道他當年有多狼狽呢？天下著雨，我在廊下聽小曲，他就那么出現(xiàn)，滿面塵霜，憔悴虛弱，面上身上還有血跡……他緊緊抓住我的手，我看著他發(fā)白的唇角顫抖，看著他顫著嘴角張口，看他明明一副要質(zhì)問我的模樣，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衛(wèi)初晗猛地站起，傾過桌案，一把匕首從袖中劃出，冰涼的利刃橫向伏在案頭的衛(wèi)初晴。她繃著聲音，身體卻忍不住顫抖，“閉嘴！”

    衛(wèi)初晴渾然未覺般，匕首橫在后頸，她已經(jīng)不在乎了。她側(cè)過雪白的臉，黑夜中，黑紅的血絲從她嘴角滲出，寒氣逼人。她瞇著霧濛濛的眸子，目光落到虛空，有些癡然，又有些落寞。她喃喃說下去——

    “我一開始害怕，不知道顧宅守衛(wèi)森嚴，哪里冒出來武功這么高強、可以瞞過侍衛(wèi)的高手來。我看著這個少年的眼睛，那么冷，那么澀……我覺得他要殺我，我想尖叫喚人。可是他一手抓著我的手，一手掐著我的脖子，卻始終掐不下去。我慢慢冷靜下來，我猜是你的故人。我裝模作樣，柔聲問他你怎么來了。就是這一句，他掐著我的手就垂了下去。這個少年肩膀垮下，他彎下腰，伏向我，靠著我的脖頸。他沙啞著聲音，問我為什么。”

    衛(wèi)初晗橫在衛(wèi)初晴脖間的匕首顫抖著，鮮紅的血珠子從細嫩的肌膚流出，染上雪白的鋒刃。她全身都在抖，臉色發(fā)白，一邊想聽，一邊又不想聽。她多想一刀下去殺了衛(wèi)初晴，但是衛(wèi)初晴又中了毒，她想讓衛(wèi)初晴多吃些苦頭，不想她死得太容易。

    而衛(wèi)初晴依然不在乎。她已經(jīng)癡了般，目有柔柔淚光在閃爍——

    “我知道他在哭。然后我就知道，他是你的情郎了。緊接著，我就明白，原來他就是劉洛。既是你的小情郎，也是引起衛(wèi)家滅門的導火線，還可能造成我與顧千江之間的誤會。這個人，無論如何，我都該殺了他?！?br/>
    衛(wèi)初晗全身冰冷，她拼命喊自己快走，拼命告訴自己衛(wèi)初晴是在報復自己，一個字都不要聽！快走快走！她要離這個瘋女人的胡言亂語遠遠的！可腳下卻釘了樁子般，她明明在發(fā)抖，卻連邁開腳步都做不到。

    “于是我虛與委蛇，告訴他我并不想嫁顧千江，我是被逼的，求他理解我，或者帶我走。我巧言令色，他赤城真摯，我真心欺騙他，他又哪里是我的對手。什么宮里逃出來的皇子……他連宮斗手段的萬分之一都沒學到，還妄圖愛衛(wèi)初晗。于是我一邊哄著他，一邊準備婚事。他大概有察覺，可是他太相信衛(wèi)初晗這個人了。后來還是他手下的人暗訪，發(fā)現(xiàn)了不對勁。所有人都說衛(wèi)初晗是騙他的，可我恐他，在我下令放箭時，他都是不愿意相信的?！?br/>
    洛言……

    她的阿洛……

    咣當！

    衛(wèi)初晗匕首掉地，雪白的刃，映著少女慘白的臉，烏黑的眼。她手指顫動，張開又收縮。她突地揮手，蹲跪下去，雙手緊掐住衛(wèi)初晴的脖頸。這是比匕首劃破更疼痛的招數(shù)，少女雙手緊縮，掐著身下人的脖頸，看她白著臉，呼吸越來越困難?？墒且欢↑c兒快感，衛(wèi)初晗都體會不到。

    而衛(wèi)初晴仰著頭，得意又瘋狂，“他該是在我手里死過一次的！而他至死，都以為要殺他的人是你，是衛(wèi)初晗！我把他的心剝出來，踩在地上踐踏，我讓他憤怒后悔怨恨，讓他的整個世界崩潰！我讓他走在血泊中，踩著親近人的尸體，走在火海里，遍體鱗傷……”

    啪！

    一個清脆的耳光打向她。用力太大，竟將衛(wèi)初晴掀翻在地。

    她趴在地上，低垂著頭，喉間發(fā)出一陣詭異的笑聲。

    另一個巴掌，甩向她另一半臉。

    “衛(wèi)初晴，你不得好死！”

    少女的手，重新掐住她。

    衛(wèi)初晴仰起臉，面上已經(jīng)滿是血跡，烏黑的，鮮紅的，不知哪里是受的傷，哪里是毒發(fā)作的。

    “衛(wèi)初晴，你有何顏面死后去見衛(wèi)氏族人？！”

    衛(wèi)初晴眼前一陣陣發(fā)黑，漠然想：我從不想見衛(wèi)氏族人，我為了自己活命，能負的人，全都負了。我死后就是一抔黃土，風一吹就散。我誰也不去見。

    “你的報應，就是顧諾！”

    衛(wèi)初晴目光微凝，唇顫了顫，瘋了一樣地笑，“是！我的報應，就是小諾！可你能怎么辦？你要殺了小諾么？殺了我們嫡系唯一延續(xù)下去的骨血？就是顧千江不攔，我也無所謂！我今日死了，明日小諾就來陪我！我無顏面對衛(wèi)氏族人，你殺盡衛(wèi)氏嫡系所有人，你就有顏嗎？”

    “你生不生，死不死的，留你一個人活在世上，多么高興！”

    衛(wèi)初晗咬著牙，再給了她一巴掌。她淚光點點，幾乎說不下去，“瘋子！”

    “瘋了的人又何止我？我走到今天這一步，我又有什么辦法？”衛(wèi)初晴突地尖叫，聲音揚高，“我的親生骨肉受到報應，一生病苦！我殺了自己的親姐姐，我丈夫也要殺我。兒子被我所累，丈夫想要殺我，眾叛親離，生不如死！我有什么辦法？我還能有什么辦法！”

    她忽地抬目，明亮的噙淚眸子望著衛(wèi)初晗，緊抓住衛(wèi)初晗的手，哽咽著，“對不起，我對不起你……我從不說自己后悔，我總說無悔?？墒浅蹶辖憬?，我真的后悔了，我真的悔了啊……我不該殺你的。如果我沒有對你生出惡念，就不會被逼得一次又一次殺人，越來越心如鐵石，越來越對人命沒有感覺?？僧斘以儆辛烁杏X的時候，一切都來不及了。我回不了頭了……回不了頭了??！”

