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九郎9

    正月十五日，上元節(jié)。

    這天一大早，長安城門剛剛打開，早已候在城外的四鄉(xiāng)百姓便向城里擁來。今晚是一年中最放縱的一夜，人們可以縱情游樂，一直到第二天。據(jù)負(fù)責(zé)治安的左、右金吾衛(wèi)統(tǒng)計，只這一天從城外進(jìn)城歡度節(jié)日的百姓，便在三十萬人左右，加上城內(nèi)的二百多萬人中只要能走動的都會上街觀燈，那情形之混亂可想而知。

    開城不久，五十余輛四輪三套的牛車裹在人流中穿過春明門進(jìn)城了，在城門口接應(yīng)的是老胡人胡貝爾。見是九公主運(yùn)錢的車隊，守門的兵士們早就心領(lǐng)神會，問也沒問便放進(jìn)城來。誰會膽子大到敢得罪九公主？

    每一輛車上裝了三十只結(jié)實的柳條桶箱，每只桶箱里面是五百緡新鑄銅錢。林松之與幾名胡商在院中走來走去，清點數(shù)目，卸貨入庫。

    這是節(jié)前最后一筆生意。

    今天一大早，坊門還沒有開，九郎便闖到林松之家，把街坊鄰里全都驚動了。眾人圍觀之下，林松之沒有辦法拒絕九郎送給他母親和妹妹的整車禮物，大唐人最講禮儀，當(dāng)眾回絕九郎，會讓她大大地丟臉。自己沒有什么可回報的，只好答應(yīng)她今晚一同觀燈。

    高天成的那輛牛車排在前面，很快就卸下了貨物。高天成把一塊大大的布巾圍在頭上，拉著牛向外走，三個同伙跟在車后。雖然如此，林松之還是一眼便認(rèn)出他來。

    這家伙怎么會扮成車夫，他要做什么？昨天他還剛剛從開源記提取一百緡錢，今天一早卻混在車夫中，這中間必定有隱情。林松之擔(dān)心此人幾次與九郎接觸，也許真要對九郎不利。長安城中綁架富人、勒索錢財?shù)氖虑榻?jīng)常發(fā)生。

    高天成的牛車沒有與其他的車輛一起到南城空曠處的車店里去，而是折而向北，出了東市。一路上，幾個人沉默寡言，只是悶著頭走路，似是胸有成竹，也好像是心神不定。林松之弄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

    宋王李成器的府邸在東城北面的安興坊，因地處南坊門的東面，隔著坊墻向南望去便是興慶宮。那里原本是他們五兄弟的府邸，因三弟登基，幾兄弟便將府邸獻(xiàn)了出來，為皇上建了這座興慶宮。而皇上則在興慶宮附近為兄弟們分別新建了王府，比舊王府更大，更華麗。不解內(nèi)情的人當(dāng)然不知道，李成器倡言修建興慶宮，主要是因為他的舊王府中被術(shù)士們認(rèn)定有王霸之氣，如今皇上已然登基，這王霸之氣在他們兄弟身上便成了惹禍的根由。

    牛車從安興坊西門進(jìn)去，向東走到十字街，便停下來問路。林松之遠(yuǎn)遠(yuǎn)地跟在后面，但心中卻有些釋然了。看這個樣子，他們只是受雇于人的幫手，這種人長安城中很多，極受主家的信任。

    牛車折而向南，拐進(jìn)一條小巷，林松之識得，那條巷子中只有一個

    門戶，便是宋王李成器府的后門。時辰不早了，雖然天陰沉沉地沒有太陽，林松之還是大致能估算出時間，九郎大概等不及了。

    守在后門外一個管事模樣的人一見高天成幾人到了，便破口大罵：“混賬王八蛋，沒眼睛的東西，你們不看看是在給誰干活，這么不上心！”暗地里，他卻偷偷地向高天成使了個眼色。高天成垂著眼皮假作萬事不關(guān)心的樣子，卻將一切都看在眼里。管事也曾當(dāng)過邊兵。西域邊兵是個不容忽視的團(tuán)體，這些人懂得什么是義氣，只可惜他不知道我為什么會鉆營到這里來？

    “彩車的事可馬虎不得?！避囃Ｔ诹塑嚪壳埃苁碌母诟咛斐缮磉吳穆暤?。院子里面已經(jīng)有幾伙人在忙碌，扎制彩車的材料堆得到處都是。

    “小事一樁，忙你的去吧！”高天成向軍中的老伙伴笑了笑，眼角、唇邊滿是皺紋。

    機(jī)弩的部件藏在車廂板下面，弩手指揮另外兩個人拆開廂板，露出兩張弓長九尺的大弩。要一弩發(fā)出三支巨矢，非這樣的弓不可。弩手對自己的手藝非常滿意。

    機(jī)弩很快便裝了起來，牛筋與牛皮繩搓制的弓弦兩頭各是一只大鐵環(huán)，四個人一起努力，掛在了弓的兩端。

    牛車的車廂上有早已鑿就的凹槽，弩身穩(wěn)固地嵌在里面，再釘上鎖銷便不會搖動了。否則，弩身不穩(wěn)固，發(fā)矢出去便沒了準(zhǔn)頭。

    一切準(zhǔn)備完畢，弩手取下兩只弩身上的弩機(jī)和六支巨矢上面鋒利的箭鏃，小心地藏在車廂上的一個凹槽中。這是以防萬一，在皇上面前游行而過，不會沒有人來檢查你的車子。這弩上沒有弩機(jī)，矢上沒有箭鏃，便只是個擺設(shè)，不會傷人。