    衛(wèi)初晗看她面色被血染得猙獰，已經(jīng)氣若游絲，但回光返照般，激動尖叫。

    她身子一直在發(fā)抖，衛(wèi)初晴的凄然，她只覺得是報應！

    終有一日，衛(wèi)初晴也會覺得后悔了！

    而老天有眼，后悔也來不及了！

    衛(wèi)初晴嗚咽著，目光又重新渙散。她淚光閃爍，喃喃自語。衛(wèi)初晗細聽，她在說些自己從不知道的事情，“我有十年沒見過爹娘了，我從不祭拜他們，別人說我冷血，其實我也害怕。我什么都沒有了，只有丈夫和兒子……可是現(xiàn)在卻想，那也不是我的……我好想回去寧州，好想跪一跪爹娘……姐姐，我都忘了你爹長什么樣了。他是我的親生父親，可是一年年，我都忘了他的長相。我記得他死的時候，說要你保護我……姐姐，我好后悔……我好冷……我多想去一次鄴京，多想知道你的爹是什么樣子的，你的娘是什么樣子的……我從來沒見過……就是午夜夢回，惶然入夢，我也是不認得的……姐姐，我身后沒有路了，前面也沒有路……我好是后悔，好是后悔……”

    她不停地喃喃后悔，水滴濺在她面上。

    衛(wèi)初晴仰頭，看到的是衛(wèi)初晗冷漠到麻木的面孔。

    少女的淚水在落，但是衛(wèi)初晴知道，那眼淚，不是為她掉的。衛(wèi)初晗心中酸澀無比，但是盯著面容模糊的婦人，她的眼中，沒有憐意。從頭到尾，衛(wèi)初晗咬著牙——

    “我絕不原諒你！絕不！”

    衛(wèi)初晴落落閉眼，淚水從眼角滾落。

    她動了動身子，發(fā)現(xiàn)毒發(fā)得這么快，連動都動不了了。瘦削的肩，凌亂的發(fā)，面上越擦越多的血珠……衛(wèi)初晴嗚咽著哭，連神志都開始不清醒了。她虛弱著，顛三倒四，輕言細語，“姐姐……你不要光恨我，你也要小心顧千江啊……我對不起你，可是顧千江也不是好人……衛(wèi)家滅門后，他殺了多少衛(wèi)門學生……他還瞞著我，不讓我知道，其實我怎么能不知道，我只是喜歡他，不想計較……他只為了往上爬啊，衛(wèi)家的血，別人的血，你的血，我的血，他都照沾不誤的……”

    衛(wèi)初晗僵了僵，低頭看著氣息奄奄的衛(wèi)初晴。她張嘴，可是找不到自己的聲音。

    她聽衛(wèi)初晴翻來覆去的，說一些自己無從查起的往事，“姐姐，你要逃……要逃的遠遠的……他是惡鬼，我都斗不贏他，更何況是你……姐姐，你別信他的花言巧語，我總是要死了，我這一輩子已經(jīng)毀了……姐姐你還有機會……他根本不在乎別人生死的……他本可以早早救活你，可他就是要你不生不死……姐姐你逃開他……帶著小諾逃走……他太可怕了……”

    顧千江么……

    衛(wèi)初晗怔然，許多年，她一直懷疑顧千江。數(shù)年以來，當她沉睡的那些年，趕去甘縣見她的人，只有顧千江。

    她也不知道顧千江是什么樣的人。

    但是父親說他心冷，衛(wèi)初晴說他可怕……是啊，當然可怕。將衛(wèi)初晗封印十年，將衛(wèi)初晴謀殺十年……的男人，如何不可怕呢？

    衛(wèi)初晗只呆呆坐在地上，定定看著那個毒發(fā)身死的妹妹。她的眼淚在落，造化弄人……她不覺想，如果當年，在出生的時候，衛(wèi)初晴沒有被送出去，那么她們姐妹二人的命運，是不是可以不這樣可笑？

    此時，她已經(jīng)忘記了顧府可能有的火災。她只茫茫然想著，一會兒是衛(wèi)家的滅門，一會兒是當年被人往死里逼的少年，一會兒又是衛(wèi)初晴流血流淚的眼睛……忽地，一陣噠噠噠腳步聲從遠處急促跑來。

    “娘！娘親！”小孩子清亮的哭聲，刺破黑夜的悲涼。

    衛(wèi)初晴身子輕輕一顫，已經(jīng)合上的眼睛，重新努力地睜開。

    衛(wèi)初晗抬目，看到白英落地，小孩子顧諾風一樣跑過來，一路跑，一路帶著哭腔。衛(wèi)初晗與白英的目光對上，不覺恍然：是了，與白英約定的時間到了。白英進府，帶顧諾來威脅衛(wèi)初晴了。

    可是眼下……衛(wèi)初晗垂目，眼睜睜看著那個小孩子猛撲到地上氣息微弱的婦人身上，哭得打嗝……眼下，衛(wèi)初晴又哪里值得威脅了？

    “娘，你怎么了？為什么這么多血？”顧諾吃力地抱著衛(wèi)初晴的上半身，娘親無力地靠在他小小的胸腔上，他哭得眼淚模糊，大叫道，“來人??！救命啊！娘生病了嗚嗚嗚……”

    衛(wèi)初晴費勁地抬著眼皮，用心地望著她的親生骨肉。

    瞬時間，電光火石，小孩子火熱潮濕的淚落在她臉上，那樣的溫暖，驅(qū)散她遍身的冷意。

    小諾哭得這樣厲害，衛(wèi)初晴卻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她喃聲，“小諾，別哭……你哭得病發(fā)了，暈倒了，沒人管了，娘再也沒辦法了……”

    聞言，顧諾哭得更厲害了，整個火熱的小身子貼著娘親。他的小臉雪白，衛(wèi)初晴光是看一眼，就心痛萬分。

    她怔怔地看著小諾——

    丈夫要她死，她就去死吧；可是她死了，兒子又會為她哭泣。這世上無數(shù)的仇恨和痛苦，留戀和不舍，竟是這樣的說不清。

    人常言，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其實哪里是那樣呢？人啊，到死本性都是變不了的。該怎樣，依然是怎樣。反正都要死了，一堆爛攤子留給你們活著的人，死了的，一閉眼，又哪里在乎呢？反正都要死了，不如挖一挖陷阱給你們，看你們手忙腳亂，跟著我一起痛苦。

    但是到死之時，強烈的不舍，卻也會放大無數(shù)倍。

    她一遍遍地想著顧千江，也一遍遍地想著顧諾……直到顧諾撲過來，抱著她哭。她的心，也跟著他一起落淚。

    小顧諾的懷抱、淚水，將衛(wèi)初晴從那已經(jīng)半只腳陷入的地獄拉了回來。

    衛(wèi)初晴抬起頭，瑩亮的目光與衛(wèi)初晗對視。她竟是口齒清晰，連聲音都揚了幾分，“初晗姐姐……姐姐，我先前是騙你的?！?br/>
    衛(wèi)初晗一怔。

    而衛(wèi)初晴接著說了下去，“我騙了你。顧千江其實不是壞人，你不用防他的。他縱是做了很多壞事，但是目的，一直是為衛(wèi)家復仇。他心機深沉，可他一直想救活的那個人，是你；想除掉的那個人，才是我。他是喜歡我的，可他依然這樣對我……他對我很不好，他騙我很多，但是顧千江是向著衛(wèi)家的，是向著你的。你不要跟他生罅隙，不要懷疑他。他查了衛(wèi)家案子很久，你聽他的話……為衛(wèi)家復仇，他是對你好的……”

    衛(wèi)初晗盯著衛(wèi)初晴的目光愈發(fā)冷了，在她這樣說的時候，自己的后背生了一層冷汗。

    她瞬間明白衛(wèi)初晴的惡毒了。

    十年生死，讓衛(wèi)初晗變得很難信任人，對誰都懷著探究之心。衛(wèi)初晴與自己是雙生子，早已看出端倪。她借自己的疑心，將顧千江與自己等人推得遠遠的。如果衛(wèi)初晗一直將顧千江當惡人，一直以為顧千江別有目的，那她要怎么和顧千江相處？

    衛(wèi)初晗是沒法跟顧千江相處的。

    但是十年，顧千江是知道衛(wèi)家滅門案的真相的。如果衛(wèi)初晗不能信任顧千江，她又如何報仇……

    衛(wèi)初晴的心何其狠毒。就算死了，也要拖人下地獄，給活人造成很大的困擾。

    是的，她從頭到尾的惡毒。

    先前非要跟自己將她是怎么殺劉洛的，就是想看自己痛苦；后來說顧千江如何陰險，也是想間離。衛(wèi)初晴從頭到尾，都不是好人。

    但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她終于，徹徹底底地反悔了。

    之前衛(wèi)初晴又流淚又哭泣，說自己“后悔”，但端看她巧舌如簧，便知那悔意幾分真假。只有在顧諾啊出現(xiàn)后，在唯一的兒子抱著她哭泣時，衛(wèi)初晴那死去很多年的良心，才終是活了過來。

    衛(wèi)初晗盯著衛(wèi)初晴，她的眼睛，沉沉若潭，深深如夜。

    衛(wèi)初晴溫柔地看著兒子，“小諾，別哭……聽娘說，不要怪別人，是娘不好……娘走了，你要聽你姨母的話，她要你做什么，你都要乖乖的。不要再亂發(fā)脾氣了……娘不在，沒有人再容忍你的……”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

    “還有你爹……”衛(wèi)初晴目光晃了一下，她也不知道自己死后，衛(wèi)初晗會不會留小諾一命。生平第一次，她希望衛(wèi)初晗和自己不是同樣的人。她希望衛(wèi)初晗是光明的，干凈的，溫和的。自己已經(jīng)用性命相陪，換她活過來了，希望衛(wèi)初晗不要再連累小諾。也希望顧千江記得這個兒子?！斑€有你爹，小諾，不要再跟你爹吵，跟你爹發(fā)脾氣了……娘走后，這世上相依為命的，只有你們父子二人了。他怒斥你，也是希望你好的。你是他親骨肉，他唯一的骨肉……他怎么舍得你啊……”

    “娘……娘……我不聽！你不要這樣，我好害怕……”顧諾不停地擦眼淚，又惶惶望旁邊的衛(wèi)初晗，也向不遠處嘆氣而立的白英求助，“姨母，白姑姑，你們救救娘好不好？請大夫來好不好……”

    那兩人卻都沒動。

    衛(wèi)初晴拼著那口氣，努力對白英揚聲，“你們?nèi)フ液?，讓她帶你們?nèi)ズ笤盒》鹛?。小佛堂的窗戶是被封住的，從外面看不到火光。那里的橫梁上有裝備，拿繩子串著，有硫磺灑在上面。別讓硫磺落下去，落下去，撒到蠟燭上，爆炸從佛堂里蔓延，一切就來不及了……”

    白英一驚，目光漸凝。她與衛(wèi)初晗對視一眼，“衛(wèi)姑娘……”

    衛(wèi)初晗也終于想起，衛(wèi)初晴這個女人太狠，她原是打算拖著所有人一起死的……

    心有余悸地看著那個哭得臟兮兮的小孩，衛(wèi)初晗想：我留下的這招后手，到底是派上了用場啊。衛(wèi)初晴心狠手辣，誰的性命她都不在乎，估計就算顧千江在這里，也不能讓她心軟。只有顧諾了，這時候，大概只有顧諾，才能喚回衛(wèi)初晴那早已泯滅的良心。

    才能讓衛(wèi)初晴想起，若非她作惡多端，報應何至于到一個小孩子身上！

    衛(wèi)初晗對白英一點頭，“快去尋陳公子他們！”

    白英立即躍入黑夜深處，幾下不見了影子。

    說完了最重要的訊息，衛(wèi)初晴喘著氣閉了眼，聲音越來越弱，終是落了下去，“小諾……你、你要是見了你爹，你跟他說，我不怪他……我、我從不怪他，我很喜歡他的……”

    “我不說！我不要說！我討厭爹！我討厭他！你自己跟他說！我不要替你們傳話！娘，你自己去說……你自己去說?。　?br/>
    他的娘親，卻是永遠的、徹底的閉上了眼，再也沒能回答他。

    衛(wèi)初晴是很喜歡顧千江的。

    若非喜歡，她何至于這么多年，假扮另一個人。

    若非喜歡，她何至于到死，都給顧千江留余地。

    可是那又怎樣呢？

    她一直以為顧千江是對她寬容，她一直以為能嫁給顧千江，是上天的恩賜。到最后，到最后啊，她才知道，那不是寬容，那是強忍。他一直在忍她。顧千江忍了她整整十年，十年間，大概每一次他對她笑，心里都在想，如何奪了她的命，給衛(wèi)初晗續(xù)命吧？