    高天成提著兩只瓦罐搖搖擺擺地走來，見兩只巨弩張牙舞爪地架在車上，向伙伴們豎起了大拇指：“抓緊把車裝扮起來。”他將兩只瓦罐放在車前廂的雜物箱中。

    裝扮彩車的彩帛、木料和燈籠都很充足，干起活來很順手，幾個人

    配合得也很默契。

    對這輛車上發(fā)生的事，在周圍幾輛車上忙碌的人們誰也沒有在意。

    “不許驚動他們?！钡弥咛斐傻南侣洌噬系男睦锇捕讼聛?，雖然事情比他想象的還要糟，長兄有消息證明切實卷入此事當(dāng)中了。沒有什么，多次經(jīng)歷過這種危難的皇上很鎮(zhèn)靜，只要了解了對方的底細(xì)，便好控制事態(tài)的發(fā)展，這件事完全可以演化成一出對自己大為有利的小戲。

    “還有一個人跟高天成有過接觸，不知道怎么辦。”駱景生雖然這么講，但他知道，到了這個時候，已經(jīng)沒有什么可忌諱的了，還有比皇長兄謀反更可怕的事么？

    “誰？”

    “九公主新交的一個小伙子，叫林松之。”駱景生很為自己的辦事能力自豪，“這個人二十一歲，曾在金吾衛(wèi)和千牛衛(wèi)里干過。不知為什么，九公主把他在千牛衛(wèi)里的差事給撤了，現(xiàn)在他跟著九公主做生意?！?br/>
    “明白了，派幾個人跟著他。”皇上不想讓任何一。

    “宋王那里？”這是事情的關(guān)鍵，必須得有皇上的親口旨意。

    “一切照舊，盯緊點就是了。要是無緣無故地驚動了，你也就別來見朕了?！被噬喜辉柑衢L兄的名字。

    駱景生退下之后，皇上手書了一道詔旨，讓高力士親自去辦了。

    俞斌守在宋王府中，一夜未曾合眼，到了清晨，方才發(fā)現(xiàn)自己忽略了一個重大的線索。弒君這樣的大事用錢不會少，怎么沒想到要查一查老何的錢財來路？

    “官爺，是有這么個人，存在小號一千多緡錢。”胡貝爾與任何一個

    商人一樣，見到官人，腿肚子就轉(zhuǎn)筋。

    俞斌是宋王的侍衛(wèi)，不便親自查問，他請了金吾衛(wèi)中的一個老朋友來幫忙。

    “他的錢干什么用了？都給誰了？”這位金吾衛(wèi)老兄與任何一個治安官一樣，對老百姓不但粗魯，而且無禮，沒有耐心。

    “大神呀！這個老胡兒怎么能知道？”胡貝爾叫起撞天屈來。

    俞斌到底是有經(jīng)驗，他和氣地問：“你見他與什么人有來往？”

    “只有一個漢子，像是個西北的兵大爺，不怎么講話，老何給了這人不少錢?！?br/>
    “那人住在哪兒？”

    “我連那人是誰也不知道，只見過幾面?！焙悹栠t遲疑疑地回答，腦子里卻在一個勁兒地亂轉(zhuǎn)，“好像，我這是亂猜。好像林松之識得這個人，他臉上有撮黑毛，不難認(rèn)出來?！?br/>
    “臉上有黑毛？”金吾衛(wèi)的官員大吃一驚，“難道是他……”

    “林松之在哪兒？”

    “他跟著九公主觀燈去了。”胡貝爾干脆來個實話實說。

    走出開源記，俞斌將他的朋友拉至一個僻靜處：“你既然知道這件事，就請告訴我，這對我，對我們王爺至關(guān)重要。”

    見那人在猶豫，他又道：“我們王爺?shù)目犊悴皇遣恢?。”交情不管用，便誘之以利。

    那人想了想，方道：“我不知道猜得對不對。幾天以來，整個金吾衛(wèi)一直在找這幾個人，領(lǐng)頭的叫高天成，臉上有一撮黑毛，他們是西域的邊兵，其中一個是弩手。我們曾殺了其中一個，余下的四個逃了?！?br/>
    俞斌難掩臉上的失望之色。

    “不過。”那人又道，“午后有人傳話，讓金吾衛(wèi)全力維護(hù)京城治安，不要再找那幾個人了，也可能是給抓住了?！?br/>
    如果是給皇上抓住了這幾人，事情也不大妙。俞斌很是為他的主人擔(dān)心。