    臨死之際，衛(wèi)初晴迷茫地想：夫君，喜歡我，你一定覺得特別羞恥吧？

    從此以后，你再不用覺得我是你的恥辱了。

    我……輸了。

    我沒有輸給過衛(wèi)初晗，我是輸給你的。一開始被你騙著輸給你，后來被你利用輸給你，到最后……我是心甘情愿的，輸給你啊。

    可惜、可惜……如果我沒有殺衛(wèi)初晗，如果我從小長在鄴京，是不是我就能早點與你見面了？你是喜歡我的，如果我們能早點相識，也許你就不會這樣狠心對我了。

    可惜啊。歲月何等漫長，多想等卻再等不到安撫?？上?。

    漆如墨的夜色籠罩著顧宅，衛(wèi)初晗坐在地上，從掙扎要咽氣，看衛(wèi)初晴徹底地沒了呼吸。小孩子的尖叫聲特別可怕，讓她的耳朵被震得轟轟響。那小孩尖叫完，猛地跳起，滿身怒氣無處發(fā)泄，卻又突然僵著身子，歪倒了下去。

    氣怒攻心，身體脆弱，顧諾暈倒了。且全身抽搐，呼吸困難。

    衛(wèi)初晗靜靜看著，看那個小孩在生死間掙扎。

    她不殺顧諾，但她同樣，也不想救顧諾。

    轟！

    遠處有火光沖天。

    衛(wèi)初晗一僵，回頭往深夜中看去，膽戰(zhàn)心驚，眸子驟縮。

    好在過了很久，火光沖天，仍然是火光沖天，火沒有爆炸開來，沒有漫過來，沒有將整個府邸、整條街都毀掉。

    衛(wèi)初晗想，該是白英尋到了陳曦等人吧。該是在硫磺灑下前，錦衣衛(wèi)們終于破開了佛堂，阻止了一切的發(fā)生。

    幸好幸好。

    雖然一晚上大起大落，到底沒有真正的損失。

    火苗漫了上去，燒得人心惶惶。她正這樣茫茫然想著，忽有一人從濃夜中冒出，黑衣凜然，到了她身前。

    青年抱起渾身抽搐的小孩子，急叫了兩聲，“小諾！小諾！”

    他回頭，與衛(wèi)初晗空濛的眼睛對視。

    “你……你……”他結巴了兩聲，沒有說下去。

    他抱著小孩，明顯擔心小孩子的身體狀況。可是回頭看到衛(wèi)初晗的狀況，他又做不到丟下她不管。

    青年專注而擔憂地看著她。

    在這樣的目光下，衛(wèi)初晗忽然想到衛(wèi)初晴的話。衛(wèi)初晴說當年，傻乎乎的少年就是這樣。千言萬語說不出，一開口就結巴。歡喜一個人歡喜到無言以對，直到被那個人推入火坑。

    衛(wèi)初晗頹然坐著，仰著臉，對這個溫柔的男人，慘笑一聲。

    “洛公子，怎么了？”一個女聲，打破了僵冷的氣氛。

    洛言松口氣，回頭將小孩子塞入趕過來的白英懷中，隨口解釋兩句，“他看上去不太好?！?br/>
    白英低頭一看小孩子，嚇了一大跳。小顧諾何止狀況不太好呢？臉色紫青，胸口起伏，張著嘴，明顯一副要喘不過氣的樣子……白英當即顧不上管現(xiàn)在的事情了，抱起小孩便躍入了黑夜，去尋醫(yī)者就診了。

    衛(wèi)初晗一直平靜地看著人來人去。她的腳下，是衛(wèi)初晴業(yè)已冰冷的尸體。她坐在尸體旁，一動也不動，看著洛言蹲在她面前，猶豫著，伸手推了推她，“衛(wèi)、衛(wèi)、衛(wèi)初晗……”

    衛(wèi)初晗衛(wèi)初晗……那聲衛(wèi)小狐，他再叫不出口了。

    衛(wèi)初晴說，劉洛死在了當年，活下來的人叫洛言。洛言再不會像當年那樣喜歡她了。他連一聲“衛(wèi)小狐”，都喊不出來。

    他把所有的美好都給了她，而把殘酷難熬的歲月留給了自己。他關心她愛護她幫助她，那顆愛人的心，卻早已千瘡百孔。

    衛(wèi)初晗好像聽到了時間轟轟烈烈的聲音，一去不回頭地駛向遠方。她的愛人啊……她的愛人。

    此時此刻的黑夜，洛言不做聲，柔軟發(fā)絲垂落于眼前。青年沒有多余的動作，只安靜地蹲著，拉著她的手，關切地看她。在黑暗中，他如山淵般，自與那搖曳縹緲的怪獸對視。

    在他這樣的目光下。

    她的眼睛里大漠荒然，而他眼有星漢爛爛。

    是她的錯……讓他一步步，走向萬劫不復?？梢彩撬腻e……讓衛(wèi)家就此滅門！

    萬物希聲，衛(wèi)初晗終于閉上眼，暈了過去，被青年一把摟入懷中抱起。

    衛(wèi)初晗想，他的懷抱真溫暖。我可真是舍不得他。

    ……

    顧府發(fā)生了一場大火，顧夫人自盡而亡，在顧大人趕回來前，顧府已經(jīng)被官府封鎖。

    陳曦說，當晚白英將衛(wèi)初晴臨死前的訊息告知后，錦衣衛(wèi)阻止了硫磺的爆炸，卻沒料到衛(wèi)初晴還是留了一手。起火的是后院的一個地窖，第二日陳曦帶著錦衣衛(wèi)，在官府的陪同下，光明正大下去看過一眼，燒死了一個人，還有很多書卷。據(jù)前來認人的顧府下人說，被燒死在地窖里的人，是一個叫江城的侍衛(wèi)。眾人疑惑，說好幾日沒見到江侍衛(wèi)，江侍衛(wèi)怎么跑去地窖了？

    江城死了。死前有掙扎，卻也沒用。衛(wèi)初晗借他拔刀，在顧諾被擄后，江城那必死的命運，就已經(jīng)被衛(wèi)初晗推到衛(wèi)初晴身上了。而衛(wèi)初晴，對自己尚且狠毒，又怎么可能放過這個侍衛(wèi)？

    陳曦與暗自垂淚的含珠談話，得知那個燒掉的地窖，原來顧大人在府時，會進去找放東西。但具體干什么的，大約只有顧大人和死去的顧夫人知道了。

    陳曦站起來，想不用說了，他猜到了。

    顧府必然有顧千江謀殺人的證據(jù)，衛(wèi)初晴也證實了這點。別的地方火災阻止了，那地窖卻無緣起火。陳曦只能理解為，火是衛(wèi)初晴提前算計好的，而那些能給顧千江定罪的卷宗，都在地窖里被燒得一干二凈。衛(wèi)初晴縱是死，也要維護顧千江，不肯給錦衣衛(wèi)找到丈夫的一丁點兒破綻。

    徒然忙碌。

    顧府的恩怨終結，陳曦有些意興闌珊。

    證據(jù)燒干凈了，他縱是手上還有些東西，卻到底不能讓顧千江無從抵賴。

    街上人來人往，娓娓笑嘻嘻地陪著陳曦走了一趟顧府。回來的路上，她自無憂無慮地左顧右盼，看街兩天的熱鬧。陳公子負手緩行，眉頭緊蹙。娓娓看他一眼，再看他一眼，突地“喂”一聲。

    “嗯？”陳曦停步，抬眼，然后一下子僵住。

    因少女墊腳，冰涼的小手挨著他的眉頭，輕輕碾平。娓娓嗔怪地看他一眼，眼波流媚，“你別皺眉呀。你一皺眉，我難過得心都要碎了?！?br/>
    傍晚燈火微暗，青年少女站在白玉橋頭，身邊行人如織，或回家，或去酒樓。而少女仰著嬌俏的小臉，氣質(zhì)空靈，眉目如畫，纖手貼著青年的額頭，擔心地看著他。橋下河水燈火明滅，紅塵喧囂，繁華映心，水光倒映著兩人的身影。

    紅塵煙火灑在少女身上，陳曦目光微微一動：娓娓這樣的乖巧恬靜，看起來，就像正常的姑娘家一樣。

    陳曦眸光輕輕流轉(zhuǎn)，盯著少女半晌，忽一翹唇，抬手抓了她的小手，噗嗤樂道，“什么叫你難過得心都要碎了？你知道這是什么意思么，小姑娘家家的，亂說一氣。小心被人賣了都不知道！”

    “哼，誰敢賣我？就是有人賣了我，你不會買回來嗎？你不會嗎？”見他笑了，娓娓也露出笑。

    陳曦目光閃一下，在她額頭輕輕一敲，板著臉，“買倒不必了，賣倒可以試試?！眳s是這么說著，他面上的絲絲笑意，根本沒掩飾。

    娓娓心情很是好。她轉(zhuǎn)過臉，癡癡地看陳公子一眼：這樣好看的人，就不該有煩惱的?？v是萬般因果，她也喜歡看陳曦笑，多過他煩惱憂慮的。

    兩人繼續(xù)行走，娓娓似漫不經(jīng)心道，“另一個衛(wèi)姐姐死了，顧府布下的那個陣法完成了一半，而另一半沒完成的，就在甘縣。我想去甘縣，想將另一半被封在冰湖里的陣法補全，把錯誤糾正?！?br/>
    按娓娓的說話，真正該給衛(wèi)初晗續(xù)命的，是衛(wèi)初晴。顧千江已經(jīng)這么做了很久了，后來無意的錯誤，讓洛言吊著衛(wèi)初晗的性命。而今顧府的陣法結束了，殺生奪魂陣已經(jīng)抽干凈了衛(wèi)初晴的性命，事已至此，不如就按照顧千江原本的意思，殺人償命吧，也省的洛言喪命。

    看陳曦不太感興趣的樣子，娓娓偷瞥他一眼，又道，“衛(wèi)姐姐被封在那里十年，你不是查顧千江的問題嗎？那里肯定能查到一些有趣的東西。也許能讓你給顧千江定罪呢。”

    陳曦腳步稍頓，目光閃一閃，揉揉小姑娘的頭，夸贊道，“你真是這么想的？我還以為你非要去甘縣，有什么陰謀詭計呢?！?br/>
    娓娓哼笑一聲，白他一眼。美目流轉(zhuǎn)，少女翹唇，宜喜宜嗔道，“我能有什么詭異？我要想害你的話，現(xiàn)在就能。干嘛把你拐去那么遠的地方？”

    陳曦扶摸下巴，目光再閃一閃：對啊，他就是想不明白這點啊。他就是不懂娓娓想干什么。

    陳曦這邊沒有動身，是還在等著顧千江回來。無論如何，發(fā)生了這么多事情，陳曦覺得有必要見顧千江一面。即使他還不能拿顧千江問罪。

    比起這個，更值得擔憂的，是衛(wèi)初晗的狀態(tài)。

    自從顧府回來后，衛(wèi)初晗就高燒不止，病得很厲害。請了大夫，說是她繃得時間太久了，偶有松氣，便扛不住了。九娘和娓娓等人輪流照顧生病的衛(wèi)姑娘，洛言卻是從頭到尾呆在屋子里，靜若山岳，沒有離開衛(wèi)初晗半步。

    衛(wèi)初晗昏昏沉沉的，其實在做夢。

    她一時夢到滿身鮮血的洛言，努力追趕，卻追不上。

    她還看到衛(wèi)初晴冷漠的面孔，將她推下懸崖，狼心狗肺、

    她更夢到自己回到了衛(wèi)府，爹娘健在，親人幸存，衛(wèi)宅還是以前的衛(wèi)宅，沒有經(jīng)受滅門慘案。她在府上過著名門閨秀的悠閑日子，晨起就閑適地描本子，拿朱砂在古籍上點來點去。侍女們著統(tǒng)一裝束，端著茶點進進出出，爐香清雅。然后用早膳，都是清新的風味小吃，這是常年坐佛堂的娘出現(xiàn)最多的時候，也是每日要上朝的爹無法陪同的時辰。早膳后，時而讀書，時而把玩古董、品讀字畫，時而臨帖，彈琴，游園，時而在院子里接待小姐妹，時而游園赴宴。到晚上，一家人坐一起用晚膳。比起早膳的清淡，晚膳要豐盛莊重的多。晚上會被爹叫去問話，有時候問她學問，有時候帶她賞月……

    無憂無慮的，在衛(wèi)家長了那么多年。

    衛(wèi)初晗真是想念少女時的閨秀日子。

    衛(wèi)初晗縮在床一角，她睡夢中也縮成一團，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洛言拉直她的身子，一會兒再看，她又縮進去了。像是大片空白的畫面，空曠孤寂，留有浮出水面的礁石。山風拍浪，伊人涉水，自是孤傲自守。

    洛言拿巾帕為她一遍遍擦去汗水、淚水。

    青年站在床畔，沉默看著不安沉睡的少女。光陰在她身上沒有痕跡，他從少年長成了青年，她依然青絲雪顏，少女一樣恬靜乖巧。日升日落，她蹙著眉，在夢中也睡得不安穩(wěn)，卻一直沒有醒來?？粗@樣漂亮的少女，總讓青年有一種回到過去的感覺。

    他留戀的是過去，他留戀的，也是衛(wèi)初晗。

    洛言低下頭，輕輕吻上少女的唇瓣——衛(wèi)小狐，快點醒來吧。你知不知道，我很掛念你。

    衛(wèi)初晗大病三天，燒退后，醒了過來。卻是醒來后，她并不愿意見人，而是把自己獨自關在屋子里發(fā)悶。

    眾人在外面擔憂，敲門又敲門，衛(wèi)初晗一個人關在屋子里，揚言暫時不想見到洛言，任誰在外面疑惑問，她死活不再應聲。

    她呆呆地坐在一團黑暗中。

    聽到外面清冷的男聲，“讓開。”

    九娘支吾道，“洛公子，不是我不肯讓，是姑娘說了，不想見你的?！?br/>
    “嗯，我知道。但是你讓開。”洛言聲音平平穩(wěn)穩(wěn)的，山水一樣無起伏。

    “洛公子！你……”

    砰。

    一聲不大不小的聲音，門被從外推開了。

    黑衣青年閃身進了屋子里，光亮照入。衛(wèi)初晗抱膝坐在床前，被明光一朝，舉臂擋住了眼睛。

    青年進來后，重新關上了門，將眾人的擔心隔斷到了外面。

    半晌，屋中沒有動靜。

    衛(wèi)初晗慢慢地從埋在膝上的雙臂間抬起眼，就看到微光中，洛言蹲在她身前，靜靜地看著她。

    衛(wèi)初晗瞥過眼，有些不想見到他。她還記得衛(wèi)初晴的挑撥。

    洛言就是劉洛，劉洛就是皇家流落民間的皇子，皇子就是衛(wèi)家滅門的起因。兜兜轉(zhuǎn)轉(zhuǎn)，她喜愛的，是仇人啊。

    真是可笑。

    而同時，她還想著衛(wèi)初晴當年是如何欺辱洛言的。

    一時想這個人真是活該，一時又心疼疼得抽-搐。

    索性，暫時不見洛言。

    可是她不想見洛言，不代表洛言就會認同。

    洛言沉默著，在衛(wèi)初晗方才瞥過去的那一眼中，他看到的眼神，是冷漠。她對他冷漠。

    青年的心刺了一下。

    他遲疑著，伸出手，手指輕輕碰上她的面頰。她躲閃了一下，卻沒有完全躲開。

    洛言心中微喜：他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么，讓衛(wèi)初晗這樣不喜他。但是她還愿意讓自己碰她的臉，該是還有還轉(zhuǎn)的余地吧？

    洛言輕聲問，“你怎么了？”

    衛(wèi)初晗搖了搖頭，眼睛始終低垂著，沒有抬頭看他。

    洛言繼續(xù)輕聲，“我做錯了什么？請你告訴我。你不告訴我，我不知道我的問題在哪里。”

    衛(wèi)初晗更是搖頭。她眼睛挨著膝蓋，霧氣朦朧。洛言聲音淡漠疏離，還透著蕭索之意。

    他不是衛(wèi)初晴。衛(wèi)初晗可以對衛(wèi)初晴心狠，她卻做不到看著洛言的眼睛，做出傷害他的事情。

    便是他是衛(wèi)家滅門的緣由，難道衛(wèi)初晗就要如衛(wèi)初晴所說，手刃仇敵嗎？

    洛言盯著她半天，眼睫顫了顫，輕輕垂下。他聲音更淡了，“那你是忽然覺得我們不合適，想和我一刀兩斷嗎？不必覺得對不住我，感情的事無法勉強?！?br/>
    “當然不是閨譽！”衛(wèi)初晗驚訝抬頭，慌亂又急忙。

    青年垂著眼，不與她對視，反是衛(wèi)初晗頓一下，強做歡笑，嗔一聲，“你怎么這樣想？”

    他的眼睫刷地抬起來，冷冽漆黑的眸子看向她，流光溢彩。他探究又專注地盯著衛(wèi)初晗的眼睛。

    衛(wèi)初晗多怕洛言看出端倪啊。

    畢竟兩人心有靈犀。

    她心情不好，洛言是能感覺出來的。她心有恨意，洛言大概也知道。

    可是如果她對洛言露出了仇恨的眼神……洛言該怎么辦？

    衛(wèi)初晗多怕自己傷了他。

    怕他看出端倪，衛(wèi)初晗心煩之余，不得不牽強一笑，湊過去，在青年唇角輕輕一吻，柔聲，“我沒有想與你一刀兩斷，你想多了?！?br/>
    少女的面頰貼著青年的臉，緊挨著。

    洛言看她一眼，突抬起她下巴，在衛(wèi)初晗吃驚之際，湊過來，貼上她唇角。

    不是衛(wèi)初晗那般蜻蜓點水般敷衍的輕啄。而是摩挲著少女嬌嫩柔軟的唇，唇齒相纏，舌尖從貝齒間滑進去，給她一個纏綿火熱的親吻。

    衛(wèi)初晗短促的“唔”一聲，舌根被他纏住，身子也被青年強勢地壓著。她吃驚至極，但在青年探舌進來時，在這個火熱親吻時，衛(wèi)初晗并沒有生起反抗之心。

    待她的呼吸漸重，有些喘不上氣，推了推洛言的肩，青年才松開她的唇，往后退了退，給少女讓出來呼吸的空間。

    洛言望著少女微紅的面頰，輕聲，“原來你是真的不討厭我。”他這樣親她，她都沒有躲閃。

    衛(wèi)初晗愣愣盯著他，強笑道，“我都說了，是你自己不信?！?br/>
    她心中感情復雜，但好在屋中光線差，她糾結于愛恨情仇間，洛言那里卻只有愛，沒有更多的復雜感情。所以被少女半真半假地嗔一聲，洛言居然垂了眼，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角，似乎還有個笑的意思。

    衛(wèi)初晗望著這張俊臉，不由出神：曾幾何時，洛言也有歡笑的時候。那時他眉角眼梢都帶著淺微笑意，而今，他連笑的動作都做得這么困難。命運對他太殘忍，一點點抹去他生命中所有的溫暖鮮活，剩下的，就是一張不動聲色的面孔。

    命運于他，是一種無聲無息、大廈傾倒般的凌遲。

    讓他變得心如死灰。

    衛(wèi)初晗心口撕裂般，抬著眼，從他線條流暢的下巴，一直望到那雙黑沉如潭的眼眸里。

    衛(wèi)初晗感覺到洛言搭在自己肩上緊繃的胳膊，放輕松了。

    他的語氣也不那么沉重了，甚至有些輕松，“那你不想見我，只是心情不好，不開心，而不是別的原因？”

    衛(wèi)初晗酸澀著應一聲。

    她感覺到洛言的語氣更加放松自在了，他不好意思說，“對不起，誤會你了。你以為你不想跟我在一起了?！?br/>
    衛(wèi)初晗勉強一笑，顫顫伸出手，在他頭上敲了一下，語氣盡量輕快活潑，“不要亂想?！?br/>
    洛言看她一眼，“那我不打擾你了?！?br/>
    “……嗯?！?br/>
    “你一個人在屋子里呆著，我不讓他們進來打擾你。我也不來打擾你了?！?br/>
    “……嗯?！?br/>
    “我讓九娘按時給你送飯吧？需要什么你跟我說，我一會兒出去跟她講?！?br/>
    “……嗯?！?br/>
    “那個，”他結巴了一下，踟躕半天，輕聲問她，“我、我要是做飯的話，會難吃得讓你吃不下去嗎？”

    衛(wèi)初晗一怔，抬起眼，卻對不上青年的眼。他低著青黑眼睫，目光閃爍，耳根也隱隱發(fā)紅。衛(wèi)初晗心想：你么？你做飯？你確定生活尚不能自理的你，能做的了飯照顧我？

    但她心中那樣不屑，面上卻溫溫和和地應，“我吃的?！?br/>
    于是洛言更高興了。

    他高興的表現(xiàn)，就是站了起來，決定履行承諾，關門出去，不打擾衛(wèi)初晗調(diào)整心情了。

    衛(wèi)初晗目光筆直地看著青年的背影，他背影挺直如松，料峭孤寂。青年的手都要碰上門了，忽聽身后少女哎了一聲。

    他回頭。

    看到床前坐著的少女低聲，“阿洛?！?br/>
    洛言半晌無言，但衛(wèi)初晗就喊了他這么一聲，就沒有下文了。好一會兒，洛言才似遲鈍般的應一聲，“嗯?！?br/>
    衛(wèi)初晗低頭看自己抱著雙膝的手，“阿洛，你能叫我一聲小狐嗎？”

    “……”洛言一時無話。

    衛(wèi)初晗也沒說話。

    過了很久，她才聽到青年略微不自在的聲音，“小小小小狐?！?br/>
    衛(wèi)初晗抬眼，飛快地瞥他一眼，噗嗤笑，“什么小小小小狐？！先前叫我‘衛(wèi)姑娘’，現(xiàn)在又叫我‘小小小小狐’，你是跟我多陌生啊？我喊你阿阿阿阿洛你很高興嗎？”

    洛言心想：我本來就不喜歡你喊我“阿洛”，你喊“阿阿阿阿洛”我還是不喜歡。

    衛(wèi)初晗揮揮手，眼皮沒再抬了，“行了你走吧。”

    洛言望她兩眼，確定她無事，這才關上了門離開。

    他卻是不知，在他喊“小狐”的一瞬間，在他身影消失在門口的一瞬間，衛(wèi)初晗眼睛里就噙滿了淚光。她將臉埋入雙膝，淚水沾濕衣襟，用力咬著手腕，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小狐，小狐……一晃多年，還有誰這樣叫她呢？

    只剩下洛言了。

    接下來幾天，衛(wèi)初晗依然將自己悶在屋子里，而洛言確定衛(wèi)初晗無事后，便放下了心。不過他并非無所事事，而是被陳曦拉過去，幫一些處理顧府后續(xù)事務的小忙。陳曦振振有詞，言，“說好是合作關系。你不好光擔著一個名，實際上什么都不幫我做吧？”

    小洛是個實誠的孩子，就這樣被陳曦拐走了。

    洛言是個傻孩子，心思重，卻并不細膩。他沒有意識到衛(wèi)初晗的不對勁，同為女子的九娘和娓娓，卻意識到了。不過娓娓并沒有湊過來過問，她更喜歡跟陳曦斗嘴玩。而九娘原本和衛(wèi)初晗關系好，又本身關心衛(wèi)初晗，憑著女兒家的細膩，發(fā)現(xiàn)衛(wèi)初晗的沉悶，就偷偷過來探望。

    衛(wèi)初晗也確實是苦悶。她想自己再憋下去，會把自己憋出病來。

    其實九娘是挺好的樹洞對象。雖然她三觀和衛(wèi)初晗有些區(qū)別，但衛(wèi)初晴到底去了，且所有人中，九娘也是最清楚衛(wèi)初晴事情和衛(wèi)家過往的人。由是九娘多問幾遍，衛(wèi)初晗嘆口氣，就將衛(wèi)初晴臨去前的話說了說。

    衛(wèi)初晗總共在意的，還是關于洛言的秘密。

    九娘與衛(wèi)姑娘一起坐在地磚上說話，很是奇怪，“小狐姐姐，你要是懷疑洛公子是當年衛(wèi)家滅門案的元兇，你就該親自去問洛公子啊。為什么自己一個人在糾結？”

    衛(wèi)初晗手撐著下巴，搖頭，“他如果不知道他的出身，我這樣問，多傷他的心……不，他應該確實是不知情的。如果他知道，就他那種沉悶的心態(tài)，哪里敢再出現(xiàn)在我面前，還怨我惱我呢？”

    “那你……你真的要殺洛公子？”

    “……怎么會？就是狠毒如衛(wèi)初晴，也說阿洛是無辜的受累者，真正該怪的，是利用他身份的人，而不是他?！?br/>
    九娘松了口氣，看起來衛(wèi)初晗沒有喪心病狂啊，這便好。

    九娘唇角噙一抹笑，覺得這個問題解決了，另一個問題當然更容易，“至于當年洛公子差點被害死的事……畢竟那不是小狐姐姐你本人做的啊。誠然，我之前也一直糾結這個問題，和你想的一樣。覺得發(fā)生了那樣的事，你們該無法在一起的。但是小狐姐姐你都已經(jīng)挺過去了，何必再作繭自縛呢？”

    衛(wèi)初晗仰頭，“我曾拋棄他?！?br/>
    九娘一滯，屋中氣氛有些僵冷，“那是情非得已……”

    衛(wèi)初晗慢慢道，“我曾在他最孤獨無緣、死命抓著一根稻草的時候，無情地推他入深淵?！?br/>
    九娘呼吸有些急促，“但那不是你??！”

    衛(wèi)初晗諷笑：誰又知道呢？

    在洛言心中，那就是她啊。

    她繼續(xù)淡漠地說下去，“留他一個人在苦海中沉淪，掙扎又掩埋?！?br/>
    無人說話，九娘的嗓子被沉默封喉。霎時間，她明白了那種艱苦。無言可訴，無言以對，痛苦卻并沒有好起來。

    好久好久，九娘才啞著聲音道，“所以他需要你?！笨绰耦^入膝的少女一眼，九娘輕聲道，“而你，也需要他。”

    衛(wèi)初晗的身子輕微地顫抖了一下，九娘便知道，衛(wèi)初晗聽進去了。

    九娘嘆口氣，洛言過得很苦，衛(wèi)初晗也一樣。他們的那種苦，是無法與人說的苦悲。所以他們才離不開彼此。彼此的意義太重要了，就是抽筋剝骨，都帶著血肉，無法將他們兩個分開。

    所有人都會漸漸離開衛(wèi)初晗，只有洛言不會。

    九娘站起來，手在衛(wèi)初晗肩上搭了搭，“小狐姐姐，衛(wèi)家就剩下你了。你要對自己好一點?！?br/>
    衛(wèi)初晗沒有抬頭。但她聽到了九娘漸漸遠去的腳步聲。她將身子更深地埋入膝蓋窩，發(fā)著抖——

    讓她再想一想，再做一做思想建設。

    她寧可把所有的難題自己一個人背負，也不想再往洛言身上插一把刀。

    她對不起他一次，對不起他兩次，絕不能再對不起他第三次了。

    ……

    那是一個下暴雨的晚上，電閃雷鳴。

    洛言幫完陳曦的忙，從外面回來。他在屋中換了身干爽的衣裳，無所事事，正打算熄燈睡覺，陡聽到門外篤篤的敲門聲。洛言奇怪，去開了門，驚愕地從門邊，飄出來一個渾身濕漉漉的姑娘。姑娘濕發(fā)貼面，仰起蒼白的臉，沖他笑了一笑。

    洛言呃一聲，“衛(wèi)……怎么了？”

    *站在門口，落湯雞一樣的姑娘，正是衛(wèi)初晗。

    洛言低著頭，能看到衛(wèi)姑娘的發(fā)旋。她眼睫上沾著水霧，滴答答，顫一顫，就向下濺去。那水滴圓潤，滴答一聲，像濺在洛言的心弦上一樣。

    他有些說不出那種感覺，只知道站在門口，聽著外面的雷聲雨聲，后背卻升起一股麻酥的戰(zhàn)栗感。

    衛(wèi)初晗抬起頭，黑烏烏的眼睛看向他，“沒什么。做了噩夢?！?br/>
    “……什么噩夢？”

    “夢到你不要我了?！毙l(wèi)初晗喃聲，蹙了蹙眉。她夢到洛言背身，走在黑霧白水間。黑衣冷然，背影寂寥。她跟著他走，他卻不肯回頭。水聲滴答滴答，聽得人太難過。

    衛(wèi)初晗說，“夢到的也許是你這么些年，一個人呆著的時候。說不定你我心靈相惜，你能想到我夢到的是哪一段嗎？”

    伴著屋檐上蜿蜒流下的水聲嘩嘩，洛言平靜道，“并不是具體的哪一段，而是一直都是一樣的。你不必探究是哪一段，即使你夢到的真是這些年的我，我自己都不記得。”

    “哦，”衛(wèi)初晗可有可無地應一聲，聽不出她是失望還是欣慰。她仍然站在一個男人的門前，低下頭發(fā)呆，而洛言耐心地等著她。

    衛(wèi)初晗靜靜道，“阿洛?！?br/>
    “……嗯。”每次她叫他“阿洛”，洛言都要遲鈍一下，才別扭地應。

    他很不喜歡她這樣喊他，偏偏衛(wèi)姑娘會選時機。每次她這樣稱呼，都是在她心情極不平靜的情況下。而洛言自是不好意思在衛(wèi)姑娘那樣不自在的時候，跟一個姑娘斤斤計較稱呼問題。

    衛(wèi)初晗又發(fā)了一下呆，才慢慢說道，“沒什么，我就是很想你……”

    洛言看著她沒說話，卻無可否認，在她這樣說的時候，他心輕輕地跳了一下。

    衛(wèi)初晗說得很慢，情緒不高，但皺著眉，越說下去，她似乎越肯定，然后喃聲重復，讓她的眸子亮了起來，唇角也帶上了笑意，“阿洛，我很想你，是真的?！?br/>
    她沒有得到洛言的回應，不過衛(wèi)初晗并不急。洛言是個感情被自己消磨得很遲鈍的人，他的反應很慢，甚至不會有反應。衛(wèi)初晗這樣說出來，只是多日的抑郁，終于想通了而已。

    她決定，不告訴洛言他身世的秘密了。就讓他一直不知情吧。身負謀反大罪，還間接害了衛(wèi)家，洛言不知道比較好。

    她也決定，不去念念不忘十年前已經(jīng)造成的傷害了。無可挽回，只應向前走。

    她欠了洛言很多。

    大約她唯一能為洛言做的，就是在未來，有關自己的人生中，將洛言加進來。他們一起走，而不是她總把他一個人排在外面。

    這樣想得越深，衛(wèi)初晗的心情越放松。

    甚至不求從洛言這里得到什么回報，她轉(zhuǎn)過身，便想告別了。誰料一只手從后抓住她手腕，將她拖入了門中。門從里關上，衛(wèi)初晗被洛言一推，就靠在了門上。她仰臉，青年充滿陽剛氣息的親吻，在晦暗火光中，鋪天蓋地地向她罩下來。

    他親得她手腳發(fā)麻，膝蓋一陣軟，向下倒去，被洛言箍住腰，整個人攔在他高大的身影下。

    “你……你！你……”衛(wèi)初晗側(cè)頭，躲過青年一陣火熱的吻。

    她轉(zhuǎn)過眼時，看到他的眼睛。明亮，幽黑，閃著欲-望。

    他啞聲，“怎么了？”

    衛(wèi)初晗望他半天，忽而抬起手臂摟住他脖頸，將嬌軟的身子貼了上去。如此的知情識趣，讓青年身子僵了一僵，卻沒有推開，而是更緊地抱住她。

    洛言聽到衛(wèi)初晗在他耳邊的輕笑聲，“阿洛，你是希望我喜歡你呢，還是希望我愛你呢？”

    洛言側(cè)頭，呼吸亂了一下，“都可以。”

    衛(wèi)初晗似笑非笑，手撫摸他的面孔，喃喃自語般，“阿洛，你說，漫漫長夜，如何度過呢？”

    洛言不解地望她一眼。

    就見衛(wèi)姑娘咳嗽一聲，鄭重其事般，“漫漫長夜，咱倆一起睡唄?！?br/>
    “……！”洛言震驚地看著她，有些踟躕，不知自己是否理解錯了她的意思。他實在不確定，畢竟自己的理解力差?？墒恰墒?，衛(wèi)姑娘真的說得很直白啊。他有可能理解錯嗎？

    衛(wèi)初晗沒有給他多余的時間去想，而是仰頭，咬上了他滾動的喉結，讓青年摟她腰的手臂猛地收緊。

    這已經(jīng)是很明顯的訊號了。

    長夜漫漫啊……如此度過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